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勇善战很得上级赏识,解放军横渡长江的时候他已经当上了营长,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十八岁以前的历史,他自己更觉得那段历史毫无价值不屑一提,随着阅历的增长,那段历史渐渐地变成沉重的思想包袱。作为一个革命干部不仅当过国民党兵,而且还隐瞒历史,倘若东窗事发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他亲眼见过许多战友同志,因为历史“问题”而落马,每每心惊肉跳。他看过医生的档案,在医生填写的履历表里,抗战从军那段历史列举了两个证人,张姓师长和李姓勤务兵,张战死沙场,李下落不明。医生知道他的老家住址却没有多写,他认为医生是在保护他,心里很是感念。
第103节: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2)
多想告诉林医生“下落不明”的小李子现在是共产党高级干部了,多想请他到自己家看看美丽温柔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但那是绝对不能触动的历史……
二妹见病人神情抑郁以为他被病痛折磨,“这位同志,你忍一忍,我去叫林医生。”
“谢谢林夫人,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他。”
“病人找医生哪能说打扰。”
话还没落音二妹的一只脚就已经跨出门了,等她和医生急急忙忙赶回家,病人已经不见踪影了。他们问在门口卖柴火的姑娘,姑娘说那人叫一辆三轮车走了。医生想他一定是去医院看病了,根据二妹的描述选择去医院是对的,他需要做胸部透视。
过了一些日子,二妹从邮差手里接到一封来自区卫生局的公函,信封上写着医生的大名。
九哥拆开信扫一眼笑了,“谁跟我开玩笑吧?”
这是一封聘书,卫生局聘请林医生去区人民医院担任内科主治医生,享受国家干部的待遇。
解放初期开私人诊所的都是不得已的选择,这些医生或是有“历史问题”,或是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大多被人看做医术拙劣的“蒙古大夫”。
林医生曾经去参加人民医院的应聘考试,因为年龄太大名落孙山,这会儿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如果享受国家干部待遇,再过几年就可以拿退休金养老了。能有这样的好事?
这事儿的确蹊跷,二妹绕到丈夫身后看到聘书上盖着卫生局的大红章,她想了想得意地笑起来:“你要感谢我和我们的孩子,因为我们思想积极追求进步,所以政府对你这个落后分子另眼相看。”
“哦,落后分子沾了积极分子的光,那就谢谢你们了。”
二妹说的有道理,医生想,共产党真是宽容大度,给了我这么大的恩惠。
他拉过二妹的手一起祷告,感谢共产党,也感谢主耶稣。
医生不知道市里有个姓李的部长,更无从知道这块看似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部长送的礼物,其后还有更蹊跷的事情发生,他始终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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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领到第一次工资了,这是他为新社会工作得到的报酬,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钞票,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和感动,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父亲。早在他七岁那年父亲就过世了,父亲留给他最深刻的印象是挂在墙上的画像,此刻父亲从画像里栩栩如生地走下来,坐在太师椅上轻声喊他,他走上前,父亲从怀里掏出几块热乎乎的银洋塞进他的手里,他记得那时候他只比太师椅的扶手高一点,父亲给他的是大年三十的压岁钱。
风雨人生半个多世纪从未有过如此的舒心畅快,医生忘了自己老之已至,霎时间童心大发,像淘气的小学生从医院门口踢起脚边的小石子,一路踢到东街百货公司,他要用第一次工资买一件值得纪念的东西,跨进商店大门目光立刻被新出的永久牌脚踏车吸引住。年轻的时候没学会骑车是莫大的遗憾,他不再看商店里别的东西,就是它了!永久牌,我们要在共产党领导下永久幸福快乐!售货员推出一辆脚踏车让他试骑,他摆摆手说:“不用试,我买了。”
医生推车绕道到小西湖旁边的僻静处,试了试,左脚踩着踏板,右脚还没离开地面就摔了个大马趴,站起来顾不上看自己擦破的手腕,赶忙把车推到亮处,车把上一道浅浅的划痕让他心疼得直咂嘴。
二妹在家里生火做晚饭,到点了九哥还不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站在门口顾盼张望。几十年里不论家里哪个人该出现而不出现,她都会这样焦虑地站在门口苦等。一直等到天擦黑,脚踏车清脆的铃声从远处传来,有人推着车出现在路口,她的目光仍然执著地往街口张望。
九哥调皮地把铃铛摇得更响从妻子身旁走过,二妹心想这人有什么毛病?九哥停下来咯咯地笑起来。
“老婆,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你了!”
二妹愣了一下,这个老顽童,难道他还想学骑脚踏车?她知道快到发工资的日子了,早早地开出支票给娘家的几个弟弟,郭家老大的儿子们要交学费,老二孤身一人回到古城指望着二姐的援金。不过,她没有抱怨丈夫,想起三十年代林家的第一辆脚踏车,九哥买新车说明他心里平安喜乐,她抿嘴浅笑绕着车子转一圈,口吻温柔地问:“你知道你多大岁数了吗?年轻的时候都没学会骑车,现在还能学会吗?”
第104节: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3)
“你等着,我今晚就学骑车,以后我要载着孙子孙女去上学!”
九哥架起脚踏车从厨房的后门去河边找水官,水官以为医生家出了什么急事,丢下饭碗跟着跑来,医生指着崭新的脚踏车:“水官,你扶我骑车,今晚我就要学会上车!”水官也乐了,“林医生,你何必学骑车?需要出门喊我就是了。”医生说:“以后请你坐我的车!”
二妹从厨房端出饭菜九哥已经不见人影了,她站在门前的夹竹桃树下,这棵树是抗战胜利那年九哥亲手栽种的,许多时候她忧心忡忡地站在树下,望眼欲穿地等待迟归的家人,此刻她心里甜美极了,这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好日子一天天过着,林家的喜事连连,医生的三个孩子都结婚了,长孙出生了,医生给孙子起名叫稣儿,外人以为是苏联的苏,那会儿讲中苏友好,只有他和二妹知道是耶稣的稣。美中不足的小遗憾就是医生到底没有学会骑车,宝青从朝鲜回来,父亲把脚踏车送给他当见面礼。
医生就这样毫无防范地走进一场新的“运动”,这次运动叫“大鸣大放”,他在报纸上看到许多向党提意见的文章,却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联,那些人都是知名人士,而他不过是古城的一介穷书生,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他今天的好日子,他爱共产党。
运动的浪潮漫进了医生工作的人民医院,这天下午医院提前关门开大会,院长和书记在会上各自作了自我检查,而后动员全体职工给领导提意见,林医生为院长和书记的诚恳态度感动得眼睛湿润。他对党没有意见,但是对医院领导一直有意见,就好像他爱耶稣,却不等同于完全接纳教会里的其他信徒。院长和书记都是南下的北方干部,院长在军队里做过卫生兵,书记是打仗出身,可是医院里每一次会诊他们都要拍板作决定,他们会对主治医生下命令:你一定要治好这个病人。林医生认为他们的作风背离了科学,曾经多次当面向两位领导提出不同的意见。领导显然对他也有点儿反感,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不被邀请参加会诊,但是今年晋级加工资林医生榜上有名,这让他和他的同事都很意外,有人猜他与更上层的领导有亲戚关系。晋级加工资并不能消除林医生对医院领导的成见,今天院长和书记在党的教导下终于认识到他们的问题,以谦虚的态度征求意见,如此谦谦君子的作风打动了林医生。
会场上安静极了,古城人胆小保守,平时背地里发发牢骚而已,领导面对面征求意见全都噤若寒蝉了。
林医生在众目睽睽中缓缓站起来,噙着泪花说,“这才是共产党人应该有的胸怀,书记院长也是人,人都有缺点错误,你们是革命的功臣,但是治病救人需要专业知识,在这方面你们是外行,你们经常违背专业常理干预医生对病人制定治疗方案,我希望今后你们在这方面能够改进。”
书记当即表示虚心接受林医生的意见,同时表扬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闸门打开了,所有背地里的牢骚全都摆到桌面上,秘书埋头记录,写了一张又一张,书记和院长在台上一个面红耳赤一个脸色蜡白,俩人都在不停地擦汗。
林医生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些人的意见过于尖锐了,内科有个胖胖的护士因为医疗事故受过处罚心怀不满口无遮拦,连珠炮似的攻击医院领导,他忍不住喊道:“你言过其实了!”但是,会场上情绪已经失控了,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两位领导被许多意犹未尽的人们簇拥着离开会议厅,医生也很想上前跟领导说话,想说其实你们的优点要比缺点多得多。他跟着走几步见插不上话退回会议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满心内疚,却理不清到底做错了什么?值班的工友关灯关门了,他还在黑暗中坐着。
这天晚上把二妹吓坏了,二妹在门口等九哥,站得两腿发木,焦虑担忧又像毒藤纠结在心头,她以为九哥出事了。深夜里九哥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西门街口,人回来了,魂魄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守口如瓶不肯说出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他照样去上班,可是二妹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测,灾难常常在毫无防范的时候骤然降至,她诚惶诚恐。
第105节: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4)
两个月之后,反右运动接踵而至,还是那个会议厅,书记慷慨激昂指出右派分子利用大鸣大放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我们当中就有右派,而且有很多右派。
林医生再一次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上站了起来,“大鸣大放的时候,我向医院领导提意见有些过激,但绝对不是攻击党和社会主义,尽管如此,如果查处右派,我应该算一个。”
这回可不像上次那样牵一藤动全山,他孤零零地站着,一双双惊惶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为什么要这样惊惶呢?他很是疑惑,人们的思想不可能是整齐划一的,总会偏左或偏右,正是左右互相牵制着才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偏差。他看到那个胖护士把头埋在两臂中间,她一定感到自己上次的控诉太过分了,为什么不站起来坦坦荡荡地认个错?
医生承认自己是右派,心里舒畅了许多,散会后高高兴兴地回家,路上买了花生米和古城老黄酒,有几个月没有跟二妹在灯下小酌,大鸣大放之后他心里背着的包袱今天终于卸了去,他要邀请二妹喝酒聊天。
医院里的大字报一天比一天多,右派这个新名词渐渐地变得可怕起来,几乎与反革命相提并论了,林医生每天都绕着围墙看一圈大字报,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和许多人的名字,许多人互相攻击对方是右派。
这是怎么了?林医生想不明白。
这个月发工资那天,林医生被叫到人事科,科长交给他三个月工资,说:“卫生局领导认为你的业务水平达不到国家医院的水平,我们遵照上级精神,建议你主动辞职。”
医生在科长办公桌前呆站着,当初收到聘书以为有人跟他开玩笑,今天被勒令辞职也像是一场玩笑。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手在操纵命运的起落,那个人是谁呢?他忽然笑了起来:“也好,也好,再见了。”
走出人事科办公室,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三个月工资径直离开医院,门口有人朝他打招呼,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沮丧中求告耶稣:主啊,我真的很糊涂,为什么会有人这样恶作剧捉弄我呢?我该怎么跟二妹解释呢?她是那么在意我的这份工作,这不能怪她,她一辈子受我牵连饱经动荡,原以为到老来终于可以给她一份高枕无忧的生活,我真是个无能的男人,主啊,求你亲自安慰二妹,让她不要太过忧虑。
医生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西街,半个世纪前乔先生居住的房子就在眼前,心中一阵潮热,感恩之情如阳光驱散了沮丧的阴霾。我算什么呢?他想,八岁那年我本该像一只野狗死在路边墙角,我活下来了,成家立业,妻贤子孝,一点小小的挫折算什么?
他捏了捏揣在口袋里的一摞纸币,心情很好地想回家跟二妹开个玩笑,说上级特别嘉奖他,工资涨了三倍,二妹眯着眼睛数钱的样子非常可爱可乐。
在西门路口,医生驻足望去,夹竹桃树下没有二妹的身影,以为她回厨房盛饭端菜。
“二妹!”医生跨进家门愣住了,二妹和宝生宝青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旁。
莫非他们已经知道我丢饭碗了?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宝生说:“爹,我和宝青想跟你谈谈。”
医生诧异地问:“谈什么?”
二妹站起来,打岔说:“先吃饭吧,吃了饭再谈。”
“你坐下,我想听听他们要谈什么!”
两个儿子虽然都结婚成家了,对爹还是又敬又畏,他们互相看看,宝青说:“哥,还是你说吧。”
宝生清了清嗓子:“嗯,是这样的,我和宝青的工资都不错,我们希望爹不要去上班了,也不要开诊所,就在家里带带孙子,稣儿放在托儿所里经常生病……”
哦,是这么回事儿,这两个小子来得好及时,医生问二妹:“你说呢?”
二妹支支吾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