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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八零九零后的孩子们一定会打出一连串通红的笑脸来奚落发问者。贞洁么,是古代仕女梳妆台的铜镜呀,这个时代,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再去擦拭它!几百年过去,几千年过去,它被蒙上了厚厚的世俗之尘,永远无法照得清世道人心,哪怕是近在咫尺的夫妻。

不过,替夏阳想一想,男人有贞洁的概念吗?婚前,处男是羞耻的(而处女是圣洁的);婚后,男人外遇是有魅力的,女人外遇则是罪过的。比如,夏阳所在的圈子,那群最普通的男人们。他们只是想要更为满意的女人体及性爱,好像这已是足够坦诚的理由。他们毫不避讳,坦坦荡荡。他们感到自己并不为过,比这惹火的男人还多的是!那些收藏阴毛的男人,那些四处搜罗处女的男人,那些包二奶养小蜜的男人,那些玩换妻游戏的小团体……他们这样算什么,偶尔在酒吧里放纵一回,简直是小儿科了……有谁规定一个人一辈子只能与一个人做爱?一夫一妻制是最完美的婚姻模式吗。一对永远保持贞洁与忠诚的男人或女人,难道不存在乏味与愚昧的嫌疑吗?

没错,贞洁只是卫道士的伪命题,它是违背天性的,是清教徒的,它已古老得像那些落后的技术,以至迟早会被取代和消灭——如果真是面铜镜,岂止是要蒙尘?而是要把那生了绿色锈斑的铜镜给熔成液体,化成气体,遁于无形!

或许这样,便是进步与解放了吧,谁知道呢。这是语焉不详、众说纷纭的事情,只有玩世不恭地耸耸肩走开吧!

博情书 五(1)

1. 图书馆的下午通常是令人绝望的。窗户被紧闭着,以阻隔一切尘世的俗音——那些看书的人,神经非常脆弱,鸟叫、打球者的呼喊、儿童突然的哭声,他们都会因此烦闷起来,叫伊姗“关上,快关上窗户”。

伊姗坐在她的小位置那里,有人递过电脑号位或书,她站起来去查找或插入。然后重新坐下。

人们往往会厌恶她的工作对象——自从到图书馆工作,伊姗便开始失去了对书的喜爱。那些脆而发黄的纸张,摩擦中所发出的窸之声,字迹上移动的手指,嘴唇不由自主的翕动。也许有些人发疯般地着迷这些细节,认为这是人类文明智慧得以承传的脉络所在。可是伊姗不,她虽是受过教育的,但她并不真心喜爱知识,知识是没有生命的、冷冰冰的东西,她很难由衷地投入。在那些阴冷的天气里,她甚至觉得图书馆像一座冷寂的坟茔,她从里面呼出白乎乎的气体,以免因为过度的寒冷而冻僵。

除了呼吸之外,她还替自己找到了幻觉和想象,以支撑着帮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如此荒凉的下午。她想象着自己变成某部电视剧的女主人公,情节跌宕,大喜大悲——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却有着n重完全不同可能的生活。

最近,她所幻想的参照物主要是韩剧。当然,韩剧这种东西,在大学里是说都不要说的,会被大多数富有修养的教授们所不屑。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冥想。美丽的大屋子。清新精致的脸蛋。富商儿子。被抛弃的女孩。活泼搞笑的性格。阴差阳错的纠葛。九九归一的缘分。

——一切恶俗的戏剧化的人物与情节,伊姗都假装确信不疑,她说服自己沉湎其中,像穿上演出服的戏子,舞台的灯光打下来,侧面的琴弦拉起来,她踮一下脚尖,就跳到那个不相干的太虚幻境里去了。

她有时会借上洗手间的机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尚未生育过的腰身。她盯着镜子看,一分钟,三分钟,她的脸果真开始变了,变成了《人鱼小姐》里的雅丽英,《看了又看》里的银珠,《浪漫满屋》里的韩志恩。接着,她再看镜子,一分钟,三分钟,镜子里又如期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他对着镜中的她微微笑着,像光线突然射进小屋,带着暖洋洋的诱惑。他长得像无数个男主角,还像图书馆里的那个男生……每周三下午,坐在靠西的窗户下面,那个专门借阅动漫图书的男生。

每天,都有无数的男生进入图书馆,有一些家伙,到这里可能只是寻找心理安慰,用一种冠冕堂皇的方式正确地浪费时间。另一些,是为了异性——在图书馆眉目传情是校园的传统,也是极富挑逗性的,因亵渎感而产生的愉悦: 静默的背景,古板的书架,桌子下触碰的腿,就某个生涩课题的讨论——附耳过来,发丝弯曲,气息摇动。

这是些青春期的男孩子,伊姗总会把他们想象成她的儿子——如果她真的会有个儿子的话,一定是这样,她替他洗澡,搀着他过马路,给他盖被子,帮他整理衣服……这样,在她的手心里,儿子慢慢长大了,长成中学生、大学生……嘴上一圈茸毛,手里不停地旋转着玩笔,在图书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着……

就像那个男生,坐在角落里,偶尔对她点头致笑。她注意过他的借书卡,信息物理系05级,照片上留着可笑的老式分头,也许是高中时期的照片。除了星期五,他每天都会来图书馆,坐在同一个位置,不过他专门看魔幻、动漫方面的图书,对《洛丽塔》、《情人》等这些被理科生热捧的色情名著完全无动于衷——瞧,连阅读口味都完全像个初中生,他姿势端正,目不转睛,根本注意不到身边那些男生女生隐蔽的调情,看完一本书,他会迷糊地对着虚空瞪一会儿眼,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伊姗面前,他对着伊姗笑,再按照顺序往下报出另一本动漫书的书号。

伊姗喜欢这孩子,她认为他是所有这些小伙子里最纯洁的一个,她想他一定有个更为纯洁的好母亲。但奇怪的是,每次他对着自己笑过之后,伊姗便会感到紧张,像有人在她胸口塞了件什么东西似的。她会去上个厕所,主要是照照镜子。并试图对着镜子摆出一个像样的慈祥微笑,像一个母亲那样,可是,她所看到的,却往往是某部电视剧里最俗套的画面。

博情书 五(2)

——女图书管理员与大三男生。如果发生在电视剧里,将会怎样往下安排呢?

2. 那天的商会联谊之后,主办者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通讯名录。林永哲在上面看到央歌的名字,作为单位一把手的替代者,他们俩排在一块儿,职位一栏被微妙地处理成了空白。整张通讯录里,他们与整体显得有些不谐,像是某种游戏规则之外的旁观者与同盟者,林永哲承认: 他喜欢这个巧合。

捏着这张纸,林永哲像得了强迫症: 该不该给央歌打电话?他的心智在冷静地提醒他: 不要打电话,不能打电话……否则,轻松的萍水相逢就会变成一种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关系……

但是,他很熟悉自己这种强迫症的最终指向——

少年时期,他曾经非常害怕坐过山车,速度带来的失重会导致脸部肌肉的完全扭曲,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类似放浪形骸般的刺激——他认为那是粗野和扭曲的。但每当过山车停下来,他会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从而遭到同伴们的一致嘲弄。为了克服心理与生理上的阻隔,他把全部的零花钱都花到了游乐场的这个角落。他在厌恶中一次又一次体验中那种快感,不够纯洁的快感。

所以,他知道他肯定会打那个电话的: 因为不敢打,所以必须打。这是他的哲学,他喜欢挑战自己的极限,生理的或是心理的。

“其实,你若不说话,倒是不错,我挺欣赏。但一开口,就不好了,真的不好。事实上,我敢说,这跟您真正的内心世界完全背道而驰,您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吗?”

她的这句话,像一张旧唱片,总在林永哲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唱针像停在那里,怎么也过不去了。每听一遍,他都好像被打了一个耳光,有甜丝丝的血畅快地流下来。这话,又像是知心知肺的耳语,这么些年来的孤独与委屈,对无奈人世的绝望,人格分裂般地撕扯,好像一下子都有了呼应似的……真的,林永哲需要听她再说点什么,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他太需要谈话了,与富有智力、理解力的人……

然而,果真打出这个电话,电话之后,又将会是什么?见面、谈心,慢慢变成俗不可耐的约会……中年人的挑逗,自我保护的警觉,最后,以不名誉的性进入一种胶着状态。这路子像陈旧的剧情一样让林永哲感到沮丧——

这里面,不完全是道德洁癖的作用,或许,还有从学生时代就有的那种一鸣惊人的心态: 他总想“木秀于林”,想让自己惊喜,让对方惊喜。这是一种容易带来压力的期许,但林永哲喜欢这样,他骨子里不信邪的那一面又抬头了——一对男女,认识之后,就必定是形而下的肉体关系吗?林永哲就要在不存在的肉体沙地上建筑精神交流的大厦,形而上,一直上到蔚蓝得没有一丁点儿污染的大气层之外。

林永哲一向喜欢拿别人开涮,看别人的笑话。这回,他想让自己成为主角了,不管这是出喜剧、悲剧或闹剧,总之,出于安全,出于创新,出于另类,出于自律和她律。他要来一次行为艺术,婚外情的行为艺术:

在他与央歌之间,只有艺术,没有行为——他与她,将惟妙惟肖、一丝不苟地模仿婚外恋的全部步骤和进程,同时,在整个过程中,将邀请盲者蔡生生作为旁观者与见证者。

这便是林永哲给自己创新的婚外异性交往之路。只有这样,他才能同意自己给央歌打电话开始约会。至于央歌会不会来,会不会加入这场游戏,他似乎倒有十足的把握。是的,他相信央歌会来。

思路上清晰之后,行动上便有了指南与底线,林永哲完全放松了、愉悦了,他的自信又回来了,他相信他可以控制事物的发展轨道,就像宇宙飞船升空,何时启程,何时抛掉燃料仓,何时展开太阳能源板,何时着陆……一分一秒都是事先设定好的,直至完美安全的返回。

这么的,作为启动计划的一个前置措施,他先给蔡生生发了一条短信,在短信之后,才重新捏起那张薄薄的通讯录,拨起央歌的电话。

博情书 五(3)

——给央歌的电话暂且不提,这种欲扬先抑的电话邀请,多听一个少听一个也无妨。更何况,央歌会不会接他的电话也未可知也。不如先看看林永哲给蔡生生的这条短信,带着他一贯的戏谑风格: 不日我将约会一位女士,届时请莅临现场。

3.

标本收集者

我的博好像只是为你写的呢,宛若处女,每天的点击率低得不值一提。但这让我喜欢,我这是完全地在给自己写日记。

所以,让我继续无所顾忌地给你讲讲我所见到的那些男性。

我喜欢观察和描绘他们,就像有些人喜欢爬山,有些人喜欢打牌,或者,像你喜欢看色情片一样,我就是喜欢研究和分析不同的男性。这里,有莫大的乐趣和悲哀。

今天跟副校长到教育局去找x主任办事,x主任风度翩翩,年少得志,从基层教学一步步做到专职管理,算是实力派的少帅官员了,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前途无量,他亦相当自信,而自信的男人,你知道的,有种不可替代的气质。我一度很欣赏他。

中午我们请他吃饭,他带了四个女科员出来陪饭。到了饭桌上,不知为何,x主任突然像换了一个人,把粗俗当作幽默,他指着四个女科员一一介绍: 李娟,我的星期一老婆;马青青,我的星期二老婆……被介绍的那四个女子竟配合着露出有些轻浮的表情。我倒胃之极……这些被世俗气败坏了品位的男人,可怜……

他让我想到了另一个同样被湮没的男人,巧的是,就在今天下午,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个后来凑巧又见了第二次的男人。

电话在我的包里响起,在纸巾、小镜子、木糖醇口香糖、备用的笔、月票中间,手机轻轻地叫起来,像从最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放了回去。这个号码我一看就认出来了。不过在公共汽车上,当众接那样一个电话是很不得体的举动。或者说,我还在想,该不该接,接了该说什么?

第二次的见面……并没有改变我对他的看法,他活得太乖巧了,像水一样,总是跟每个置身其中的容器贴得那样紧密。或许他喜欢自己这样、自得于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

但就在那同一张杯盘狼藉的小桌子上,当我说了那么一小段之后,他突然露出不自信的马脚,不知为何,这非常打动我……

而回程的路上那种美好的沉默,真不可相信,竟让我沉迷不已……有时候,沉默用以掩盖无知和无聊,可那晚,沉默却像是静海深流乃至惊涛拍岸般……

宛若处女,你看了那样多的色情片,对他们的肉体,是知道得足够了,或者说,知道得太多了……但男人们的其他部分,如精神深处的幽暗与曲折,你或许也应当加以留意……

下了公交车之后,我给他发了个短信: 在哪里见面?

身为矜持者,我这个举动有些不矜持了吧——我没有接听他的电话,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见我!事实上,这等于是我在提出一次约会。但这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