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离开古城的家一样的艰难,我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留下一半,你要好好,要好好的,我会牵挂你们……”
几天来等的也就是这番话,她只有这么一点点要求,从来没有奢望这个有家的男人在她和他妻子之间掂量孰轻孰重,她哭了,泪水中有苦涩也有甘甜。
他也哭了,战乱中的孤男寡女又一次抱头痛哭。
这样的苦涩悲情怎能不刻骨铭心?
送小林先生去十六铺码头,看着他的身影在汽笛声中淡出,杨太太心中泛起既模糊又清晰的希望,也许回到古城他心中的家会被彻底摧毁,二妹和孩子们不在了,他在悲痛欲绝中想起上海的家。几十年里她常常梦见他拎着那只小皮箱回来,脚步沉重地跨进门,哭着扑进她的怀里……
5
列车在细雨迷蒙的清晨缓缓驶入上海,数不清曾经多少次往来上海,今天站牌上两个大字“上海”有了别样的意味。我撇下我的旅伴独自退到远处,每节车厢前都上演着亲友团聚的画面,我想到六十年代我的上海“亲戚”,她是否曾经在一个同样的细雨迷蒙的清晨,站在这里迎接她一生等待中的男人?
关于他们的重逢在外公的明信片里只有寥寥数语,几乎看不出感情色彩,我外公是跟杭州的于弟兄一起去上海的,明信片上写道:“今晚离开杭州,与于弟兄同往上海。”后来,杨太太加入他们的旅行,三个人一同坐火车去南京,我外公一定带他们去了当年死里逃生的江边,跟他们讲从日本人的枪口下逃脱的故事,讲漂在江上的岁月,怎样跟渔夫学会撒网捕鱼,也许还抱有一丝希望向渔民打听渔夫和小李子的下落。
我外公还要继续北上,去昔日的战场吊唁张师长,去看望那个寡妇。杨太太和于弟兄没有陪小林先生继续北上,当时他们送他登上开往河南的列车,在站台上相约来年古城相聚,却没有料到那就是今生最后的诀别。
外公走后两年,上海“亲戚”跟着走了,推土机移平西门的家,他们在世上残留的一点痕迹随之消失了,当时外婆已经糊涂了,谁还会对外公留下的信件照片感兴趣呢?
我们,我和上海“亲戚”的外孙女,每次见面总要谈笑旧式女子的可怜与顽愚。“我外婆非常可笑呢,临死的前一天她突然从床上自己起来了,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我舅妈以为她是在找存折,跟在她身后手忙脚乱,还说实在找不到可以去银行挂失,哪知道她是在找外公的照片,哦,你外公的照片,一张穿长衫的单人照片,第二天她就走了,我们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在她的枕边,我妈妈把照片揣进她的怀里……”我也有笑料与上海“亲戚”的外孙女分享,那会儿我外婆年过九十身体还健朗,脑子却糊涂了,比她的大姐还糊涂,完全没有时空概念,她经常在那儿喃喃自语,跟她的九哥说话,对着空气说:“今天要落雨,你要带上伞……”
不知为什么,此刻站在上海清晨的细雨中,我有点儿自怜有点儿惆怅,心里酸酸的想哭。考证剪辑出一个无人知晓的上海女人的悲情故事,仿佛看完一场催人泪下的爱情片,依依不舍地走出电影院时那份莫名的向往与失落。人们之所以要在银幕上造梦寻梦,就是因为现实生活平淡乏味甚至丑陋。我不禁羡慕起我的上海“亲戚”,如同羡慕爱情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她大半生没有男人相伴,但她一生都有爱情。如今许多女人可以走马灯似的换男人却没有爱情,譬如菊儿,也譬如我。
第126节:第十九章 革命岁月(1)
第十九章 革命岁月
1
我们林家内部的“文化大革命”比红卫兵造反来得早,我外公的北方之旅还没有结束家里就发生了“动乱”。我的两个舅妈是思想进步的共产党员,她们突然联合行动接走了我的表兄弟和表妹,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西门。当时我正在西湖小学读一年级,有一天放学看到母亲出现在校门口,她对我说外公外婆旧思想严重,不适合培养教育革命接班人,所以两个舅妈把她们的孩子都接走了,你也应该离开西门,妈妈这次回来是来接你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母亲只是家里的一个客人,一个与我没有太多相干的外人,她在西门住的时间比我大姨婆还要少得多,但我知道她是一个有权利将我从外婆身边带走的人。两个舅妈的革命行动伤透了外婆的心,表哥表妹还有我的小表弟离开西门那天,外婆没有心情生炉子做晚饭,她给我几分钱让我去桥头小摊买芋头糕吃。这是非常稀罕的事情,连摆摊的王婆婆都觉得奇怪,谁都知道我们林家的家规严厉,决不允许小孩子在街上买零嘴吃的,尤其是金枝玉叶的女孩子。我没有忘记家规,捧着热乎乎的芋头糕到家门刚要往嘴里送,撞见外婆坐在空空荡荡的厅堂里抹眼泪,在此之前我没有见过外婆的眼泪,我咽下口水怯生生地把芋头糕递到外婆嘴边,外婆将我揽进怀里哽咽地说:“虹儿,不要离开外婆,谁接你也不要走……”
我从母亲的手中挣脱出自己的手,驻足盯着脚下的小皮鞋,那是一双镂花的红皮鞋。古城街上很多小孩一年四季光脚丫,他们的父母连最便宜的布鞋都买不起,而我从小就穿皮鞋,穿过一双又一双不同颜色不同式样的皮鞋。我的衣服也比别人家的小孩时髦考究,最与众不同的是我的头发,外婆每天变着花样为我创作新发型。
这些都不是我留恋的,一年级的小女生还不懂得权衡利弊,我想到的是离开西门我就不能搂着外婆的脖子睡觉,我受不了没有外婆的夜晚。母亲曾经接我去她工作的地方,每回都经不住我的哭闹把我送回西门,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天黑我就变成人事不知的混球,我不会跟她说心里话,从很小的时候就将她关闭在我的感情世界之外。
母亲说:“你看看你穿的用的,还有你的头发,难怪舅妈说你是资产阶级小姐,妈妈接你走是为你好。”
“不!”我像画报上的小英雄,挺胸抬头正义凛然,“我不跟你走,谁接我也不走!”
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控制不住她的大小姐脾气了,激动地说:“早知道你变成这样,我不会把你放在西门,甚至我都不该生下你!”
我撇下她撒腿跑回家,向外婆邀功请赏,外婆没有夸奖我,神情悲凉地看着我直叹气。她一定和我一样不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政变,这个家风风雨雨几十年,越是艰难亲情越是坚固,怎么能想到会有后院起火的一天?她还是居民委员会的干部,仍然不断地捧回奖状,凭什么说她思想落后不配教育林家的第三代呢?
我外公旅行回来带了很多礼物,林家发展成十几口的大家庭了,每人都有一份,其中有一双大号羊皮手套是给我继父的,表示他接受这个北方汉子做林家女婿了。他从旅行袋里往外掏礼物,一件一件摆到八仙桌上,告诉我外婆这是谁的那是谁的,我得到一个漂亮的铅笔盒。人们都说旅行就是为了体会想家的感觉,我外公这一路想着古城的家,想着家里的亲人,心中是怎样的幸福满足啊。
我不知道外婆怎样向他叙述后院这场突发的火情,也不知道我外公是什么反应,第二天我看到那些礼物装回旅行袋,塞在床铺底下再也没有打开过。最为明显的变化是他们更爱我了,这是令我甘之若饴的。
那是令我怀念的幸福时光,我的生活像电影里公主格格,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外公外婆就围着我转,外婆为我洗脸梳头发,当时我留着一尺多长的头发,今天梳辫子,明天梳发髻;外公在旁边为我把刚煮好的牛奶吹凉,把熟鸡蛋切成小块喂到我的嘴里。老两口每天送我去上学接我放学,很快就淡忘了表哥表妹离开西门给我留下的孤独感。
北京正在酝酿一场颠覆五千年历史的伟大运动,古城人浑然没有感觉,外公很久不看报纸了,以为还在学雷锋呢。西门家里的焦点是我的去留,对此我完全蒙在鼓里。我的继父不会生孩子,他在背后煽动我母亲接我去他们家,扬言要闹上法庭。我外公坚决不同意,不能把娇嫩的外孙女交给那个粗野的北方男人,可能是胡师长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觉得虹儿在那个家会有危险,为此他写信给在新疆的前女婿,争取他做自己的同盟,让他发话把虹儿留在西门,从那时开始他与前女婿的书信友情保持终生。
第127节:第十九章 革命岁月(2)
我外公每个星期天上午去教堂做敬拜上帝,下午去东门温泉泡澡,这是铁打的定律。一个星期天下午,外公前脚刚走,我的两个舅舅两个舅妈还有我的母亲突然出现在西门家里,一场家庭革命围绕着我的辫子展开了,他们要剪我的辫子!好像当时正在进行思想革命化运动,我母亲和两个舅妈原先都是烫发,那天全变成整整齐齐的短发。
我母亲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打补丁的衣服,任性地尖叫着要我换上,外婆向他们妥协说让虹儿穿穿破衣服忆苦思甜,头发就不要剪了,以后不给她换花样,就梳两条小辫子。两个舅舅态度倒是温和,在那儿轻声细语对外婆做思想工作,估计外婆那一头卷发也在革命之列。
母亲满屋子追我要我剪辫子穿破衣服,我转回身狠狠地咬了她一口,母女俩尖声怪叫仿佛要掀开房顶。母亲坐在我的小床上抓起我的枕巾抹眼泪,我冲上前一把抢过:“不许你弄脏我的东西,不许你坐在我的床上!”母亲泣不成声了,还是那句话:“我不该生你!我不该要你!”
我大舅妈走过来温柔地抱着我,问我知道刘胡兰吗?那个十四岁牺牲的革命烈士,牺牲的时候就穿着破衣服,头发短短的露出半截耳朵。
我不记得她用什么办法哄骗我穿上了那一身破衣服,而且还剪了我的头发,外婆坐在八仙桌旁看着两个舅妈对我进行整容,可能是害怕留不住我,她只好看着我头发落地,我的头发是外婆钟爱之物,当时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舅妈拉我到镜子跟前,“你看这才是无产阶级的接班人,过去的你像地主家的娇小姐。”
我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好像幼儿园排节目化装成苦孩子的模样,让我觉得很好玩,脸上挂着泪痕冲着镜子噗嗤笑了。
大舅妈得意地大声宣布:“你们看虹儿多像刘胡兰啊!”
倘若“造反派”们就此鸣锣收兵,可能不会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一场无伤大雅的滑稽小品罢了,可是我的小舅舅意犹未尽非要狗尾续貂,他打来一盆水扔进一件脏衣服,要我学习洗衣服,而且还要我在大门口洗!天哪,我穿着破衣烂衫要我在西门街头展览示众!洗衣盆肥皂小凳子摆在门口的夹竹桃树下,只等着我这个主角登台表演了。我低头看着身上的补丁,想到左邻右舍一张张熟悉的脸,依稀看到蓉妹的小眼睛,她总是带着可望不可及的羡慕眼光看着我,我的上海糖纸,我的皮鞋,我一身又一身的绸子衣服。西门的孩子都这样看我,我们家有钱,我外婆的几个孩子全在政府里做官,我生来就跟他们不一样,今天我穿的比蓉妹还寒碜,怎么能上街?我没洗过一只碗一块手绢,为什么要我洗衣服?
外婆还是那样沉默无奈地看着我,我大舅妈很有信心以为她能把我带到街上,几张嘴巴轮番往我耳朵里灌声音,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一刻我真的成了少年英雄刘胡兰了,我还没学过宁死不屈这个词,却有着宁死不屈的气概。
意志的对峙较量了很久,大舅拍案而起:“出去洗!今天我要看你厉害,还是我们几个大人厉害?”
“不洗,就不洗!”我冲回房间想换回自己的衣服。
大舅妈又来哄我,我哭着要她赔我的头发,还骂些难听的话。小舅愤怒地推门进来一把抱起我扔到大门外,我的双脚没落地就蹿回家里,来来回回折腾着。家里动静大了引来过路人的注目,我最担心的悲剧发生了——蓉妹站在树下往里看!当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撸起袖子要帮我洗衣服,我气急败坏地一头冲墙撞去,小舅把我拎起来摁在长凳上狠狠地揍了几巴掌,严厉的镇压更激起我反抗的意志,我跳起来竟然把沉甸甸的八仙桌给掀了,家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张脸冲着我摇头,似乎在说:这孩子完了,我们救不了她了。
外婆弯腰收拾打碎在地上的茶杯,“你们走吧,爹就要回来了。”
两个舅舅互相看看,他们对爹还是有点儿发怵,小舅妈说:“林家的问题就出在爹的身上,思想革命化要从他开始!”
第128节:第十九章 革命岁月(3)
……
外公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个不止,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这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残酷了,那份委屈、凄惶像一只被主人娇宠惯的小狗突然被遗弃在街头,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以为两个舅舅爱我超过爱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们每次出差给我的礼物都要比给表哥表妹的更好,我的两个舅妈经常呵斥甚至动手打她们的孩子,对我却永远笑脸相迎,我还不知道有一种感情叫同情,他们同情我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他们怎么一夜之间就不爱我了呢?我为此伤心至极。
一板之隔的厅堂在开会,他们对我外公的态度很克制,我听不清说什么。
突然,外公一声怒吼如雷贯耳:“滚蛋,你们都给我滚蛋!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