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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那个女人……按摩室、叫床、涨红的脸颊。一系列的关键词跳出来。怪不得,这个女人总低着头,她一定也认出自己了,只是出于某种高贵的理由想回避。但这是干什么呀,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都不嫌难为情,她倒遮掩着干什么呢。林永哲又想逗人乐了。

唉呀!他突然把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顿。

怎么啦?她吓了一跳。头不由得向前探过来。

林永哲开心地笑起来: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们是哪里见过的!林永哲也把头向前凑去。

……那天在按摩房,我叫得声音太响,您生气了,还骂我来着的,记得吧……

女人急忙忙地往四周看了看,那些老总们正说到好处,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喝了一口水,把盘子往前一推,往后挪了挪,有些淡然地看着林永哲: 其实,今天,跟那天一样,你若不说话,倒是不错,我挺欣赏。但一开口,就不好了,真的不好。流俗、轻浮、虚假。事实上,我敢说,这跟您真正的内心世界完全背道而驰,您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吗?

她说话的语气跟她的衣服一样正经,眼神也过分严厉了。或许是职业特性,她那样专注而严肃地盯着林永哲,简直像看着一个学生。

林永哲半张的嘴巴停在空气中,方才的轻佻笑容一时无法收回。有点寒气从面上掠过似的,他很惊异,没想到这女人会这样接茬,如此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林永哲伸出手,把脸抹了一下,再抹了一下,不知该答什么。也许真该如这个女人所建议的: 闭上嘴。

那么,这些年,自己滔滔不绝地与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说的都是些什么呢……核子里那个真正的自己,疏远了太久,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回来。

他也把盘子推了开去,好像突然的,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很酸涩了。

她还在看着他。这个女人,她的眼睛特别会看人。被她看着,好像突然就清澈了,缩小了,软弱了,想哭了。

晚餐之后,林永哲顺道送了央歌回去——现代社会里多么恶俗的典型场景。林永哲不大喜欢,如果能够选择,他宁可跟央歌一起到某片开阔的湖边走一走……但那又怎么可能呢。幸而车子是单位里的公车,没什么情调——林永哲这会儿讨厌俗套的情调。司机们总爱听那些翻唱得软绵绵的老歌,林永哲开了音响,只听两拍便关了。

这样,车子里便只是安静了,央歌并不说话,可是这一点不让林永哲尴尬,好像他们已经可以不用再多说似的……语言之外的同情与理解……

他选了一条安静些的路,正好从紫金山边穿过……长长的甬道,森然的树木,由远而近的灯光,林永哲忽然百感交集了,希望可以一直这样开下去似的……他不明白,身边的这个女人,不过仅仅跟他说了一两句话,他竟会如此有动于衷……

博情书 四(3)

晚安。晚安。道别时他们互相这样说。好像明天一大早睁开眼就会再次见面似的。

林永哲看着央歌消失在她的单元门内,那扇门眼看着就完全空荡荡了。

送完央歌,林永哲给蔡生生打了个电话。

蔡生生似乎正在陪什么人吃饭——因为是名流,他的一切社交活动都参照正常人,他的盲,不能算是弱点,最多只是特点,有些人专门就想跟他这样“因有所短、而有所长”的人吃饭。因此,他的晚饭,十有八九,总是在外面应酬,他跟林永哲诉苦: 你知道的,我有时觉得自己还是像个流浪儿——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顿在哪里吃,吃什么,跟什么人一起吃。

这话有些撒娇了,但怎么办呢,对蔡生生来说,他走到这一步,的确超出他自己的想象,撒这种娇还算是真诚的。

电话里,林永哲删繁就简,只提到了央歌那双会使他缩小、软弱、想哭的眼睛。蔡生生嘴里似乎正嚼着什么,也许是一小块鲍鱼,他咽下那玩意儿,意味深长地对着电话回了一句: 你的桃花,抽出第一片新叶子了。

2.

我在“慢”的那一边

从前的阅读,像给沙漠地浇水,嗞嗞儿地就全吸收得一干二净。现在呢,不行了,一边看一边走神还一边批判。

我记得,从前的小说,总会有大段大段放肆的景色描写,林间的草地,上天的云层,道路上的马车,牲口在吃草,那么漫长,却会让人带着安详而克制的期待。可现在不行了,这种小说或许根本就不会有机会进入出版市场、进入我的视线——有一层自以为是的公共审美机制,已经周到体贴地替大家过滤掉那些“缓慢”的东西——这是“快”的时代,小说要“抓人”!要“好看”!要“曲折”!他们带着职业性的肥厚阅历这样说。

于是,现在的书呀,女人在第一页就与男人上床了,或者男人在第一页就阳痿了。大家一齐努力着把可能存在的一点羞涩与害羞杀得片甲不留,茫茫大地,除了“欲”,别无长物。

多么可怕的“快”呀。快是品尝生活滋味的敌人,快是孩子成长的敌人,快是无邪爱情的敌人,快是一切艺术的敌人。可是,没有办法,在与“快”的战争中,“慢”输了,死了,死得仓促难看,死得不足为惜,人们飞快地从它失血过多的尸体上踏过,赶着去忙各样的事情。

但一直的,我在悼念“慢”,它死在我的心中,在我内心的一个角落里,我替它竖起了永久的无字碑。它的失败在于实力悬殊——在“快”的这一边,有太多势利的同盟军和押宝者,您算一个,他算一个。

而我,我不想算一个,我打算站到“慢”的那一边,做个不识时务不为俊杰的人。

防腐剂

这样的天气,越来越喜欢凉拌菜了。白蒜泥、绿芫荽、红辣丁,再浇上加过热的酱油与醋,五味俱全。如此简易的饭食,却有种浓烈而心事重重的滋味。

他仍旧没有回来吃饭,回来很迟。头发上、衣服里都带着浓烈的烟味。

烟味真是奇怪的味道,多变的,带有主观性的。在烟盒里,可能是它最好闻的阶段,植物般的纯洁,干草与焦油的混合。

然后,被某个人从盒子里抽出,夹在指间,燃烧起来,在失去躯体的同时,变成空气里的飘浮物,婀娜多姿,仪态万千。抽烟的家伙,嘴角凹进去,几道享乐主义的典型皱纹。烟味在他的头颅边盘旋,呛人,像千言万语一下子被噎住,同时,又带着吸烟者的体味与气息,好似他的唇一下子贴过来,用烟的形式亲吻……

只有当烟变成集体产物,它恶劣的一面才全部释放出来,污染、散漫、放纵……而他,就是集体产物的参与者,一帮人在烟雾中聊天,彼此的面目有些模糊。然后,携带着烟味在深夜回家,好像这是他的专用防腐剂,以此来与生活进行安全的隔离……包括与我的隔离——我们现在很少有真正的交谈。

所有的对话,那只能叫问答、实用主义的问答,像留学生在课堂上做枯燥的对话练习。

博情书 四(4)

我今天到外面有事。

你早上想吃什么?

今天我有点头疼。

3. 夏阳不知道,他的烟味在央歌那里竟也算是一宗罪。对男人来说,烟算什么?甚至应当是种优点。央歌真是生活在空中楼阁里了,她要是知道……知道老大、老三做了什么;要是知道……自己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

每个男人都有几个哥儿们,要不然那日子是没法过的。

夏阳这一帮,一共四个人,是高中同学,尽管后来的教育和职业不尽相同,但来来往往成了习惯,成了惦念,慢慢就成了很铁的兄弟了。四个人按序齿排下来依次成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喝茶、打牌、吃饭,不多不少刚刚好。

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光,那种放松真是不足与女人道也。用挖苦的口气骂骂老板和工作、无边无际地畅想一些挣钱、投资的招儿之类。当然也经常谈谈女人,荤话素话百无禁忌。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虽是永恒的,但个中的尺度和原则却一直在变,他们甚至还替自己总结出一个规律: 十八岁,喜欢活泼热情的年轻姑娘;二十八岁,喜欢脸蛋好看的女人,挽在手上走出去脸上风光;三十八岁,喜欢身材好的女人,那种事情上有风情;四十八岁,喜欢有耐心的女人,懂事、等得及;到五十八、六十八岁,得,回过去了,又喜欢年纪轻的女人了,看那些有钱的糟老头儿,都忙不迭地娶个女儿一般大小的女人回来尝鲜……

这天,又说到女人,老二发自内心地长叹一声: 现在知道女人的道理有什么用?为时已晚,从前,一心想着狗屁爱情呢,把性都放一边儿了,根本没顾上注意到一些关键问题,眼含热泪稀里糊涂结了婚……现在仔细一看,妈哟,家里的那位,胸脯、屁股、腰肢、大腿,要哪儿没哪儿……苍天哪大地呀,咱这也算是一辈子呀……

这话是有共鸣的,几个人都连声呼应。老三却突然神秘地捣捣老大的胳膊,一边挤眼一边笑: 天可怜见的!老大,你得帮帮兄弟们!怎么样,把咱们的好事告诉他们听听?

四个人里面,老大和老三高中毕业就出来做事了,自己开了小公司,对于吃喝玩乐,总有些特别的招术。而这方面,老二和夏阳都要弱一些,好像多读了几年书,反倒闭塞些似的。

也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就说吧。只怕这事儿咱老四接受不了。他家央歌,是蛮格涩的……老大特意地看看夏阳。格涩,这是老大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方言,他喜欢挂在嘴边,形容人不随和、不入世的意思。

什么事儿,别瞧不起人,她格涩她的,我格涩我的。兄弟们都能接受,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夏阳连忙接话儿。因为排在老四,他总觉得他们有些怠慢他,这让他真不服气,总想找机会推翻。

真的?老四,那我可说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不要吓着你。老三继续卖关子。

快说快说,都活到不惑之年了,哪里有什么事能吓着人!老二在那里不耐烦了。

其实,我跟老大,我们常去酒吧找女人玩。老三说得简洁而清晰,况且这的确不是多么复杂费解的事,一句话也足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审视地盯着老二和夏阳的脸。

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是老二突然爆发出来的大笑,他的头向前探去,显然想听到老三更详细的交代。夏阳也笑起来,一个不算成功的笑,他掩饰着也把头向前伸去。他们的脑袋靠在一起,像小时候趴在地上数弹子儿。

但另一个夏阳却好像慢慢站直了身子,退到靠门的地方,远远地看着灯光下聚拢了起来的几个男人,他们脸上凹下去的部分被灯光投下阴影,老三兴致盎然地挥着手追忆起那些刺激的夜晚,牙齿像夜间动物那样闪闪发亮: 要知道,在那种场合,噪音、酒、灯光,人人都是不做主的……都是些年轻女孩,她们最开放了,听说,有的人在洗手间就搞起来了……我们是到饭店开房间的,不紧不慢,随心所欲,都人到中年了,吃相不用搞得那么难看对不啦……唉呀,你们真不知道,那些小丫头猛极了,上来就扯裤子,嘴巴就上来了……

博情书 四(5)

接下来的好几天。在兄弟们第二次聚会之前,夏阳感到自己正面临一个微妙而严重的抉择。

他知道,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从普通百姓到足球明星,从公务员到大学教授,它跟教育程度、职业状况、夫妻恩爱并没什么直接的联系,再说他夏阳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富有自律精神的家伙。上高中时,他对着画报自慰,与央歌谈恋爱时,也动过把生米煮成熟饭的念头;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悄悄地喜欢舒淇,在偶尔的胡思乱想里会想象着跟一个超级性感的陌生女人共度春宵——像自己这个样子,并没有什么资格去谴责什么……而且,听老三说上去,那是你情我愿的即景生情,比完全的买春卖春要高一层……他能说什么呢,也许,他得佩服老大、老三的坦诚,用他们的原话是: 有福同享。

也许,下一次见面,他们真的就会约着四个人一起去酒吧了……夏阳到时候该怎么办?在这件事情上,拒绝就等于否定,而否定,显然,他就会失去哥几个的信赖与友情——那种结局,是夏阳最不愿意看到的,他能想到,没有了他们,那些周末的聚餐打牌,啤酒泡沫里的nba,长假里的自驾游与钓鱼,他就要完全地失去了……一个没有兄弟的男人,活着将会多么悲凉!

所以——他将不得不去——可是,归根结底,他难道真的只是怕失去老大老二老三?不知道。他不敢往下问,也不想往下问了。问题只有一个: 当那一幕真的降临,他该怎么度过?

他心事重重地在床上辗转,而身边的央歌,在梦中吐出平静的气息。

4. 哈,贞洁。

真奇妙,事情到这一步,首先遭到挑战的是男人的贞洁。

贞洁是什么东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