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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给二姨,二姨支持你,帮你寄。”

“不,你是特务的老婆,不能交给你,我要亲自抓住你们交给警察!”

外婆要我去派出所叫警察。

外婆,你是不是气糊涂了?竟然跟一个疯子玩游戏!我不知道匿名信的故事,我的两个舅舅早就放弃做侦破工作了,在整个过程中我一派混沌。

第100节:第十五章 空巢(10)

二十多年的悬案就这样告破了,我大舅闻讯赶回家,警察已经把阿昌送回疯人院,尽管他与“嫌疑”和平共处,踏踏实实地做一个小科长,却还是暴跳如雷起来,破天荒地骂了一句粗话,扬言揍扁那个疯子,调转身子要追去疯人院,外婆拍着桌子制止他,“你不觉得他已经遭了报应吗?他不比你苦比你惨吗?!”大舅坐下来点起一支烟,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外婆给大舅倒一杯水,坐在他的身旁,“你不要只想着他怎样害了我们家,要想想我们怎样因祸得福,若不是他的匿名信,你们三姐弟可能到现在还天各一方,我们家三代人得以团圆还得感谢他,你和宝青没有当上大官,当大官又怎样?被批斗死的不都是大官吗?”

阿昌小时候跟宝生打架,挨了宝生一弹弓,所以记恨林家;那个坏蛋姐夫曾经因为口出污言被二妹泼了一盆冷水,几十年里耿耿于怀。解放后,二妹风光无限让他更是咬牙切齿,经常在儿子面前编排林家父子,他并没有想下毒手,只是耍嘴皮子过瘾,他不知道读初中的阿昌已经疯了,阿昌把父亲编的故事一点一滴记下来,后来疯得厉害了被五花大绑送进疯人院,他以为是受了特务组织的迫害,经常半夜里钻在病房的床铺底下写匿名信。

又过了一些时候,我大姨婆的丈夫病入膏肓,卧床两年多浑身长满褥疮,一次次死去又缓过气来,每一次醒过来都对妻子说:“下辈子我要做好人,一定不会打你,一个手指头也不碰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大姨婆虽然心里发软,但她真的害怕下辈子再嫁给这个男人,她慌乱地摇着手对丈夫说:“你不要等我,千万不要等我,下辈子我要做尼姑不嫁人。”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再活二三十年,活到他投胎转世娶妻生子,免得一不小心又碰到他。大姨婆的丈夫弥留之际,还经常自言自语说:“九哥不是反革命特务。”这话儿让大姨婆莫名其妙,她一直都蒙在鼓里,虽然她经常在西门避难,但是我外婆从来不对她泄漏林家机密。丈夫入土之后她来到西门当笑话学给二妹,我外婆跟着一笑了之。

我离开古城北上读书,西门的家又一次成为空巢,外婆独自一人守在那里,回忆成为她每天的营养。

“我没有料到你外公会比我先走,他的命硬极了。”

放暑假回家,外婆煮了满满一碗荷包蛋为我接风,坐下来喃喃自语。我知道她沉湎在回忆之中,虽然她看到我,为我煮荷包蛋,但她没有中断回忆。

“那时候他那么小,生着重病被扔到街上,就是一条狗也捱不过,他活下来了,日本人杀了那么多人,他都被顶在枪口下了,也没死……”

“是啊,肃反的时候也差点……”我记起大姨婆曾经竖起手指放在干瘪的嘴上,叮嘱我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千万不要去问我外婆,那是她最伤心最丢面子的事情。

外婆端过针线篓,戴上老花镜,不无得意地说:“他是好人,除非耶稣亲自接他走,什么也伤不到他的命,只是耶稣把我给忘了,我等了一年又一年,还没有一点消息,到时候不知道你外公还记不记得在地上跟我做过夫妻?”

她手里的夹袄是为阿昌缝的,自从那个坏蛋姐夫死后,大姨婆靠女儿供养没有钱给阿昌买衣服,我外婆每年都给阿昌做几身衣服送去。阿昌还在疯人院里,继续钻在床铺底下写信举报林家是特务。

5

我信心十足地出发,做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以为自己有能力描述不曾亲身经历的岁月。我清晰地看到九哥的悲惨童年,看到小小的九哥浑身长满疥疮被扔在林家后门的院墙下面,看到他痛苦地曲蜷着身子,一条很久没有梳理的辫子散在潮湿光滑的石板地上;我看到乔先生挑着灯笼走来,那一簇柔和的光团在移动……

由远及近,当我走到那段并不遥远的岁月,脑子里的放映机似乎出了故障,那些曾经活着和还活着的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了;又仿佛是被病毒攻击的电脑,屏幕上全是乱码。我分不清是与非、福与祸,思维失去了逻辑。

第101节:第十五章 空巢(11)

你定睛看着我,一双蓝色的眼眸透着求知的渴望。

大姨婆讲故事爱故弄玄虚卖关子,总是在关键之处打住,我会扯着她的衣襟急切地问:“然后呢?”然后,大姨婆凭她的想象继续编造下去,把想象说得活灵活现,比真实还要真实。譬如她坚信她的丈夫投胎做了一只黑猫,那只猫跑到她家怎么也赶不走,她收留了它,给它起名字叫阿黑,阿黑的脾气坏透了,哪一天吃不到鱼,它就会用爪子攻击主人。大姨婆撩起手臂上的伤痕:“你看,你看,他都被罚做了畜生,还不放过我,我对它说你下辈子怕是连猫也做不成了!你的灵魂一定会像卡在木头墩子里的锯子,进不得退不得,那样你就没脾气了。”我不能像大姨婆那样天马行空,以有限的认知能力编造无限度的离奇故事,我试图客观准确而且深刻地破解古城谜语,我发觉自己力不从心了。对你而言,那是一本啃不懂的天书。对我又何尝不是?

“然后呢”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讪笑道:“然后,我外婆活到九十五岁,有一天她告诉保姆不要再为她做饭了,她就这样很安详地走了。我大姨婆一百零三岁了,还在养老院里为郭家后继无人奋笔疾书。”“结束了?”“如果你还想听,就向你的神祷告,给我灵感。”我调侃地说道,如此玩世不恭的口吻让我想到超凡,他总是满不在乎地调侃一切,我还想到那些国民党兵痞对我外公说让你的神给我变出一个女人,我感到了内疚。

你还是那么真诚,真诚地沉思着,“我非常感动,感谢神让我听到如此美好的故事。”窗外是细雨蒙蒙的江南水乡,或许当年我外公就曾经走在那条小路上,江山依旧,一代代人匆匆走过。

“神非常爱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你是不是要借这个机会向我传教?我告诉你,我既是一个无神论者,又是一个泛神论者,我不会偏执某一种宗教。”我警觉地筑起防御工事。

“每一个人信仰上帝,都是因为亲自受到神的感动。”“那就等着神亲自来感动我吧。”我拿起放在餐桌上的电话,十六个未接电话全是菊儿打的,她一定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招数证明自己的魅力,或者是在她百无聊赖地搅着咖啡的时候,遇到一件什么提神的事情,这个不良女子有跟陌生男人回家过夜的记录。我警告过她:如果你失踪了,我不去公安局报案,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你。菊儿皱着鼻子哭丧地说:我这么可怜吗?这句玩笑话有点残酷却很真实,这便是我们渴望把自己嫁出去的原因,谁都害怕孤独。

我正准备给菊儿回电话,这个不按章法出牌的家伙永远挑动并满足我的好奇心。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个久违了的号码幽灵般雀跃在屏幕上。我攥着电话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火炭,惊慌失措地想把它扔到窗外。两年来我换了好几个电话号码,每一次都是因为这个号码的出现而终止使用。我把通讯录里所有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联络方式都删除了,但是铭刻心里的恐惧没有丝毫逊色。我甚至没有向菊儿坦白这段历史,我宁可被她嘲笑保守痴愚,隐瞒我的伤心和耻辱如同隐瞒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曾经以为那是一场真正的爱情,生命在这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被拦腰斩断了,昔日两小无猜的初恋、血脉相连的爱情婚姻,连根拔除随同被斩断的历史灰飞烟灭。我回到情窦初开的年华,幸福而焦灼地等待他的电话,等待他的脚步声,等待他激情的拥抱和亲吻,那比火焰更炽热的激情足以消融千年冰川。他有妻子和孩子,手上戴着据说是妻子为纪念结婚十周年买的钻石戒指。骤然而至的爱情好似旋风和海啸,使我丧失了最起码的判断能力,没有道德可以约束如此“伟大”的爱情!我毫不怀疑有一天他会摘下这枚钻戒,为我戴上另一枚戒指。

我没有能力叙述旷日持久的演变过程,关于这个有妇之夫的记忆只残留着最初的激情和最后的疯狂。

吵架,无休无止的吵架,为他的婚姻,为某个男人谈论工作的电话,为某一天我的行踪不在他掌控之中。“伟大”的爱情像伪装成美女的妖精呈现出狰狞面目,所谓的激情其实是疯狂的占有欲。人类的占有欲在他身上演绎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占有金钱、财产和女人,他检查我电话里的通讯记录、电脑里的信箱邮件,埋伏在我开会的宾馆酒店,看我是不是跟别的男人“不正经”。一个男人捡起我落在地上的丝巾帮我围上,这个小小的细节成为无法洗刷的罪证,那天晚上家里所有能打碎的东西都打碎了,我带着伤痛落荒而逃……所有与那段历史相关的信息,都仿佛是潘多拉匣子里的魔鬼,它们随时可能袭扰我。有时候我会谦卑地反省自己的罪过,无奈地接受惩罚,如果真有可以赦免罪过的神灵,我愿意屈膝跪下。

第102节: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1)

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

1

我外公从上海回来之后不止一次去过东郊铜盘乡李村找小李子的家人,小李子的寡母在抗战中过世了,村里的老人只知道他当了国民党兵,解放以后我外公再去那个村子,人们想当然地说他去了台湾。

当年的勤务兵小李子与林医生在战火中生死与共,曾经多少次他们互相把生存的机会让给对方,把死亡的危险留给自己,这样的友情甚至超过了骨肉血亲。我想象李部长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来到西门看望林医生,像电影里的煽情画面——两个男人为久别重逢、为劫后余生悲喜交集唏嘘落泪。

有一天上午,二妹和往常一样出门迎候邮差,刚走到天井看到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往家里张望,她上前问:“请问这位同志找谁?”

那人说:“我听说这里的林医生医术高明,慕名来看病。”

“林医生出诊去了,请你在诊所里坐一会儿。”

“你是林夫人?”

“是的。”

那人看着贴在门口的红纸黑字“光荣军属”,“你们家的儿子是解放军?”

二妹自豪地说:“儿子、女儿都是解放军,大儿子是革命干部,正在外地参加土改。”

“真好,真好。”

二妹招呼病人在诊所里坐下,出去取了报纸发现他站在厅堂里呆呆地看着墙上的照片,那张1937年照的全家福。

“这是我们家唯一的全家福,以后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全家人才能凑齐了去照相馆。”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那人沉吟许久问道:“林医生的身体好吗?”

二妹看了看大口罩上面的一双眼睛,觉得这个病人有点儿奇怪,难道看医生还要挑身体好的?

“他的身体看着单薄,最近出了趟远门更瘦了,不过没有什么病。”

“诊所收入还好?”

二妹没有马上回答,又看了看口罩上面的一双眼睛。来诊所看病的都是附近街坊,极少有生面孔,林医生给他们看病经常是倒贴钱,对此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微词,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流露,这是个陌生人,正因为陌生反而有安全感,她揶揄地笑笑:

“哪有什么收入?”

“生意不好?”

“他不把给人治病当做生意,没有办法,好在我们的孩子都很孝顺,他们按月寄钱回来。”

“哦。”

这个陌生人便是小李子,他不再说什么,他了解林医生,也了解坐在眼前的林夫人,当年他和医生睡在一张炕上,听了许多关于二妹的故事,他还知道医生最早喜欢的是郭家三姑娘。

他低着头想要不要等到医生回来?要不要与他相认?这是一个难题,直至站在林家门口都没有想好。

长江上与医生分别后,那个渔夫以为他是共产党送他去了江北,他就这样成为新四军的一名战士,那时他还不满十八岁。小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