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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电话那头的蔡生生,一边半卧着享用手下员工最为妥贴到位的推拿,一边扶扶他的圆镜片框子,嘴角露出老于世故的皱纹: 对不起,真的有事,实在去不了。你们玩你们的好了。

这些日子以来,与林永哲、央歌同出同入,听这对聪明(同时又是自作聪明)、有良心(同时又过分强调良心)的男女高调地谈情说爱,倒也算是一桩美差,但蔡生生是谁?哪里当真就会一直陪下去了?那就太蠢相了。做算命先生,不管是否瞎眼,最要紧的基本功就是察言观色、听话听音。

博情书 十(3)

这么多年,蔡生生为人处事总有一个重要准则: 留有余地,把握分寸。特别在关键时刻,他提醒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每半句话,都应当可以分析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潜台词来——正是凭着这个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诀窍,蔡生生才得以在各路朋友中赢得了神秘的声誉,那些官员、商人、企业家、野心家,一个比一个迷信,一个比一个多疑,他们总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纠缠不清,比如,一个梦,房子的朝向,早晨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种颜色,等等。他们会固执地以此来推断他即将要进行的一个小小政变或投资项目。于是,他们来找蔡生生聊天,假装无意中谈起,然而双眼,却像是被线拉过来一样,绷直地盯着蔡生生: 蔡总,不如打一卦玩玩呢,看看到底是凶是吉?

于是,蔡生生便帮他们“打一卦玩玩”,而这种帮忙,从来都是富有功利效果的。蔡生生并不是傻子,各路朋友的交情,就像是高明厨子手里的调料与配菜,没有一样不是有用的。

所有这些人当中,只有林永哲是真不信的。蔡生生不怪林永哲,因为自己跟他一样,也全然不信。但他又总想在林永哲这里埋下交情种子,或者说是,还掉交情债。

蔡生生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回顾他的创业史与发家史、他被改写的命运,关键的几笔都是林永哲在里头做的大文章,他蔡生生是怎么样也回报不了的——给他按摩,那太小儿科;给他算命,他又不信;给他钱,更不合适了,可除了这几样,蔡生生还拿得出什么?

可是现在,蔡生生找到回报林永哲的路子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那央歌不仅风度迷人,而且机智、有趣,进退自若,虽然跟林妹妹不是一回事,但似乎倒正好合了林永哲的品位。否则,林永哲怎么会想出个拙劣的婚外情行为艺术来?

婚外情——行为艺术。嘿嘿,说出来都像个不够真诚的笑话。当然,蔡生生相信林永哲在初衷上的真诚,但谁说结果就一定要与初衷保持一致?旁听了这些时日,蔡生生早就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林永哲是真的喜欢上央歌了,而后者,更没的说。

“喜欢”这个东西,就跟肚子上的肥肉似的,是遮不住藏不住的,隔了再多的衣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蔡生生仅仅隔了一层镜片儿?既是如此,两情相悦的事情,蔡生生不帮忙谁帮忙?这个忙若能帮上了,远要胜过替林永哲打了几百回不着边际的卦了。

所以,从蔡生生这头来说,他是铁了心,要把林永哲与央歌从抽象的行为艺术里解救出来,变成真正的婚外情,那人类最高级最大众化的行为艺术。

正是这样啊,他才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了,怎么也抽不时间去陪他们二位玩儿了!

博情书 十一(1)

1. 就像是一个正在重播的电视晚会,除了个别细节上的剪辑与修改,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再现。灯光、摄像、机位、音响。夏阳是被提着线的木偶主演。

在同一家酒吧里,他“碰巧”重逢了“疑似少女”,他们喝酒,用酒杯的碰撞代替交谈,这种时候,交谈是太假模假样了……

子夜过后,登上那些长长的出租车当中的一辆,清冷的街风吹得头脑一冷,央歌的脸好像突然在夏阳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下,朦胧而遥远,她超脱地微笑,不说一句话……夏阳咬咬牙,他感到自己已经失足跌下水下了,虽可以挣扎着冒出半个头,但他并不尽力,存心要放弃,索性沉下去算了,一直沉下去……这种沉没,有着奇异的愉快……

夏阳带着女孩到侯门宾馆,他这次才注意到,侯门宾馆是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规规矩矩的小门脸,设施略有些陈旧,服务员拎着老式的钥匙牌叮当作响。在前台,他登了记——夏阳对服务员提到了老大的名字,哦,熟人。一个平淡无奇的假名,不需要身份证明,他现在好像不是夏阳了。他们上了楼梯,用钥匙打开门,夏阳再一次扑倒在床上……重播到这里才被切开,现场直播开始了。情节要更新了。

夏阳面朝下,鼻子里吸满床单的味道,洗衣液与霉味交杂在一起,陈旧、不洁、黯淡……像是倒片带在嘶嘶作响,夏阳回忆起他的性经历……实际上,这是太过寒碜的记忆,跟大多数胆小规矩的六十年代中国孩子一样,除了青春期床单上的污迹、对英语老师的浮想联翩、夏日里与女友拥抱时的尴尬,还能有什么呢……然后就是婚姻,合法的唯一性生活。但夏阳还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以免遗忘了什么出格的举动,当然,没有,他的性史简单得像幼儿园小小班的算术,一,就是一,还是一。

……在床单越来越浓重气味的压迫下,像是作为一种参照物,或是为了增加某种动力,他还稍带着回忆了一下老大、老二们的性史——那是他们在喝酒后闲聊时经常提到的,老大竖起手指来掰个数,他需要七个指头,而老二甘拜下风,他只需要一只手掌就足够了。与他们相比,夏阳这算什么呢,他这一辈子算什么呢,他下面的那个小弟弟,它算什么呢。

嘶嘶的不甚清晰的背景回放结束了,直播即将开始。夏阳站起来,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下来了,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女声湿漉漉地传出来: 大哥,您也进来洗吧……

2. “空房子”的空房子不算太大,但的确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只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墙上有一些色泽古旧的挂件,这使得整间房子有种温和的放松的味道。

这是我爸妈的房子,当我需要一个人呆着,就到这里来。“空房子”解释道。他在垫子的另一头坐下,但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垫子中间,有个矮几,他替林雨倒了杯白开水。他的声音并不特别热情,但从小幅度的殷切动作里,林雨可以看出他由衷的高兴——又是个孤独的家伙,哪怕是一只老鼠来拜访,他都是要设宴的吧。

林雨仔细地看看“空房子”,的确有点面熟,也许真的在某次不相干的饭局上见过。林雨半眯着眼看着他,带着点轻浮的笑似的。她想到了自己所写的那些博……一个黄色博主与一个读者的见面。就是这样的吧,有什么好庄重的呢。形式与内容总要相配,今晚就应当轻浮。

“空房子”绝不像他在msn上那样大方,简直判若两人,绝口不谈任何有关性的话题。他甚至不大看林雨,只凝望着半空,竭力找一些话题跟林雨讨论: 工作,出租房,交通,大学,父母等等。好像是在站台等公共汽车的一个邂逅者。

可林雨想的是试验,是催化剂,是自我取证,她到底会不会是个同性恋……

找个空儿,她突然转换话题: 呃,你说过……你想在一间空房子里与陌生女人……

“空房子”迅速地转过脸去: 别……说那些了……太那个了……

博情书 十一(2)

怎么了?你不是在msn上说过?我光有理论没有实践……又说我会跟你一样,有需要……我们可以双赢……林雨反倒来了劲,把“空房子”从前说过的话全都搬出来。这就像两个完全没有外援的同行者,在没有归路的途中遇到一条蛇,如果一方怯弱了,另一方就会坚强起来,拉着对方一起冲过去……现在,“空房子”显然是怯弱了,林雨她必须挑这个头——只是,她绝没想到,自己竟真会孟浪至此,也许哥哥上次骂得是对的,那些碟子看多了,连性子都“移”了。

“空房子”尴尬万分,耳朵都红起来: 不是……你一个女孩子……

唉呀,现在还有这个话。林雨在心里晒笑起来,这个“空房子”哪里会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女孩子,或许他自己也是个处男吧,怕露怯而已……

事情可能就是那样,他是那种常见的矛盾体,很多男孩子都是,在网上叫嚣得特别厉害特别火暴,超级开放的样子,实际上比谁都乖。

那我来干什么呢?你为什么又同意我来见你?林雨瞪瞪眼睛。这话听上去有些无耻,但也不过分,网友见面,总要有个事由,有个出发点,而他们一开始共同聊起的,就是“性”么。

其实,我只是很想与你认识、交往。我总觉得我跟你很像……我也曾经对黄片不能自拔,可到最后,不知怎么搞的,对于性本身,有些排斥与抗拒了,或者说,已经不敢尝试了。就像,怎么说呢,就像对一个特别想吃的东西,听了、看了、闻了,里三层外三层地都扒开来看过了,到临了,却不敢再吃了,怕吃下去,味道完全不对。

你是说,你恐惧……性?

也不完全是……可能,我是太了解性了,因此太紧张太重视了,总是过不去……这样,看到你的博,觉得你跟以前的我很像,曾经那样投入,满怀热情。所以我想,如果结识了你,可以跟你说说,因为,关于性本身,我已经没有任何期望……

这样啊。林雨是怔住了,却用不以为然的笑一带而过。

这“空房子”太真诚了,让她有些不习惯。看来今天是做不成了试验了——对这结果,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她似乎事先并没有想过,如果“空房子”真的像网上那样随意,真的要与她发生关系,她是否真的会一往无前?她今天匆匆而来,毫无顾虑,这本身就不大正常,难道冥冥之中,她就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不过,在回家的路上,想到“空房子”的那些话,她还是真心诚意地替“空房子”悲伤起来: 怎么这个世界上,有问题的人这么多呢,难道一个人多看些了黄碟子,竟也会得病不成?色情消费呀,可能也是把双刃剑!

3. 联防队员。这四个字有点怪,人们总会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语气提到它,就像说到色素、防腐剂之类,爱恨交加。

而现在,联防队员就将要进入我们的视线。他们一共两个人,二马不离步,一前一后地在大街上巡逻。我们可以把他们叫作大马、小马。他们蹓跶的姿势看上去跟从前一样——带点国家机器的威严,又有股子自由散漫的市民相——事实上,他们是在竭力保持步伐中的平常,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兴奋: 今晚是有任务的。

十二个小时前,也就是上午十一点,他们接到上面的紧急通知,最近“性”交易气氛嚣张,要治理治理、整顿整顿,大街大区由派出所负责,小街小巷就要联防队员发挥作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呀,联防队员要在关键时刻站到前面来,拿出成绩来。

而侯门宾馆,就在这二马所负责的小街小巷内,也是他们挂念很久的一块风月宝地了。大马和小马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快要大便的人仍在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这种拖延有助于提高接下来的愉悦之情。他们太熟悉那些家伙们的程序了,每当子夜过后,他们便带着各人的伴侣从出租车上鱼贯而出,有伤风化地搂搂抱抱,走进那些光线黯淡的小宾馆——门口插着小牌子: 住宿特价,80元/ 晚。很快,他们进入房间,关上门,背影从二马的视线里消失。

博情书 十一(3)

无数个夜晚,他们辛辛苦苦地来回巡逻,所能看的就总是背影,以及背影之后的无限想象。而在门后面所真正发生的一切,那是二马们不大有机会看到的场景。

不大有机会,跟没有机会是不一样的。对普通的陌生人来说,那是百分百没机会,但他们是谁?是联防队员,这里面就有个特殊性,他们是公共道德与社会治安的监护人,他们的眼睛是群众选出来的代表,因此,是什么都有可能看到的。比如,今晚,那门后面的一切,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看了,掐准时间找个最好的点儿看了。

他们看看表,互相对视一下,面露心照不宣的微笑: 差不多了,这个时辰是差不多的。

等不及任何人发出任何提醒或通知,二马已经开始训练有素地敲夏阳的房门了。

而这个时候,夏阳,刚刚下决心离开散发霉味的床单,脱掉黏糊糊的衣服,他进入洗澡间,看到了对方“疑似少女”般的身体,同时,一股清冽而温热的水柱正从老式的花洒里迎面扑来。

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就过分恶俗,难以入画了。

他只被允许套了个短裤,全无尊严地近乎半裸。纠缠在细节上的审问。闻风而至来看热闹的服务员,她们的视线毫无同情心扫来扫去。联防队员对于辛苦费的露骨暗示等等。

最终,经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