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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讨好岳丈岳母,我外公还是看出他是一个脾气暴烈野性十足的男人,宝华依然那么娇小柔弱,公安局长的大嗓门吼一声都可能伤到她。他约宝华谈话,委婉地请求她慎重考虑终身大事,一句话没讲完宝华就哭了,说爹要是不接受这个人做女婿,她就一辈子不再进家门。我外公相信他的宝贝女儿说得到做得到,只好闭嘴不发话了。

我外公筹划出门旅行至少有十年八年了,赶上女儿婚期将至他突然决定启程动身,即使是我外婆脱不开身不能与他同行,也不能影响他的决定。外婆劝他给女儿办了婚宴再走,他说我会在路上为她祷告,求神赐福给她。外婆向他讨那块瑞士手表,当时他们花重价从一个华侨手里买下这块手表,就是准备给宝华做嫁妆的,我外公充耳不闻。上路许多天之后他在一张明信片里告诉我外婆手表藏在书柜的某个角落里。这期间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过程?很可能他在旅途中发现自己对未来女婿有先入为主之过,看不起放牛娃出身的革命干部,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然而,我母亲宝华的第二次婚姻的确没有出乎我外公的预料,新婚不久她便开始了以泪洗面的日子,他们大半辈子都在为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吵架。

第119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3)

2

医生第一站在杭州下车,学生时代他跟同学结伴到过杭州,曾经坐在三潭映月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为郭家三小姐写日记。那块石头还在,医生看到它有一种老朋友重逢的感觉。他坐下来给二妹写第一张明信片,他说西湖美极了,希望来年能与你共享西湖春色。

那位抗战时期曾经帮助过他和杨太太的杭州籍同学,林医生叫他于弟兄,于弟兄退休后搬回杭州定居,他的家人都在香港,困难时期他每年去香港探亲都从香港给林医生寄花生油和饼干。看望于弟兄当面道谢是医生杭州之行的主题。

昨晚在西湖边上的于家祖宅,老朋友彻夜畅谈勾起了许多古老的往事,林医生说起自己的身世,八岁那年生重病被遗弃在小巷口,乔先生救了他,那一对来自英格兰的夫妇给了他今生的光明和永生的希望,遗憾的是抗乱中失去联络至今二三十年了,他们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年医学院每周有一节圣经课,乔先生是他们的老师,林医生说到身世自然要提到乔先生,却完全没有料到坐在眼前的于弟兄竟然可以说出故事的续篇。

曾经有一位北方牧师在杭州教堂讲道,说基督精神就是舍己的爱,他列举了乔先生的故事。抗战时期北方牧师是一个中学生,他和几个同学在逃难途中被日本人抓了,关在山东潍坊的集中营,当时正在山东传教的乔先生也关在那里。白天他们被押往矿山干活,晚上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小屋的地铺里,这还不算什么,留给几个中学生印象最深刻的是饥饿,一天三餐每人一个小窝窝头半碗稀粥,经常有血腥的角斗发生,不止一个人为抢一个窝窝头被活活打死。那位牧师和其他中学生一样,开饭的时候全副精力都用于捍卫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有一天乔先生悄悄把捏成一个小硬球的窝窝头塞进他的手里,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是谁给的就囫囵吞了下去。日本人对这个洋人另眼相看,发放食物的时候都多给他一个窝窝头,可是两个多月之后乔先生死了,死于饥饿,那两个多月他没有吃过一口干粮,他的干粮都给了几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当时乔夫人关在女集中营,她也没能活到抗战胜利……

林医生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儿时的许多画面在朦胧的云翳中缓缓穿过,耳边依稀听见乔夫人温柔的声音:孩子,我们知道你经常思念我,不要难过,我们在天国等你回来团聚……

心中的悲伤一点点地平息了,他相信他们在天国得到了神的赏赐,因为他们真正做到了舍己爱人,他们是有福的。

在于弟兄家,医生看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当年教会医院的合影,当他的目光落在前排边上的一个年轻女子,条件反射地一惊:二妹怎么会在这张照片里?

于弟兄指着照片里另一个年轻女子,说着他自己的故事。他的原配妻子是三十年代的新潮女性,抗战之前漂洋过海去法国留学,两年之后他在报纸上看到妻子的离婚声明。抗战时期他在上海喜欢教会医院的一个护士,可是那个护士是个独身主义者,他苦苦地追求她,追了很多年。

“她去台湾了,她是去探亲的,临走之前说探亲回来的时候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没想到那一走就是永别……”

林医生耐心听完那位护士的故事,指着照片里很像二妹的女子问:“她是谁?”

“她是我们住院牧师的师娘。”

住院牧师是一个白人,坐在前排的正中间。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于弟兄茫然地摇摇头,他还沉浸在自己故事里。

她会不会是三妹?郭家大妹说过很多关于三妹的故事,说她抗婚自杀了,说她思想新潮自由恋爱私奔了,其中有一个版本说她跟一个白人传教士去了北方。在医生心中三妹已经是遥远的神话传说,他与二妹有着如此美满的婚姻,他甚至将少年时代虚幻的感情移植在妻子身上,她是二妹,她也是三妹。但这会儿他特别希望这个长得跟二妹很像的女子就是三妹,希望她也有幸福美满的婚姻。

第120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4)

原以为这些人生憾事要等到见耶稣那天才能得到诠释,一夜畅谈仿佛打开了天书,破译了生命的密码。

坐在三潭映月湖边给二妹写信,告诉妻子乔先生夫妻舍己爱人的故事,比起他们自己还做得很不够。他提到三妹,用词十分的肯定,说她蒙神垂爱成为一个牧师的太太,抗战时期曾经在上海为主工作,相信这个过时的新闻可以告慰郭家的亲人。

3

小时候,我以为我们家在上海有一门亲戚,那个亲戚每年给外公外婆寄两封信,春节和中秋节。上海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大都市,连信封都透着时尚,我们古城小店里卖的是清一色的牛皮纸信封,大上海的信封五颜六色,好看极了。从上海寄来的糖果使我的童年多了一点甜蜜的记忆,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比糖果更让我痴迷,我攒了许多糖纸,我把一张张皱巴巴的糖纸泡在清水里,然后把它贴在玻璃板上,等到干透了再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经过加工的糖纸像金箔银箔一样剔透迷人。我总是带着自豪感和那么一点儿优越感告诉我的小朋友们,我家在上海有亲戚,拿出那本夹着糖纸的书向他们炫耀我的宝贝。

说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心痛,比拥有那些宝贝更强烈的记忆是我怎样失去我的宝贝。“文革”初期水官的儿子带造反派来我们家抄家,现在想来那似乎只是例行公事,他们把我们家弄乱,拿走两件外婆早就不穿的旧旗袍,旗袍是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嘛。过了两三年之后我们家才经历一次真正的抄家,好像是我的继父出了问题,连累到西门的岳丈岳母家,那是一场浩劫,一场灭顶之灾!我外公埋在天井花坛下面的一个大瓦缸被挖走了,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外公什么时候刨了个那么大的地窖;外婆藏在灶台下面的首饰被起获了,其中有我外婆的外婆陪嫁的手镯。

然而,外公外婆的损失比起我的损失实在算不了什么,我的那些迷人的金箔银箔竟也没能逃过这次的劫难,当时我正藏在外婆的身后,惊恐万状地露出一只眼睛窥视着家里发生的变故,那个皮肤黢黑秃顶的男人在最后一分钟发现了我用来夹糖纸的两本书随手扔进大麻袋,骤然间我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小母兽愤怒而勇猛地扑上前,哭叫着撕扯着企图抢回我的宝贝,秃顶男人挥手将我甩到墙角,拎起麻袋走了,大获全胜的造反派开着一辆破卡车扬尘而去。我从墙角爬起来追出去,从西门朝鼓楼方向追去,发疯似的嘶吼着:“我的糖纸!我的糖纸!”我根本听不见外公外婆在我的身后追着呼唤着我的名字,西街上有许多人曾经是我外公的病人,他们不知道林家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以为医生在追偷钱包的小偷,好几个人加入追逐的行列。快到鼓楼路口的时候,我被一双铁臂般有力的手拦腰抱了起来……

我怎么说起我的糖纸了呢?三十年过去了,我几乎没有想起过,而这一刻胸口锐利的疼痛也出乎我的意料,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还藏着如此深重的悲痛。我这才知道尽管外公外婆像老鹰护小鹰那样竭力保护我,被称为“十年浩劫”的“文革”还是给我的童年留下了伤痕。

我要叙述的是我外公的上海之行,他要看望的“上海亲戚”——杨太太,他的同学的遗孀,就是她在我小时候源源不断地从上海寄来糖果,可惜我始终没有机会见到这个给了我漂亮的糖纸,也给了我无尽的欢乐和悲痛的老人。

我大姨婆不知道抗战时期我外公曾经滞留上海,因为我外婆对她守口如瓶,但还是阻挡不了她张开想象的翅膀杜撰九哥在上海的另一个家,另一个女人。随着时间的磨砺,她百分之百地确定九哥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有一个“红袖添香”、一个为九哥从良的风尘女子,她带着孩子忠贞守节一辈子。九哥去世的时候林家的后人竟然没有向上海报丧,想到在遥远的大上海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女人还等着九哥,她为那个女人感到深切的悲哀。

大姨婆的想象力并没有超出生活的逻辑,根据我的考证,我外公在上海的确有过无以逃避的凄美的故事,但不是在他的学生时代,而是在抗战时期,那会儿他饱经生离死别的摧残,毫无希望地滞留在上海达两年半之久。

第121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5)

我外公去世一周年的时候,上海的亲戚派代表来古城探望我外婆,一个年龄与我母亲相仿的女人和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母女俩在西门住了十多天。我和上海小女孩保持友情至今。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两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亲戚关系,我们对此有着相同的好奇心,经常在一起考证和拼凑两家的故事。等到我们各自都有了人生阅历,每次见面还都说到她的外婆和我的外公的故事,那份压抑的充满悲剧意味的情感是我们这代人不可能享有的体验。

离别二十多年了,虽然常在书信中提到互访见面,年复一年地过去,杨太太已经习惯于将这份愿望仅仅作为愿望埋藏心里。突然得到小林先生启程前来上海的消息,此时已是年过花甲的老太太竟像是得知未婚夫从远方回来的年轻女子,霎时手足无措心猿意马。她辗转反侧到下半夜,渐渐地理清思路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立刻打开电灯着手收拾房间。家里一直保留着小林先生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张大照片,外人看上去会以为是这个家庭的“全家福”,杨老太太坐在正中间,杨太太和小林先生站在老人身后,三个孩子簇拥着他们,这是小林先生告别上海时的纪念留影。这张镶嵌在镜框里的“全家福”挂了二十多年,今天突然让杨太太感到有点唐突和害臊,她把它取下来藏到衣柜里,用一张画报遮住镜框在墙面留下的岁月痕迹。

小林先生在杭州那几天,时间变得迟缓了,为了打发时间杨太太不停地做卫生,还特别去南京路烫头发买衣服,买一身衣服回家站在镜子跟前试穿,觉得不合适坐车去换,换了还觉得不合适再去换。

她的脑子和她的手一样勤快地整理往事,小林先生在上海两年半里有过多少令人心肝碎裂的时刻?那是她一生的浓缩,相比之下此前此后的生活就平淡无奇了。

她看到那个黄昏小林先生走进这栋石库房的情景,她正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为揭不开锅发愁,不知道今天出去打工的儿子能不能带工钱回来?儿子才十三岁呢,每天扛上百包比他的身子重许多的货物,黑心的工头还月月克扣孩子的血汗钱。这样的日子活着有什么意思?有钱人都逃难离开上海了,她只盼着一颗炮弹落下来全家老少一起死掉。她以为走来一个讨饭的叫花子,没好气地朝他呵斥,怎能料到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呢?短短几天时间,孩子们回学校读书了,她和婆婆的病得到医治了,交了房租,买了满满一缸白花花的大米。她也读过教会学校,苦难和绝望的日子使她无法相信真有仁慈的天主,那天她抱着米缸虔诚地跪下来哭着向天主感恩谢罪。

家门以外是二战中的世界,日本人统据的上海还是那样的血腥恐怖,杨太太每一次淘米做饭的时候都由衷地感受到天堂般的美好幸福。从那以后的几十年,即使到了晚年过上衣食无忧的富庶生活,她的眼睛也还盯着米缸,稍稍浅了点就添上,只要米缸是满的她就快乐无比。她的儿女们以为这是战争留下的病根,其实她是在怀念小林先生曾经给她的天堂岁月。

安顿好杨家的生活,小林先生要回自己的家了,那天下午他出去买船票之前心情好极了,一脚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抱起杨家小儿子高高地举起来,说:“叔叔家也有一个跟你一样大的男孩,恐怕他已经不认识我这个爹了!”她第一次看到性情内敛抑郁的小林先生脸上绽开孩子般的灿烂笑脸。不料日本人封锁了航线,他失魂落魄地从十六铺码头回来,仿佛是被海浪摧残的砂器彻底崩溃了,低着头坐在墙角黯然落泪,那副伤心的样子让杨太太联想到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母性的冲动在心中激荡,她真想上前将他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