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我长癌了……”
外婆看我一眼,“不要胡说,哪儿有小孩子长癌的?”
“真的。”
正是“文化大革命”闹得最凶的时候,外公被叫去学习班了,大姨婆住在我们家,她的脸颊上有淤青,是阿昌打的,“文化大革命”闹到了疯人院,疯子们都跑出来了,阿昌把他爹打得吐血,把我大姨婆打得不敢回家。
大姨婆坐在我对面,看出了我的惶恐,关切地问道:“你哪儿不舒服了?”
我放下筷子和饭碗,双手捂着胸口,“这儿长出两个包,一天比一天大了。”
两个老姐妹不约而同扑哧笑了,大姨婆嘴边掉出一团没嚼烂的米饭。
我就要死了,她们竟然笑我!我生气地要哭了。
外婆说:“这不是癌,是你长大了,就快要长成姑娘了,从今往后你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不能再跟超凡打打闹闹滚在一起。”
大姨婆把饭团舔进嘴里,“现在革命了,你还那么封建,没关系的,虹儿,你跟陈家的小男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像石头记里的……”
外婆打断她的话,“你胡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两个老太婆云山雾海的什么意思,孤独地沉湎在自怜的情绪中,孤独极了,仿佛被遗弃了,那一刻我想超凡了,迫切地想见到他。
西门教堂早已不复存在,那栋小木楼挂起革命委员会的牌匾,超凡和她的奶奶被赶到河边一间四面透风的小屋里住。我对他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我们一起钻进桥洞底下,我泪流满面地告诉超凡我就要死了,抓起他的手让他摸长在胸口的癌块。我们知道死亡有多黑暗多可怕,文化革命初期陈牧师自杀身亡给我们造成巨大震慑,那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我们的童年。
我在超凡噙满泪水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伤感,这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和满足,原来我并不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突然,他高声怪叫道:“我不让你死,我就不让你死!”
我哭着说:“我也不想死,我很害怕。”
“如果你真的要死了,我就背着你一起跳进西湖。”
那会儿西湖经常打捞出死人,有几对男女用绳子捆在一起跳下去。
第116节:第十七章 偶然与宿命(8)
我相信超凡会那么做的,有一股力量像吹气球似的吹进我的心里,让我不再害怕,甚至还有一点悲壮的美感。
晚上外婆去学习班看外公,学习班也叫“牛棚”,轮到水官的儿子值班守夜,他就会安排外公外婆见面,到那天外婆就煮些好吃的,或是茶叶蛋,或是八宝酱,我也跟着一饱口福。
我和大姨婆坐在天井里纳凉,大姨婆说:“你出去玩吧,我不告诉你外婆。”
这会儿超凡被他的奶奶看管起来了,陈师娘搬家的时候带走了那台风琴,她白天去革命委员会扫地洗厕所,晚上回那间小屋教孙子写字练琴。
我又想到我的癌症,双手下意识地揉着胸口,大姨婆在边上用大蒲扇拍着我的脑袋咯咯地笑。
“你笑什么?”
“虹儿啊,那是女人的秘密,你可不能在人前摸自己的奶。”
她说的是“奶”,不是胸口,也不是癌块。忽然,我懵懵懂懂好像意识到什么,浑身像点燃的火炭烧了起来。
“你开始长奶了,过两年你就会成为真正的女人,就可以生孩子了,你大舅婆嫁进我们郭家才十四岁,十五岁生了淦儿……”
天哪,这可是比癌症更严重的问题,今天我让超凡摸了我的胸口,还撩起衣襟让他看了红肿的两个小包,这叫我如何向他解释?黑暗中我的身子曲蜷成一团,害羞得恨不能立刻死去。
大姨婆喋喋不休地唠叨,好像在说“石头记”的故事,说有个女孩前辈子是石头缝里的草,有个男孩前辈子是那块石头。
“我早看出来了,你跟陈家的小孙子前辈子有未了的情缘,那年去码头接你们母女,你看到一群陌生人围着吓得哇哇大哭,谁也哄不了你,那个小男孩把手里的小风车递给你,你就朝他笑了,当时我就预见了你和他的未来,我一直在猜你们前生前世谁欠了谁的债……”
……
我无法回忆出某一年的某一天超凡走进我的生命,仿佛那是与生俱来自有永有的宿命,两个看似偶然的灵魂,究竟为什么相约着来到这个世界?
在一个下雪的日子,菊儿搅着咖啡坐在我的面前,这家伙泥牛入海消失了几个月,我以为她找到最后的停泊地,可她还是浮出水面,漂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从一个男人怀里流浪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历尽风尘与沧桑,可是她依旧相信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上帝,或神灵,或是什么高出人的意念的超自然力量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另一半,他们在茫茫人海里互相寻找,找得很辛苦。
“你呢,就别忙了。”她停下手中搅动咖啡的小勺子,认真地看着我,“你的另一半在你混沌未开的时候就堵在你的眼前,你们怎么过着过着就分道扬镳了呢?”
我们为什么分道扬镳?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外公外婆那样,战争,疾病,贫穷,生生死死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外公去世后,外婆天天勤勉祷告,天天跟上帝耶稣商量,让她早早地回天国与九哥团聚。
菊儿又搅了一会儿咖啡,“没准儿你们俩各自转一圈,最后还得走到一起,不是有一句歌词说终点又回到起点吗?”
我只能苦笑。有时候我会想到自己的晚年,我总在那些牵手走在夕阳下的白发夫妻身上体会到拨动心弦的美感,但那决不会是我和超凡的未来,我们只会相对无言地数算记恨彼此的伤害。
第117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1)
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
1
我大姨婆八十五岁那年夏天病了,吃不下饭,喝点米汤都涨肚子,看着镜子里一天比一天消瘦的脸庞,她想到她的母亲就是得这种病走的,古城民间管这种病叫“隔食症”。郭家老太太在她第一次食而无味的时候就断言自己要死了,因为她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都是得了“隔食症”走的。大姨婆意识到自己不久于世的时候,心里既害怕又愤怒。她的丈夫刚死了三年多,这个死鬼到底是不肯放过我!他很可能已经转世投胎在什么人家里,只等着我去开始另一生的孽缘。
老一代人对待生死的态度比现代人从容,他们不会去医院开膛剖腹换肝换肺跟命运抗争,都说阎王爷三更点到你的名,别想捱到五更去报到。我大姨婆虽然害怕虽然愤怒却不抗争,她从床铺底下找出一尊菩萨供起来,每天都跟菩萨求情:菩萨啊,我不知道那个死鬼投胎做了什么,如果他做了水里的鱼,就求你让我做天上的鸟,如果他在世上做人,就请你把我留在阴间做鬼。
除此之外,她还要抓紧时间了却今生的心事,她只有两桩心事,都跟娘家人有关,一是要郭家的香火传承令人忧虑,政府开始实行“一胎化”政策了,郭家老大家的第三代清一色生了女孩,老二和老四绝后了,老五家还有一个男孩没结婚。我们郭家是郭子仪的后代,一定要把香火传下去。是不是可以凑点钱让淦儿再讨一房媳妇?或者是花钱把郭家的祖坟挪到风水好的地方?她总觉得张家老宅的烂地板下面很可能还遗落着一两块金子,她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娘家的侄儿们。
还有一桩心事是感情上的秘密,她一生都爱慕九哥,曾经出于嫉妒跟九哥说过许多不该说的话,例如告诉九哥当年二妹寄往上海的书信都是出自她的手笔,她还经常跟九哥提起三妹,说三妹并没有跟什么人私奔,而是做了洋尼姑。她要向二妹坦白,求得二妹的原谅。
我大姨婆相信我外公心里一直珍藏着三妹,他跟二妹过着恩爱夫妻的日子,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他的心从来都没有完全地交给二妹,他的心切割成几块互不相干的区域,三妹占据着一个区域,他在上海的另一个家占据着一个区域。证据确凿——九哥从抗战回古城之初就一直在谋划重返上海的怀旧之旅,1965年春天他撇下二妹独自远游,到夏末才回来,九哥是去看望上海的女人,他应该看她,这才更表明他是一个有情有意的男人。
她开始写信,断断续续写了十多天,两封信装在一个大信封里寄往西门给二妹,意思是让二妹继承她的遗愿为兴旺郭家香火奔波努力。
我外婆依然每天站在门前等邮差,有时候她会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是在烽火岁月中期盼九哥的家书,在激情似火的五十年代期盼宝青和宝华从朝鲜、新疆的来信,其实这会儿只有两个人会给她写信,在北京读书的我和住在南城的大姨婆。大姨婆经常来西门,可她还是要写信,写信是她的嗜好。经常是上午把信扔进门口的邮箱,下午她就出现在二妹面前。
大姐的信收到两天之后,我外婆才戴上老花眼镜拆开信封,无非是陈芝麻烂谷子加上凭空捏造的故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读起来真是吃力,通常她都只是草草看一眼就放进抽屉,留着我放暑假回家看,外婆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对一个老太婆的痴人说梦感兴趣?不过,她还是为我把那些信留下来,并且很乐意跟我唠叨由这些信引起的回忆,她会告诉我事情不是这样而是那样,两个老太婆对同一件事情的说法总是南辕北辙。
厚厚十页白纸黑字,我外婆只看到寥寥数字:你大姐我患了隔食症,我们家的上辈女人都患这样的病走的。她把信塞进抽屉,取出一瓶包治百病的“索密痛”,登上1路公共汽车,这趟车从西门出发,在大姐家门口有停靠车站。
我大姨婆看到二妹高兴得眼泪汪汪,“二妹,你原谅我了是吗?你要是不原谅我,我的灵魂会有负担,就像背着一块大石头,那样我就很难躲过姓张的死鬼。”
我外婆不知道大姐要她原谅什么,看到饭桌上摆着菩萨满心的不舒服,自从九哥带她信了耶稣,她看到泥塑的偶像就浑身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也拜菩萨了呢?赶快拿块布把它遮起来。”
大姨婆用擦脸毛巾盖在菩萨的头上,“人都要死的,活到八十岁已经是长寿中的长寿了,我只求下辈子别再碰到那个死鬼。”
我外婆相信大姐真的不久人世了,她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隔食症就是这样把人一点点地熬干。她并没有为此难过,我外公走后,她翘首盼望蒙主招归,不管听说谁走了,都会嘀咕怎么还没轮到我呢?
第118节:第十八章 孤岛悲情(2)
“一定是他不放过我,他说过下辈子还要找我做夫妻,咽气那天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很紧,二妹啊,我真的很害怕再遇见他……”
我外婆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大姐逃过来生来世的劫难,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你信耶稣吧,信了耶稣,你的灵魂就会升天去天国,他一生作恶多端肯定下地狱了,他不可能找到你的。”
大姨婆皱巴巴的脸绽开了笑容,“那可真是太好了,九哥在天国,我比你先见到他,我会对他说二妹天天都在想你,快告诉我怎样才能算是信了你的洋菩萨?”
“耶稣不是菩萨,耶稣是神,你先把这个泥菩萨扔了,我去叫陈师娘来给你祷告。”
我外婆说罢就起身赶回西门去请陈师母。西门教堂刚恢复,陈师母也八十多岁了,她的腰弯成了九十度,传教的热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高昂,每天弓着腰不辞劳苦四处传播福音。
大姨婆没有把泥菩萨扔掉,朝菩萨拜了拜将它塞回床铺底下,她对菩萨说:对不起,因为那个坏蛋在你的掌管之下,我害怕去你那儿碰见他,我要去洋菩萨掌管的地方。
两个小时之后,陈师母弓着九十度的腰走进张家,三个老太婆手拉手祷告,陈师母为我大姨婆施了点水礼。
大姨婆心情很好地等死,她把箱子里的绸缎衣服拿出来,每天晚上都穿戴讲究地入睡,以为眼睛睁开就到了天国,就能跟九哥说话了,却不料她的身体竟渐渐地好起来,活过了一百岁还继续活着。
外婆摇着蒲扇坐在外公生前的“专座”——那把年代悠久的藤摇椅,朝我笑着说:“你这个大姨婆癫得厉害,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当时你还小,你的表弟表妹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我实在脱不开身,你外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家里寄一张明信片,如果停留时间长还不止一张,喏,都在那个柜子里……”
一叠发黄的明信片,记录着我外公怀旧之旅的心情,显然他的心情相当之好。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捱过自然灾害造成的饥荒时期,如枯木逢春呈现出太平盛世的祥和景象。新闻舆论热火朝天地提倡学习雷锋舍己为人的精神,在我外公看来雷锋精神就是基督精神的化身,人人爱我、我爱人人的美好时代到来了。五十年代他和一些人受到的冤屈和惊吓算不了什么,不经风雨怎见得彩虹?共产主义就是风雨过后天边的彩虹。
如果说生活中还有那么一点儿不如意的事情,那就是宝华的婚姻,宝华就要出嫁了,我外公的出行正好避开了她的婚礼。未来的女婿是解放古城的南下干部,当时在距离古城一百里地的专署当公安局长,宝华转业回来之后在那儿的专署医院上班。公安局长披着军大衣第一次走进林家,我外公立刻警觉地意识到女儿的前景不妙。不知为什么他让他想起当年的胡师长,一样的河南口音,一样的大嗓门,尽管那天他十分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