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怀里安慰他。
杨太太一生没有跟第二个男人抱头痛哭,包括她的丈夫,老杨去从军的时候局势没有这么严重,根本没有意识到会这么严重,完全没有生离死别的感觉,她最悲痛的哭泣都有小林先生的眼泪陪伴,而小林先生也不止一次在她跟前卸下男人的面具痛哭流涕。
第122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6)
杭州的于弟兄为小林先生在教会医院找到一份差事,上门给那些看不起病又可能导致传染蔓延的病人送药打针。有一天晚上他特别晚回来,闷头坐在他经常坐的墙角发呆,杨太太以为他又想家了,她已经断断续续听了很多关于古城和二妹的故事,感受到小林先生有多爱他的家。她不知道怎样安慰他,默默地热了饭菜端上桌,默默地拿起针线,手里缝的是小林先生的夹袄,她也有一双灵巧的手。她低着头,凭感觉知道小林先生的目光定定地盯着自己,她有点儿局促慌乱。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叹息声,她放下针线递给小林先生一杯水,“日本人不会永远封锁航线,你很快就会回家的,现在你就把这儿当成家,把杨家的三个孩子当成你的孩子……”似乎意识到这么说不太妥当,她补充道:“你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应该认你做干爸爸。”杨家小儿子正在门口玩,听到家里的动静怯生生地走进来,小林先生抱起小儿子压抑地啜泣了。杨太太意识到发生了十分严重的事情,是他在古城的家出事了?小林先生一直都在打听古城的消息,上海有古城同乡会,他常去那儿……
夜里孩子们和杨老太太入睡后,杨太太拉小林先生到后门小巷子的旮旯角谈话,他们不敢走远,天黑之后上海是一座死城,街上巡逻的日本宪兵队见人就抓。
小林先生面壁站在那儿,他没有勇气看杨太太,这个可怜的女人还不知道她的丈夫几个月前在山西阵亡,于弟兄辗转得知这个消息,不敢直接面对杨太太,他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托给小林先生。要不要告诉她?小林先生心里挣扎极了。
杨太太想问二妹和林家的三个孩子,小林先生不停地给古城发信,得不到任何回音,是不是今天终于盼到了回音却是噩耗?她也不敢开口。
小林先生终于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于弟兄牵头募集的钱,他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只把钱交给她。杨太太接过沉甸甸的信封不等打开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双腿发软肚子抽筋缓缓地蹲下,曲蜷成一团的身子打摆子似的剧烈地抽搐。小林先生没有料到女人的直觉会是如此敏锐,再也不要多说一个字了,他木然地站在那儿,等着杨太太嚎啕痛哭,她应该为此痛哭一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她没有哭,悄无声息地蜷在地上发抖,小林先生手足无措了。男女授受不亲,为了避嫌他正准备搬出杨家,虽然杨家上有老下有小,每天敞开门过日子,晚上他和杨家大儿子睡在楼梯角的小阁楼里,根本没有嫌疑可避,但他还是认为应该搬走离得远一些。这会儿他像一个忘了剧情忘了台词的演员,茫然地站在舞台上,思绪飘回古城看到望眼欲穿的二妹,他对自己说为了二妹我要活着回到家……
他听到杨太太在耳边悲泣,感觉到半边脸又湿又热,他不知道杨太太怎么会在自己的怀里?愣了一下,更紧地抱住她,俩人头抵着头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的生活照常,他们决定对杨老太太和孩子们隐瞒到底。半年之后杨老太太弥留之际一手拉着小林先生,一手拉着儿媳妇说:我要走了,我儿子在那边等我,你们在一起我和他都放心。他们错愕地相视着,莫非她老人家一直以来都隐忍着丧子之痛?
……
隔着漫长的岁月想起这一幕,已经儿孙绕膝的杨太太心中还不禁怦然跳动。当时,她的确像一个妻子依恋丈夫那样依恋小林先生,这是一份多么无望的感情,小林先生是个有家的男人,她看过他揣在身上的全家福,他的妻子是那么的端庄美丽,令她自惭形秽。日据时期的上海被称为孤岛,孤岛会永远这样孤绝下去吗?她不敢想象未来,不敢想象这个家没有小林先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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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亲戚”的外孙女说:“外公去世的消息传到上海,外婆正生病卧床不起,她要我妈去买一块黑纱,她亲自缝了一只黑袖圈戴了整整一年……”
她称呼外公外婆,没有附带“你的”“我的”,这让我很迷惑,好像我的外公本来是她的外公,我们家这些血脉相承的亲人倒成了没有名分的局外人。我忍不住纠正她:“你的外婆为我的外公披戴黑纱。”她笑笑说:“我从小就以为挂在外婆房间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的外公,没有人向我解释,我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家是我外公的另一个家呢,旧社会的男人不都有几个家吗?”
第123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7)
我的外公在一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家庭里,竟然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即使是他离开上海回到古城,仍然是那个家不可或缺的成员,这让我每每回味起来就萌生出奇怪和混乱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不禁好奇地揣测如果我外婆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感受?记得我外婆每年都会买些上好的笋干、橄榄,用布裹好缝好交给外公让他寄给上海亲戚,“文革”中外公关进“学习班”,她还代笔给上海亲戚写回信。
我外婆猜忌过嫉妒过吗?而那个上海女人依恋爱慕一个归心似箭,无时无刻不盼望回家、盼望与他美丽的妻子团聚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中国传统的旧式女人是一部文言文古书,远比我们理解的深奥博大。
杨太太接到小林先生从古城启程的消息,以为他是携夫人一起旧地重游,他在信里常说要带二妹来上海看望她和孩子们。因为二妹就要光临这个家,所以要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打扫卫生,一遍又一遍地试穿衣服,所以要把小林先生留在家里的痕迹都藏匿起来。她安排他们夫妇住在主卧房,买了全套崭新的卧具,她自己则打算搬到小林先生当年住的小阁楼里,那间楼梯角的小屋还保留着小林先生当年用的单人床和一只小柜子。几十年里她把小林先生当成自己的男人,但她从来没有嫉妒或企图取代过二妹,总是谦卑地藏二妹的身影的后面,发自内心地仰慕这个从未谋面的古城女人。
有时候她甚至会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希望战争无限期地打下去,通往古城的航线无限期地封锁下去。这是罪不可赦的念头,每每令她自责万分,但她从来没有流露出挽留小林先生的言行,她在积极地帮助他寻求回家之路。古城同乡会是她介绍给他的,她还亲自帮着打听如何走陆路回古城。无论什么年代都有人敢做杀头的买卖,市面上还能买到来自古城的丝绸和土特产,她把这一发现告诉小林先生,说明除了水路还有别的路可走,他们一起翻地图设计线路,当时有火车通往汉口,可以从汉口绕道江西走山路进入古城。行程漫长而凶险,她要求小林先生带上杨家的大儿子做伴,说把儿子交给他教育,等到战争结束再送他回上海。她这么做反倒让小林先生脚步迟疑,每当点燃回家的希望的时候,旋即就陷入离愁别绪的感伤之中。
总是在孩子们入睡之后商量重大举措,那会儿上海灯火管制,他们面对面坐在饭桌旁,正屋有一面玻璃格子墙,每个小格子都贴着米字白纸条,借着从小天井透进的微薄的光线,可以看清彼此的轮廓。小林先生缓缓低下头发出沉重的叹息,她感觉到他对这个家的不舍,这就够了,她为此流下幸福满足的泪水,她伸出手攥住他苍白绵软的手,安慰他,劝说他离开上海。
我和上海“亲戚”的外孙女曾经诡秘地在私下揣度,我外公和她外婆,这对在战乱中失偶的苦命鸳鸯,在沦陷的上海、在孤独无望中发生的恋情,他们是否在罪恶感和良心谴责中也曾一晌贪欢?别忘了他们都是基督徒啊。当时我们都在读大学,校园里正时髦弗洛伊德,我们坦然无忌地谈论性。
其实,这不重要,还有什么比两个灵魂如此地纠缠纠结在一起更感人肺腑呢?
小林先生一天天在去意彷徨中挣扎着,终于定下来要走了,他们为带不带杨家大儿子各持己见,杨太太说不带老大不许走,小林先生说不能让一个孩子冒这样的危险,他讲到在扬子江失散的勤务兵小李子,如果孩子有三长两短,对不起死去的老杨和杨老太太。
就在这个时候,杨太太收到一封退信,那是小林先生写给二妹的信,古城邮政局有个好心人在信件后面加注几个字:官坊二十六号林宅已毁,住户生死不明。该不该把这封信交给小林先生?杨太太犹豫极了。
当晚小林先生回到杨家,孩子们叫干爹爹他没有反应,表情麻木地径直钻进小阁楼。杨太太跟进小阁楼,只见他捧着“全家福”黯然落泪。原来,他刚刚从古城同乡会得知日本人第二次轰炸古城,著名的官坊和禄坊不复存在了!还传说古城盐务局局长一家十多口被炸得血肉横飞,分不清谁是谁。局长家跟林家墙头挨着墙头!
第124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8)
小林先生可怜巴巴地望着杨太太,没头没脑地说:“二妹和孩子不会留在房子里吧?”
杨太太衣兜里揣着那封退信,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屈膝半跪在他的身旁,“二妹是一个多么聪明能干的女人,她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一定早就带着孩子逃难离开古城了。”
“她会去哪里呢?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颠沛流离,也没有钱,我很久没给他们寄钱了……”
“孩子大了,他们也能照顾自己照顾母亲了。”
小林先生似乎愿意相信杨太太的说法,情绪稳定了一些,片刻之后,他脸上五官又扭曲了,“二妹看上去温柔娴静,内心很刚烈的,她宁可体面地去死,也不肯不体面地活着,她……”
杨太太站起来捂住他的嘴,他悲切地唏嘘恸哭,她也哭了,为苦命的二妹,还是为自己无望的感情?
有一段时期,他们不再提到古城,日子一天天过着,小林先生是这个家名副其实的男人,他每天出门工作挣钱,每个月如数把从教会医院领到的微薄薪水交给杨太太。杨太太每天晚上坐在用黑布罩着的灯光下为小林先生做衣服,刚刚入秋就开始为他缝棉袄了,还找出当初陪嫁的一块绸缎想着给他做明年的夏装。她像一只鸵鸟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小林先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留在她的世界里。
这个家的平静生活持续到古城通航,通航的消息刚传开,三个月的船票都已经卖光了,船运公司不再卖比三个月更久远的船票。小林先生为通航而兴奋忘形,为买不到船票而沮丧失态,他那无以掩饰的情绪变化像一把剪子剪碎了杨太太的虚幻梦境。他是二妹的男人,他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是二妹的男人,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了,她为他的高兴而高兴,为他的沮丧而沮丧,深夜里却经常独自从梦中哭醒。两个生命在患难中粘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彼此,今天要一寸一厘活生生地剥离开,疼痛难忍啊,有时候她会为小林先生体会不到她的心情感到孤独难过。
小林先生辞了工作,每天披星戴月地赶往码头等退票,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门口会出现相同的一幕,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她忍着疼痛竭力表现出温情,打一盆洗脸水,拧一把热毛巾递给他,默默地陪伴他长吁短叹。
这天小林先生比往日回来的早,杨太太正在小天井里洗衣服,猛然看见一只脚跨进大门,她没有抬眼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的一声坠落万丈深渊,他的脚抬得那么高那么轻盈,透着欣喜欢快,今天他买到船票了!
他站在她的洗衣桶旁边发出颤抖的声音:“回家了!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缓缓站起来,强忍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了,却挤出笑容大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太高兴了!”
小林先生开始向杨家三个孩子告别,他的情绪还是那么的高涨,一个一个地拉着他们的手,说要听妈妈的话,要好好读书,等到战争结束干爹爹一定会来看望他们。杨太太背着他晾晒衣服,她的脸比手里的衣服还要湿。他没有发现,他竟然没有发现,晾完衣服她跑到后门小巷子里失声痛哭,想起很久没有想的丈夫,她还没有为他这样伤心欲绝地痛哭过,这是不是该受到惩罚的罪过?
夜里,杨太太把几件赶工做的送给二妹和孩子们的衣服放进小林先生的皮箱里,说:“不知道合不合身?请二妹收下我的一点心意。”
小林先生一愣,忽然记起林家不存在了,他不知道亲人的生死,不知道此时此刻二妹和孩子在哪里?亢奋的情绪骤然消退殆尽,还是坐在饭桌旁,还是灯火管制的黑夜,他低下头怅然道:“我以为回到古城就能跨进林家大门,我的儿子问阿叔你找谁?忘了林家的老房子不在了,忘了二妹生死不明,我高兴糊涂了……”
杨太太再一次伸出手拉住小林先生绵软苍白的手,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拉他的手?
“回到古城你就一定能找到他们,要有信心,神爱你,也爱二妹。”
第125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9)
小林先生用力攥着她的手,“对不起了,我不得不撇下你和杨家的三个孩子回去,这一刻我觉得离开这个家,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