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一本由钢笔手写、碳条插画的印刷非常精致的小册子,当然是阿弥赠送的。可惜吴子云并不喜欢读诗,即使偶尔一读,也绝对不是什么口语诗。吴子云说阿弥在朋友们的聚会上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朗诵自己的诗,他的嗓音浑厚,普通话标准,很有点儿话剧演员的味道:“站在高高的大桥上,往黄河里面撒尿,这个梦我已做了三十年。”阿弥有一句关于口语诗的名言:像驴一样吟唱,像青草一样生长。
吴子云说冯倩是现在已经属于珍稀动物之列的那种文学青年,她和春树呀、李傻傻呀、郭敬明啊之类的不同之处在于,冯倩并不认为文字是用来赚钱发财的,诗歌是用来谈情说爱的,而口语诗是用来玩性游戏的。
阿弥在情场上是一个优秀的猎人——这与他的诗可能并不相配——所以,文学青年冯倩在被人介绍给阿弥后的第二个星期就成为这个诗人的情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吴子云说,“情人”和“女人/男人”这两个词的本质区别是,对于其中的一个人来说,前者属于固定关系,后者属于临时关系。冯倩和吴子云都见过阿弥的老婆,一个很娴雅的中学教师,走起路来风情款款,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她在阿弥还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时候就成为他的老婆,而在阿弥成为口语诗的代表时还是他的老婆。关于老公的风流韵事,这个娴雅的中学教师肯定是知道的,而她为什么能表示沉默并且还能柔声细语地和阿弥的任何一个朋友(包括女性朋友)说话,实在是令人费解。
吴子云曾经问过冯倩,阿弥的老婆从来不会吃醋吗?冯倩的回答是,不吃醋的女人肯定不是正常的女人,阿弥的老婆估计有自己的方式。至于这种方式到底是什么,冯倩也没有从阿弥身上找到答案。
我说:“莫不是阿弥的老婆喜欢玩3p?”
“哈哈哈哈——”吴子云朗声大笑,并在我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成为啊,你简直可爱死了,你知道吗?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吴子云之所以想到这个问题,与她的一次经历有关。
在冯倩成为阿弥的情人的第二个月的一个晚上,冯倩约吴子云过生日,至于是阴历生日还是阳历生日,吴子云没打算搞清楚,人总是能找到过生日的理由的。同时在场的还有阿弥和一个小说家。小说家长得鼠头鼠脑、萎萎缩缩,身材很单薄而头发挺长,吴子云心里想阿弥千万别让这个家伙送我回家,更不要生拉硬扯地拉我一起去宾馆开房间。
冯倩的这个小小生日派对是在一个小酒巴举行的,酒巴很精致,人也不多,按理说是个很有情调的地主,可吴子云因为担心这个小说家会挤过来愣不丁地抚摸她的大腿而坐卧不宁,一直无法宁神静气地享受这里的如烟似雾的情调。
很意外的是,小说家中途接到一个电话就退场了,而且一去不复返。
吴子云不知道随后的事情是不是冯倩的刻意安排,反正她极其不识趣地跟冯倩和阿弥来到了冯倩的住处。来到这里的理由有三:一是时间尚早,到冯倩的住处玩会儿不失为一件乐事;二是这是冯倩的生日之夜,冯倩有权力对任何不顺她意的行为噘嘴瞪眼;三是阿弥应该在老婆还没有等急的时候回家。但吴子云确确实实忘了,冯倩的生日岂可无柔情蜜意、云雨绸缪?
冯倩的家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壁被主人涂抹成五颜六色的大色块,好象进入了一个迷彩世界,像冯倩的人一样,精致而优雅,再加上一套简单的布艺沙发和木质小茶几,显示出女主人是个不俗的小女生。这也是典型的城市单身女郎的家居特色,简洁、明快、爽朗。
冯倩有一套中档音响,据说是她积聚这几年的稿费买的。她偶尔给一些女性报刊写点唯美主义的东西,稿费还不菲。
有一次好多人在一起,谈起了冯倩的写作,有人建议冯倩走木子美的路子。张爱玲不是说了吗?出名要趁早。木子美的文笔明显不抵冯倩,可人家出名了,冯倩还在经营着小资女人的寂寞文字,让人心里极不平衡。在大家讨论的整个过程中,冯倩保持了那种精致女人的清悠淡然,只是微微含笑而不置可否。
慢慢地,谈论的人也就觉得无趣了。
吴子云有时候真的挺嫉妒冯倩的,就为这小女子不置可否的微笑,真是空谷幽兰啊。
这天晚上,在周杰伦的歌声中,冯倩点起了蜡烛,三个人开始喝红酒,嗑瓜子。吴子云坐在茶几的一侧,一把皮椅中,冯倩和阿弥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阿弥抓着冯倩的手,捋着冯倩纤细地手指,显得柔情款款,冯倩靠着阿弥的肩膀,像个依人之小鸟。
阿弥在讲一个叫伊沙的哥们和一个叫于坚的哥们,吴子云只是偶尔听到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对于阿弥和这两个人的关系,她的知识远不及冯倩的万分之一。
半杯酒下肚,吴子云开始后悔了,她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这几天并不是没有睡好觉,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竟然当起了这一对情人的电灯泡,而且是在其中一个的生日之夜。
但她又不忍就此走掉,一是让冯倩怒目圆睁实在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二是她隐隐觉得她今晚跟这两个人来是受了某种神秘的牵引,要有事发生,她有点好奇,同时她觉得自己的小腹不由自主地发烫。
在阿弥讲述他的写诗的哥们时,他的手渐渐地滑到了冯倩的胳膊,肩头,又顺藤摸瓜地摸到了冯倩的胸,从一只乳房到另一只乳房。吴子云感觉自己正在被引诱进一个三级片的圈套,被强迫观看这种对她来说熟悉而陌生的画面。但她内心里做到了足够的冷静,她端着酒杯,把身体尽量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免费的表演。
接着,冯倩坐在了阿弥的腿上,勾着阿弥的脖子,喝了一口酒嘴对嘴喂进了阿弥的嘴里,两个人的唇舌变得啧啧有声,冯倩的身体扭动着,阿弥的手从后面撩起了情人的衣服,掏了上去,冯倩雪白的肌肤在烛光里闪烁着幽幽的光。
冯倩的屁股毫不掩饰地扭动,向着阿弥的腿根用力,这已经不是在引诱阿弥了,她表演的对象是吴子云。
吴子云不得不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给这两位说:“你们继续吧,我先走了。”
冯倩马上做出反应。她从阿弥的怀中跳出来,抓住吴子云的胳膊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介意。”
吴子云说:“不是我介意,是怕你们太介意。”
冯倩说:“我不介意,阿弥也不介意。”为了证实冯倩的话,阿弥很肯定地向吴子云点点头。
吴子云耸耸肩,这是她不常用的动作,但这时不知哪根神经引领,她向这对情人做出了耸肩的动作。她觉得自己有点儿滑稽。
冯倩的脸突然胀得火焰一般地红,她不敢看吴子云,却依然紧紧地抓着后者的胳膊,悠悠地说:“留下来好吗?”
吴子云感觉到有一股滚烫的潮水从自己的小腹向下冲去,要奔腾出体内,她不由得紧紧收缩住着大腿根,身子僵硬在那儿不敢动。
大概只有三秒钟的判断,吴子云终于做出决定:“不,我走了,你们继续吧。”
冯倩松开了抓她胳膊的手,吴子云逃出了冯倩的家。
当冯倩的防盗门咣一声关上时,吴子云感觉到自己的内裤真的湿了。
第五章
昨天晚上,陈虹像一个幽灵一样控制了我的梦境,不论我在梦中干什么?一回头总能看到她的身影。你说可恶不可恶?
早上刚醒来的时候记忆还比较清晰,几乎可以完整地描述梦中所遇,可等我完全起床后,陈虹像一团雪一样渐渐溶化,越来越模糊,以致于我努力捕捉,才留下这一点记忆,与你分享,如何?
第一个场景是一间走廊一样的长方形的却很宽敞的房间,室内雪光一样明亮,房间的尽头是整面的玻璃墙,墙外也是雪明亮如雪,似乎还是一片雪野,有几棵巨大的松树。我想这可能是某个电影上的北国风光。陈虹似乎是一身雪白的轻纱的衣服,美艳而清高。没有任何理由,我在心里轻轻地欢呼一声,这就是陈虹。当时我在屋子里比较深后的地方,旁边好象还有几把精致的白色椅子,和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茶几似的桌子。我可能站着也可能坐着。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有可能我也将这愿望喊了出来——我要拥抱她。可不知怎么着,她离我总是那么遥远,我没有能够靠近。
第二个场景更加模糊了,也不知有多少人,可能只有我跟一两个什么人,还是雪光一样的明亮,但绝对是在旷野中,肯定也是北国风光。不知我们在干什么。有人(好象是陈虹,好象不是陈虹)说,林海雪原。于是我就知道了这就是林海雪原。林海雪原这个概念或者是场景或者是意象,让我心里暖洋洋地感动。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激动,是一种很美妙的感受。不知怎么,我还是在原来的房间里,陈虹还是在玻璃墙前,距离和空间以及我们的姿势都没变。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孩,说不清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他也是雪光一样明亮的身影。我对他说,去告诉那个阿姨(或者说那个人,那个女人,我指的就是陈虹)我要拥抱她。但小孩还雪光一样在旁边玩耍,陈虹还是雪光一样高洁地站在玻璃墙前。外面的景致很美。
第三个场景,我在北京,已经会见了所有的同学,可我怎么也回不到工作的城市,似乎是因为车票的问题或者是什么力量在阻止着我。黄昏,阳光橙黄地灿烂,可能是北京近郊,感觉有树木,有花草,我一个人或者好几个人,人影——包括我自己的身影——都很模糊,但周围的风光却很实在。我的同学们在城里,应该是两个相距很远的地点,但我能看到他们,他们说你不是多少天以前已经告别了吗?怎么还在北京?我只是感觉到一股力量在阻止着我,让我走不出北京。我的心里默念着火车和车票,但人还是在黄昏的美丽风光中。又是陈虹,像天边的晚霞一样在我的视线里,不知离我有多近多远,但她与这个场景契合得很亲密。准确地描述,可能是她像一条彩缎,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还是那样的装束,但这时候是霞光一样的明亮。我还是看不清她,但心里很肯定地叫道:陈虹,我要拥抱你。
从第一个场景到最后一个场景,整整占去了我整个晚上。从凌晨两点钟我睡着后一直到早上七点钟我醒过来,我都在梦中。梦里的场景各不相同,但陈虹始终像一个幽灵一样若有若无地联接着这些梦境。整个夜晚,我都被一种力量牵引着,牵引到陈虹跟前,但这种力量好象又不存在,使我不能实现内心的愿望。我能够判断她,认识她,却看不清她。直到我醒来的时候,心里一个声音还坚定而恍惚地喊着:陈虹,我要拥抱你。
我的梦讲完了。
需要说明的是,我很少能够把自己的梦完整地讲出来,梦里一切都像真实的一样,一旦醒来,所有的梦都会像云雾一样迅速地飘散。而这个梦,醒来后我实在不忍心让它消散,便努力地记住了这一些。以至于今天一天,我的脑子都是恍惚的。
这是我给陈虹的一封信。
在我会见红唇如酒之前,我在车间办公室的一台电脑上了会网,写下了这封信。车间办公室有我的一张桌子,但没有电脑,那张桌子里空空如也,桌面上堆积着各种各样的图纸和资料,但没有一样是我个人的。我的工作在班组里,任务是跟着那帮大哥大姐们混日子,或者给他们讲一些国内国外的经典段子,包括经典的黄段子。有时候也以身说法,告诉他们如何教育子女,别让他们开化得太早,但也不能对孩子蓬勃旺盛的成长势头置若罔闻。
偶尔,我会在我的桌子跟前坐一会,跟办公室的人复述一番长了绿毛的段子。然后,逮住他们中有人闲着的空隙上会儿网。
这天下午,这间办公室很安静,所有的人都去“保先”了,我有充分的时间酝酿情绪,把自己拖回到昨晚的梦境,依靠隐约的回忆,慢慢写下了这封信。
陈虹曾经告诉我,她的邮箱和她的好衣服一样,基本没什么用,每天八小时上班,好衣服没机会穿,很少有人给她写信,邮箱充其量是她会上网的证明,只是隔三差五地上去看一下。所以,我突然想给陈虹发个短信,告诉她有空去上网看看自己的邮箱。但就在我掏出手机,把玩了三分钟之后,决定放弃这一冲动,想一想,这样的举动是多么的多余,也显得多么的不留余地,分明要让陈虹走投无路。
我当然不能让陈虹走投无路。
我得让她在我的触觉之外视线之内安静地休栖生养,像一只美丽的小鹿,拥有草原、阳光和梦想。
权当我投出去的只是一个漂流瓶吧。
晚上八点钟,我来到酒巴一条街,找到了那家名为“昨日重现”的酒巴。
然后我给红唇如酒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台号。
一刻钟后,她来了。
她像一条鱼穿过人影和桌椅的空档向我游来。深色的套裙装,长发冒似随意地扎在脑后,这两条都显示出了精心策划的痕迹。
突然之间我没有了任何感觉,只是微笑地看着她走近,作为对她微笑着向我走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