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愿意你有工作,再有几年就退休了,拿着退休金在家里带孙子,可是,孩子们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正在反右,你是个直肠子,别到老了招来什么祸事……”
第106节: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5)
“反右怎么了?偌大的中国几亿人,不可能都是左派,我就是思想保守的右派。”
宝生和宝青异口同声惊呼:“爹,千万别乱说话!”
宝生低头沉吟片刻,神情严峻地说:“爹,你回家吧,为了我和宝青,我们保证让你和妈衣食无忧。”
今天上午,宝生见到他的老上级白副区长,得知医院里有大字报称林医生是人民医院的头号右派,老上级口吻平淡地说:劝你父亲辞职回家吧。宝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父亲的历史问题使他几次提拔功败垂成;宝青从朝鲜回国正要去军事学院报到却接到复员的通知,如果爹再多一项罪名,恐怕子子孙孙都要受到牵连。
医生觉得两个儿子太胆怯懦弱,心里很失望,他故作矜持地说:“好吧,你们都回去吧,我跟你妈商量商量。”
二妹说:“饭做好了,吃了再走。”
“让他们回自己家吃饭!”
兄弟俩呆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宝生站起来,“爹,我们是为你好。”
“你们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儿子走后,夫妻俩相对无言吃着饭,二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你是医生,在医院里只管给人看病就好了,为什么要去管什么左派右派?”
她发现九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你怎么穿着工作服就回来了?”
医生脱下白大褂从口袋里取出工资,还不忘要跟二妹开玩笑:“这个月加工资了。”
二妹数了数钱,“怎么会这么多?”
“是啊,工资这么多,还辞职吗?”
二妹攥着钱想了很久,“平安是最重要的,我们儿子在政府做事,懂得比我们多,不会是空穴来风……”
医生忽然动情了:“对不起,二妹,我总是连累你,你这辈子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到老了还不太平,你有没有过后悔嫁给我?”
“你今天怎么了?”
“真的,告诉我,你后悔过吗?”
“后悔,后悔极了,你呢,是不是后悔娶了我?”
“嗯,后悔。”
俩人相视一笑。
医生说:“热点酒喝,明天不上班了,我们多喝点儿多聊点儿。”
二妹问:“你决定了?”
三盏两盏热酒下肚,医生把辞职的事儿告诉二妹,两口子琢磨到深夜也理不清这接二连三蹊跷事儿的来龙去脉。
3
稣儿是个大眼睛大脑袋人见人爱的男孩,每天穿着开裆裤在阿公阿玛膝下跑来跑去,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来到西门的家中成了林医生夫妇爱的焦点。浓浓的天伦之乐让林医生疏远了外面的世界。这阵子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全国上下有五十多万人被划为右派分子,省报刚刚登出了这个惊人的数字。
上午十点二妹从邮差手里接过报纸,回眸看到九哥领着小孙子在天井里种花。稣儿拿着饭勺玩土,她想上前制止,却被眼前的祖孙亲情的画面感动了,恍惚之间看到了年幼的宝生和宝青,他们的童年饱经战火离乱,很少有这样的欢乐时光。
九哥辞职几个月了,二妹照常当着主任天天开会,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躲过了一场多么凶险的灾难,否则今天九哥一定会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也许还会被送到偏远山区劳动改造,天哪!想起来就后怕。平安是福,多少钱也买不来儿孙绕膝的好光景。
她把报纸放在九哥的书桌上,记起该订下个季度的报纸了,冲着天井说:“阿公,你别忘了去邮局订报纸。”
稣儿来到身旁之后,他们跟着稣儿称呼“阿公”,“阿玛”。
九哥埋头侍弄花草,“不用订了,阿公很久不看报纸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跟孙儿玩。”
“也好,你的思想永远跟不上革命潮流,还不如没有思想。”
“是啊,小花小草没有思想,它们天天穿漂亮衣服,树上的小鸟没有思想,它们天天唱着快乐的歌儿,稣儿,阿公说得对吗?”
“阿公对,阿玛也对。”稣儿聪明伶俐,还不满两岁就懂得平衡外交。
第107节: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6)
九哥笑了,“稣儿是墙头草两边倒,长大了一定当不了右派。”
二妹说:“你不要再把左派右派挂在嘴里,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是你把问题看严重了,在我们家,你是左派,我是右派,稣儿是中间派,我们仍然相亲相爱着。”
“你呀!”二妹摇摇头转换话题,“你怎么把饭勺给稣儿玩呢?”
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九哥心里是明白的,只是在装糊涂逃避现实,这让她感到很危险,担心他会挺身而出向政府声明自己是右派,有时候在外面开会心里都像是响着空袭警报,深怕他在家里惹出祸事。
二妹端着针线篓坐在八仙桌旁给稣儿缝小肚兜,心里琢磨着还是要跟九哥挑明了说,记得陈牧师说过基督徒要顺从权势,右派分子不顺从政府所以要受到惩罚。
“阿公,你不可以再说自己是右派,顺从政府是基督徒的本分,政府说右派是坏人就是坏人。”
九哥转过身看着二妹欲言又止,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打理花草。
二妹看出这句话他听进去了,心里的警报戛然而止。
这天下午,二妹去街道办事处开会,九哥带稣儿去泡温泉,古城东区的温泉很有名,据说能治疗十几种病。夫妻俩牵着小孙子走到小西湖边上才分开,天气很好,他们的心情也很好。
祖孙俩经过一家小杂货铺,稣儿看到玻璃柜里的水果糖,两眼发直咽了咽口水问:“阿公,那是什么?”
九哥惊奇地盯着孙子,每一天都能在这个小家伙身上发现新大陆,瞧,他多狡猾,想要吃糖果却不直说。他故意逗稣儿说:“那是治咳嗽的药。”
稣儿立刻咳嗽起来,“我要吃药。”
九哥忍不住放声大笑,伸手摸出钞票买几颗糖果放进稣儿的小衣兜里,就在这时忽然身后有人叫道:“林医生!”
他下意识地转过脸,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个满脸悲愤的女人是人民医院的那个胖护士,半年多不见瘦了两圈都不止。
“林医生,你真逍遥,带着孙子逛街。”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被你害苦了!”
女护士泣不成声了,抖着肩膀哭诉悲惨遭遇,她成了医院里的头号右派,丈夫跟她离婚了,孩子才五岁,又被发配去外地农村医院工作。
天还是晴朗朗的天,林医生却好像被雷电击中了,词不达意地连声说“对不起”。
女护士歇斯底里叫嚷道:“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才是真正的大右派!”
“是,是,如果医院里有头号右派那应该是我,我去医院找领导说。”
林医生说罢抬脚就走,竟然忘了自己带着小孙子,幸好稣儿机灵,大声喊叫着追上前。他抱着稣儿走进院长办公室,老院长调走了,新院长叫秘书作记录,林医生说:那位护士还年轻,希望领导能给她改正的机会,如果医院右派的名额不够,那就把我算上。新院长很认真地做了笔录,请他回家听候发落。
晚上稣儿睡下了,九哥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二妹,当时二妹正在穿针,双手高举着好久放不下来。今天刚解除了警报,炸弹就当头落下,还能说什么呢?这条落网之鱼自己跑到案板上请求宰割,她以为他死定了。
九哥两眼紧闭坐在二妹身后的摇椅上,这把摇椅是宝青送给爹今年的生日礼物,每天中午他都会抱着稣儿在摇椅上打个盹,那份惬意无可言说。想到自己可能再也不能抱着稣儿在这把椅子上摇晃着、祖孙一同做白日梦,九哥心里茫然了害怕了。他实在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可是每当遇到重大事件,心里就有一股力量裹挟着他做出非同寻常的抉择,仿佛接受一个不可抗拒的命令:你不能不如此。
他睁开眼睛哀哀地对二妹说:“我们一起做个祷告吧。”
二妹面无表情不吭声,走进卧房翻出丝棉和布料铺在饭桌上,一双巧手麻利地为九哥剪裁棉袄棉裤,听说古城的右派分子都要送往山区进行改造,事已至此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赶着给九哥做几件保暖的衣服。
第108节:第十六章 漏网之鱼(7)
“二妹,我也不愿意这样,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会更难过……”
剪刀发出吱吱的响声,做完九哥的棉袄棉裤,还要赶着给自己做一身,她横下心了,不管九哥被发配去哪里,天涯海角都跟着去。什么居民委员会主任,什么光荣军属,所有她曾经很在意的荣耀全都放下了,忽然的心里变得轻松起来。其实,人们担心灾难的到来那份诚惶诚恐,往往要比迎面去承受灾难更为痛苦。一直担惊受怕唯恐悬在头上的剑落下来,就在她放松警觉的瞬间那剑猝不及防地落下来了,只能任宰任割了,既来之则安之,二妹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女人。
九哥专注地凝视着妻子,目光里的愧疚和慌乱终于打动了二妹,唤起她母性的柔情,她停下手里的针线转而安慰丈夫:“不要多想了,都是命,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想躲也躲不了……”
九哥想说什么嘴角抽搐着突然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
他们没有告诉孩子们家里可能发生什么变故,珍惜变故前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二妹请病假不再参加任何会议,老两口带着稣儿玩遍古城所有可以玩的地方,吃遍古城所有可以吃的地方。就是在那时候我外公买了一部120照相机,四处留影拍摄祖孙共享天伦的画面,许多照片是抓拍的,记录下稣儿的各种表情,非常生动。我外公把照片印出来夹在相册里,准备在与孙子分别以后用以慰藉思念之情。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反右”渐渐地成为过时的名词,不知为什么,医院的领导再次放走了自投罗网的大鱼。我外婆又开始担负起居委会的工作,忙进忙出地开会终日不见人影,我外公经常深夜里抱着稣儿坐在摇椅子上等“主任”回家,有时候他会开玩笑调侃说:如果再来一场“反右”运动,我还要去自投罗网,那样你就会天天陪着我和稣儿。外婆也有话说:你这条鱼自己跳到案板上求死,政府把你给放生了,我做多少工作也报答不了这浩荡洪恩。
外公去世后,外婆把那本相册交给稣儿,她一页页翻开,回忆每一张照片后面的故事。“这张是在聚春园酒店,你正在吃大虾;这张是在鼓山,你走路走累了,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稣儿说:“阿公阿玛真会享乐,带着孙子度蜜月呢。”外婆说:“你知道吗?那会儿我们家有灾祸,没有理由快乐的,现在想想是上帝让我们快乐的,稣儿,你也信上帝吧,我带你去教会……”稣儿自恋地欣赏着自己儿时的照片,“瞧,我从小就是美男子帅哥!”外婆叹气道:“你们都不信,以后我和你阿公去哪里找你们呢?”
第五部分
第109节:第十七章 偶然与宿命(1)
第十七章 偶然与宿命
1
生命的由来如此的偶然,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不过是一连串的偶然所致,这的确令人感到沮丧。
倘若当年宝华小姐不那么任性,非要去遥远的新疆不可;倘若我的生父不曾去边境小城出差,不曾染上肺炎,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我,我就是如此渺小,如此的可有可无。
宝华以为自己弃学从军是一次石破天惊的壮举,整个西门都会为之翻江倒海,林家和最亲密的陈家所有人都会站出来,用身体筑成围墙阻挡她离开古城。事实完全出乎所料,除了母亲之外再没有人表示反对,那些日子父亲沉默寡语神情阴郁,父亲最疼她,父亲在家里最具权威,如果他态度坚决地反对,宝华就走不出家门,可是他没有说一个不字,他的心肠怎会这么刚硬呢?这让宝华非常地伤心失望。运载新兵的军车启动了,驶入崇山峻岭之中,宝华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真的成行上路,她开始哭泣,同行的两个女兵跟着哭,带兵的领导像幼儿园老师哄这个劝那个,讲笑话、变戏法,女兵们破涕为笑,一秒钟之后接着哇哇哭。
宝华就这样哭着到了边境小城喀什,在一家军队医院当卫生员。听说当兵满两年就可以复员回家,她买来一种花皮蚕豆,数出七百三十颗装在瓶子里。每天早晨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只等着瓶子空了那天打报告申请复员。军营里女兵是珍稀动物,每一个女兵身后都有许多追求者,宝华也不例外,可她决意要回古城,坚定地拒绝所有追求者,其中包括组织上为她介绍的几个高级领导干部。她明确表态:为了要回南方古城,决不恋爱结婚。爹在每一封信里也都是这么嘱咐她的。
很快,瓶子里的蚕豆倒空了,宝华当天递交了复员申请,上级没有批准她的申请,她从卫生员升为护士,宝华哭着又装了一瓶蚕豆。两年之后再一次申请复员,还是没有得到批准,这回宝华没有哭,她噘着嘴对领导说:“你们不放我回家,等到天暖和了,我自己坐车回家。”领导哈哈一笑并不当真。
边陲军营里的女兵个个受宠,单薄孱弱的宝华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