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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的与已婚的。而已婚的夫妇,再可以分为有小孩的没小孩的。而没小孩的,仍然可以往下细分为自己不要的或是没有能力生。那么没有能力生的,原因是在男方呢还是在女方呢……

——伊姗,经过这么多次分类统计下来,她顽强地留在了最后那个孤单的小格子里: 是她的生理有问题,她的子宫光滑得像块最高级的纳米面料,没法附着一个脆弱的胚胎。

娶了一个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周围的人们皆以为这是林永哲的人生一大缺憾,他们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回避任何关于孩子的话题——而实际上,就像谈天气一样,没了孩子的话题用来寒暄,熟人之间往往会面面相觑,陷入失语的尴尬。

事实上,对此,林永哲远远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悲恸。一直以来,对于新生命的孕育与降临,他并不像大多数爱心泛滥的人那么热衷——活着,太多的折磨与压抑,从婴儿的第一口奶开始,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就是一个不断与欲望作斗争、不断被拒绝被欺骗的过程。创造一个这样的生命,价值何在?

博情书 三(2)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孩子,医学上或许是可以解决的,但林永哲放弃了那种上下求索、四方求医的方式——可以说是因为厌恶,他不愿意接受任何关于生殖器官的检查,回答这方面的问题,纠缠那些乱七八糟、半迷信性质的试验方案。那所有的过程,绝对是一种羞辱,是对自然规律的背叛。他与伊姗,就该顺着命运的指引,通向一个膝下荒凉的老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些生了儿子女儿的,就准会有一个安享天伦的结局吗?

再说,伊姗不是还有电视么,还有比这更经济更丰富的完美替代品吗?从这个角度而言,林永哲是宽容、纵容着伊姗对电视剧的超常爱好的。电视剧,这便是她的孩子。

而林永哲,也同样,他有个自己的孩子: 独处。

他把自己的书房门关上,把“独处”搂到怀里,躺在藤椅上,慢慢地、无限深情地亲吻这个看不见的孩子,感受那如同小野兽般热乎乎的气息。

慎独。这是林永哲在学生时代就开始喜欢的两个字。一日三省地走过了学生时代,走过了青年,一步步就到了四十,他对这两个字的喜欢有了些变化——对“慎”字,是淡了,但“独”字,却愈加深了。就连上班,他也最喜欢愿意一个人呆在办公室,事实上,不大可能,人来人往,这事那事,谁让他是办公室主任?那些人,好像只有不停地说、说、说,才对得起他的那份薪水似……要想独处,除非躲到卫生间,还要是蹲坑,要不然,就算站在那里撒尿,都会有同事一边夹着家伙一边跟你客套寒暄,否则好像就显得很无礼了……

好在回到家,伊姗的电视剧开始之后,他可以有大块的享用独处的一日之余,只有这个时候,活跃了一整天的林永哲才会意识到: 自己,实际上是个悲观的人。

门一关上,无穷无尽的哀愁与虚无之感像粽叶一样把他包裹得紧紧的,然后,被放到深夜的砂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炙着,孤独的清香散发出来,林永哲慢慢地沉入到屈原的汨罗江里,水泡一个个地上升……他沉浸在这种假死的凄凉里,在自虐与自怜中打起盹来。

临睡前的迷糊中,林永哲突然想起了白天在蔡生生那里的一幕插曲,回头想想,自己是否真的“改造”得有些过分了: 在公共场合,与隔壁的女人轮番发出叫床之声,这的确不像一个读过书的人……甚至,他还奚落那个指责他的女人……在陌生女人突然涨红起来的脸颊里,在对那发红脸颊的重温里,林永哲真的睡着了。

他知道,当他第二天醒来,他又会顺利地变成另一个林永哲,得体、通达、举重若轻、人人喜爱——这不是人格分裂,只是生存之道。

2. 其实,在林永哲睡着之后,伊姗会闭上眼睛,暂时离开她的电视。她的表情会从那种伪装地聚精会神中突然涣散下来,摊在沙发上,像一团终于融化下来的冰。

电视剧下一步的情节与戏份,她是了然于胸的,看与不看,并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她把声音关了,只偶尔睁开眼看看上面的人物,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表情夸张,展示平淡生活中不可能的戏剧与高潮——或许,所有的电视剧都是对主妇生活的补充与平衡,如果没有这些电视剧,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那么多面目可憎的漫长夜晚。

她的夜晚,没有孩子,丈夫需要独处,没有特别的业余爱好,没有亲密的朋友(就算有,她们也要忙孩子,妈妈们的友谊,是不可能奢侈到用来共同消遣夜晚的),那么她能怎么办呢?她只能选择对电视剧的投入与依附——不算是物竞天择,只是一道单项选择题。

而且,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有保留地面对林永哲。

对林永哲,她是爱的。但这爱里,不知为何,又有种隔的东西,说得严重点,甚至是惧的成分。这种情形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于她的不孕症。

女人不孕,在罪过程度上,甚至重于男人阳痿。好在,伊姗是受过教育的,对生育的观念还没有那么固执。她是喜欢孩子,可又能怎么样呢,得认命。

博情书 三(3)

真正令她感到焦虑不安的是林永哲的态度,后者对此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大方和积极乐观,好像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一种梦想: 丁克家庭。伊姗弄不明白: 林永哲是真的这么想的吗?还只是一种出于体贴和美德?

她直接地问过丈夫,但林永哲睁大眼睛,好像她说了他听不懂的语言,他亲热地一把揽住她: 亲爱的,你怎么会这样想?当然是真的,我真的不在意。没有孩子也很好。你看看那些生了孩子的,钢琴、奥数、名次、升学,他们都要烦出白头发了!我们就这样顺其自然,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伊姗盯着林永哲嘴唇边的笑纹,不知道丈夫是否在接二连三地进行伪装。

结婚之后,愈是与丈夫相处得久,她就愈是觉得他深不可测,当然,这种深不可测,在工作上,得以保护他顺利应对各种人事上的陷阱、抓住机会顺利升迁。但在生活中,她总疑心,自己远远跟不上他的思维,她不是他的对手——不是说夫妻生活就是打仗,只是说,她有些吃不准他、跟不上他。于是,隔阂开始了,由隔开始了惧,由惧又化为逃避。电视剧,慢慢地成了她最好的安全网。她隔着这张有些弱智的网与丈夫对望,由此获得可信、体面的生活模式。

3. 林永哲与伊姗之间,有一道小小缝隙,误读的缝隙,或许,还是以爱情的名义。这样的悲哀处处可见。由美好的起点出发,最终却抵达不可挽救的悲凉。

赋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缝隙,还存在于央歌与她的丈夫之间。一个从众者与小众者的裂缝,无法达成双向的宽容。

或许,世上绝大多数婚姻,都像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竹床,男女们在上面吱吱呀呀地做爱、生儿育女,但谁都知道,这竹床是布满各种“漏洞”的,他们的心事、秘密、欲望,像光线或沙子那样,一点点地在摇晃中漏下来,由此带来的孤独与隔离,才是婚姻面具后的永恒真相。

由此看来,所有的出轨与外遇,似乎都是可以原宥的求助之举。人的意志,如此脆弱,而对爱的渴求,又那般深不见底——这两股力量,便是婚姻边上的巨大离心力。旋转啊旋转啊,妻子与丈夫慢慢地远了,而与婚外的那个人,反倒慢慢地近了。

这是外遇定律中的力学原理。有人能悖原理而行吗?

博情书 四(1)

1. 复见……在一次区政府主持的商会委员联谊会上,林永哲第二次见到了央歌。

这种联谊会,形式冠冕堂皇,所谓“共振区域商业发展”,其实呢就是社会关系网的生成方式之一。能够成为委员的人,必定是某单位或某行业的头面人物,个个都有非凡的能量,大家费了时间彼此见面吃饭,就是为了累加人际资源,以图今后“好办事、办好事、事办好”——这种人人趋而赴之的实用关系网,实在有种林永哲所不喜欢的庸俗气与市侩气。

如果要依了林永哲性格中积极入世的一面,他还是会很得体地混迹其中,并成为有张有弛的活跃人物,不过,他今天似乎是有点疲了——男人其实也有生理周期的,只不过没有女人那样有理有据,男人的低潮永远在暗处,他流不了血,腰不酸,肚子也不痛,可是,就是情绪上不来,全身心的累,不想跟人说话……再说,今天这个会,本不该是他来的,单位的一把手出国去了,二把手、三把手其实都是想来的,胶着之下,索性让办公室主任代表了——作为一个替代品,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轻浮。这种场合,偶尔做个赋闲的配角和点缀,也是桩蛮愉快的事儿。

晚餐是自助餐,有法国蜗牛、烤乳猪、三文鱼。不过,自助餐到了中国,吃得还是像桌餐,那些家伙们一人端了一大盘,凭着顽固的惯性仍是团团而座,并拍手示意侍者多多地斟些啤酒。他们相互碰杯致敬,谈笑风生。双赢、多赢。和谐共进。携手合作。那些官面上的陈辞滥调从他们紧包着食物的双唇中蠕动而出。

林永哲看那波尔卡红酒倒是不错——他喜欢享受这些不被人所注意的细节之处——替自己倒了半杯,加了几块冰,又取了些扇贝,坐到一个双人座的角落里。

他的对面有个女人,独占了一张大桌子。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穿着浅紫的西装,有些过分正经了。好在她桌边有一盆虎皮兰,搭配着看上去,还算悦目。林永哲悄悄地对着她身边的虎皮兰举起杯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愿意让自己愉快一点。

正吃着,那张大桌子忽然呼啦啦上来了一群迟到的就餐者,好像刚刚从一个主题小会上过来的,仍然在热烈地延续着方才的话题。那个女人显然是个不大合群的角色,她勉强地僵直了背吃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端了盘子站起来——

林永哲赶紧站起来把自己对面的椅子拉开——他有天生的绅士风,再说,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这女人的脸,他现在有二十分的理由替这个女人拉开椅子——她这种气质,就是街头的小贩子见到她,也会变成绅士的。

女人坐下,对林永哲点头致谢。林永哲立刻感到面熟,出于社交习惯,他笑眯眯地看着女人寒暄: 我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女人看看他,眼里淡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一点没有印象。

她讲话有点生硬,也许以为林永哲是想套近乎。不过,林永哲欣赏有戒备心的女人。戒备心,通常在乡下少女身上才会存在,现在的城里女人,就算心里戒备,表面上她们还是会假装大方——她们真不知道,过分的大方其实多么让男人倒胃口。

林永哲注意她在脖子里的条纹丝巾。条纹,这是所谓智性女士最喜欢的花色,同样受这个群体欢迎的还有格格子与圆点点。还有,她的饮料选的是白开水,那么多果汁与牛奶,她竟然只选了白开水,这就过分克制了,不好,一个紧张的女人。

林永哲在细节里寻找可能的谈话气氛。但女人态度冷淡,林永哲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不过他仍然想聊会儿天。他吃得差不多了,又喝了一点点红酒。这是个恰到好处的午餐,如果能够再有一小段轻松的谈话会更好,就像有的人喜欢在饭后来支烟一样,他就想来一小段谈话,何况这个女人,她真吸引人,像什么呢,像秋风一样,不热烈,但舒服极了,带着金黄色大地上那种懒洋洋的成熟的风味。

没见过?那我可能记错了。不过,真的,您长得很面善。呃,您是哪个系统?林永哲继续套近乎,留意着不要失了分寸。

博情书 四(2)

女人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剔一根鱼刺,惜字如金: 十二中学。

林永哲跌足叹息的样子: 唉呀,想不到现在中学校长也要到商会里运作,不过也对,教育产业化么,你们也是走市场路子……现在这个社会呀,没有一个行业不商,没有一个商人不奸,所以呢,这叫全民皆奸……

一般的人听到这里都会配合地笑起来,这是聊天里最起码的规则。这个女人却完全不合作,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永哲。

也许她不喜欢谈社会话题?林永哲决定换个话题,反正他就想聊会天,这并没有错。而且他是那种越碰到挑战,越不信邪的人,他就不信,他不能让这个女人放松下来说说话。

林永哲继续努力: 哦,这么说,您是十二中的校长了,了不起呀,这么年轻就当校长……

女人皱着眉打断他: 不是。校长有事,我代他来的。

哦,那真太巧了!我也是滥竽充数呀。那咱们可以好好聊一会儿了,让他们没完没了地去拉关系吧,咱们可以简单点,说点儿人话。现在,林永哲是真的感到高兴了。终于找到个最完美的话题——这女人跟他一样,是非主流身份的陪衬人。

可几乎与此同时,他认出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