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走进了这个房间。
皮特的房间。
“你喜欢我的房间吗?”皮特问,像是一个充满期待的小孩。
莱斯丽面对的是一个关键的决定。她是迎合他而演下去呢,还是啐他一口呢?
她长时间地看着皮特右边已经锁上的门,又长时间地看着皮特,他正在那儿等待着她的回答。但是她现在还活着,她一直以来就靠聪明的参与和迎合而活了下来,靠在他们的游戏里表演和迎合而活着。今天只是游戏里的另外一天,就是今天的游戏赌注似乎不同寻常地高。
思想大于物质。如果赢了生活而输了思想,这故事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和她交手的这个男人,他们更多的是思想上的较量而非身体上的,而就思想和身体这两者而言,她的思想要更高明。
“是的,”莱斯丽回答,“是的,皮特,我确实喜欢你的房间。”
皮特听了,眼睛一亮。他跑到床边,将那条盖被拉平整,然后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一根蜡烛,忙着将它重新插回烛台上去。他在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离开过莱斯丽。
这些事情做完以后,他将双手扣在身后站着,就好像是在说,好了,现在就完美了。
“我们必须得轻点儿,”皮特说着,眼睛向房间的门那边扫了一下,“不然妈妈就要听见了。不能让她知道的。”
他刚才插回去的那支蜡烛这时又倒了下来,掉到了梳妆台上,然后滚落在地板上。他这回像是没看见似的,他的眼睛此刻只锁在莱斯丽身上。
那一刻,莱斯丽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再害怕皮特了。皮特只是个长得太快的小男孩罢了。
然后她提醒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她的恐惧又回来了,一种对这个房间之外存在的危险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
斯图尔特的样子滑进了她的脑中,他似乎一心要给那个杀人狂一具尸体。贝蒂可能会是她们几个之中最有希望逃脱的人。那其他人现在都还活着吗?还锁在那个冷库里吗?
她又想象杰克端着猎枪,为他自己开出一条路,冲进这个房间的情形。杰克?是的,当然,杰克。兰迪可没有解救任何人的那种魄力,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利用他,就像他也利用她一样。但是在这种时候,兰迪没什么利用价值。但是杰克……她感觉杰克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个想法将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是不是想要杰克冲进这里来,给皮特的脑袋来上一枪?
是的,她是那样想的,朝着皮特的前额那儿来一枪,不管皮特是个什么样的牺牲品。这大概能给她不想参与的这个心理游戏一个最好的结局。
但是事情并未如所料的那样进展下去,因此她不得不聪明地迎合,聪明地参与游戏。几百万年的进化已经将人类的思想演化成一个足智多谋到令人惊异的生存工具,远比日常生活中实际运用的能力要强得多。她曾经学习过十几个证实这个结论的案例,而现在她自己也造就了一个类似的案例。
她微笑着,也将自己的双手扣在身后,好与皮特的姿态一致。她说:“我非常、非常喜欢你的房间。”
皮特的脸涨红了。他倚在一把放满了东西的躺椅上,向前倾着身子,看着她,似乎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他的猎物。
莱斯丽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近距离地参观着这个房间——她摸了摸那些蜡烛,用手感觉了一下床罩,闻了闻其他装满了干花瓣的陶碗。
她能感觉到皮特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崇拜地看着她,并没有胁迫的意思。她本以为在这样做的时候,恐惧会填满她的心,但是没有。她可以应付的,她这样告诉她自己,并且成为这么个纯洁天真的男人的崇拜对象,至少让她觉得很有趣,即使是现在在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
也许正是在这样一个地狱般可怕的地方,对于遭受苦难的暂缓,哪怕时间再短,也会给人带来一点希望的光芒。
硫磺一样的怪味现在似乎消散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房间里的干花香。
“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些干花的?”她问道。
这个问题作为被俘者的第一个问题,很是奇怪,但是这却是个聪明的问题。她必须得聪明地参与和迎合,转移他的注意,这样当合适的机会出现的时候,她就会占上风。
“什么?”
“这个,”她说着举起了那只碗,“它很好闻。”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莱斯丽。“这是为你准备的。”他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挚和纯真。
“谢谢你。你在哪儿找到这些干花的?”
“从这房子里。”皮特回答。
“你是说,从楼上?”
“有时候是,还有别的房子。你喜欢这些画吗?”
她放下了那碗干花,朝左边走去,观赏着那些画像。“是的。你知道画像上的这些人都是谁吗?”
“不知道,但是我现在不孤单了。”
他的意思是说他现在有她了。那一刻,这句话让她觉得心中作呕,但是那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她必须得控制这个谈话,把他控制在她的轨道上。
“我尤其喜欢那个梳妆台。它让我想起了……”她停在了梳妆台的那面镜子前。
她从镜子里看不见自己。镜子中映出了房间的每样东西,唯独没有她。
她转过身来,“这面镜子是怎么回事?”
“那个坏掉了。”皮特回答。
“但是……”她又照了照镜子,“但是它照得见所有其他东西。我为什么看不见我自己?”
“这镜子坏了。”皮特说。
莱斯丽颤抖起来,她用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镜面,就她所观察的来看,一切正常。
聪明点儿,莱斯丽,聪明点儿,别不知所措。
“我能问你些问题吗,皮特?”她对着皮特说。
“行啊,我们可以聊天。我就想那样。”他站在那儿,解开自己的外衣,然后脱下了里面的t恤衫。他弯了弯自己肌肉强健的胳膊,咧开嘴笑了。
“你看我强壮吗?”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没有回答。
他的笑容消失了。
她猛然发觉自己表现出了一种反感的情绪,于是她赶忙说:“是的,是的,你非常强壮。”
“我可以把你扔起来。”他又说,他的情绪又高昂了起来。
“是的,我想你——”
“看!”他跑向那个储藏室,猛地拉开门,拽出一只紫色的大袋子,里面装着狗粮。“谷类食品。它能让你强壮。”
“我……我相信你说得对。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你想变得强壮吗?”
“也许吧。但是我们能先好好聊天吗?”
他拿着那只袋子向她走来,仍然用孩子气的眼神盯着她的眼睛。他拿起她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前胸上,然后动了动他的肌肉。
根本没有尴尬的余地,也没有觉得尴尬的必要。她在玩他的游戏,那就意味着要做他期望的事情,每一步都是。
莱斯丽的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移动着,她感觉到了皮肤下面结实的肌肉。“哇。”她脱口而出,她内心里有一小部分是真的在这样惊叹。他的胸部凉凉的,也很光滑,也许他刚剃过了。白白的皮肤,接近于透明的白,但是看不见血管。柔软的肌肤像百合花瓣一样,比她自己身上的任何部位都要柔软。但是就在如此柔软的肌肤下面,却是坚硬的肌肉。
她揉捏着他的胸口,然后抬起手触摸他的肩膀,那里的肌肉壮得像绳索一样。
她这是在干吗?她立刻将手缩回来,对自己刚才的入迷感到吃惊。
但是她马上用笑容掩盖了自己的抵触情绪,“你真是强壮。”
“谢谢你。”他说。但是他站着没动,他的呼吸变得提不起来劲了。
莱斯丽转开了眼睛,她急于跳过这个时刻,将皮特重新引回到她的谈话上来。“那么,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你想变得强壮吗?就像——”
“如果你想让我当你的妻子,那我就要对你多一点儿了解,对不对?”
她的挑战让他没有防备。
“求你了,”她说,“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你一些。”
他向后退了退,样子很不确定,“住了很长时间了。”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地回想,“从马戏团。我们以前是吉普赛人,做些好玩的事情。但是后来斯图尔特杀了一个人,妈妈也杀了一个人,我也杀了一个人。你呢?你杀过人吗?”
“没有。我觉得杀人不是好事。”
“你必须得变得强壮。”
“你杀过几个人?”
他耸了耸肩,然后笑了,“怀特也杀人。他就很强壮。”
她必须得让他一直谈下去。
“怀特是谁?”
“怀特?”
“对,他是谁?”
“我想他要杀掉我们,如果我们不杀掉那个女孩。”
“哪个女孩?”
“苏珊。”
“这儿还藏着一个女孩是吗?”
皮特眼里的光芒暗淡下去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孩子般的纯真变成了愤怒。
“你们不喜欢苏珊,为什么?”莱斯丽现在已经不自觉地扮演起了一个心理分析学家的角色。
“她比怀特还要坏。”
“比那个杀人狂还坏?她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眼神阴郁了起来,他眼睛下方的脸部肌肉开始松垂,他像生病了那样看着莱斯丽。“你不能相信她。”他说。
皮特捂住了眼睛,尖叫起来。莱斯丽屏住呼吸,向后退去。但是当他发泄完了情绪,就安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盯着她,一脸茫然。
有人听到他的尖叫了吗?求你了,杰克,请告诉我你刚才听见了。
“为什么怀特要你们杀了苏珊?”她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那空洞的眼神。
“我必须得知道这些事情,如果我要成为你的妻子。”
皮特还是拒绝回答。
“那你们为什么找不到她呢?这是你们的地下室,是你们的房子。”
“我不想再说了。”
莱斯丽明白她控制不了他了,但她还是往前进逼了一下,“你必须要告诉我一切。我得知道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情。我必须要——”
“不!”他的脸变红了。
她逼他太甚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那个女孩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皮特仍然拿着那袋狗粮,他伸手在那袋子里盛出了一罐,然后将袋子放在地上。
“你喜欢我的布丁,”他说,“那是香草味的。我再去用水和一些,帮你弄碎了吃。”
他匆匆奔向储藏室,从地上捡起一碗水,走了回来,将那罐狗粮倒进了这个碗里。
“它会让你强壮的!就像我一样。”
莱斯丽冲皮特调制的那碗东西眨了眨眼。她瞥了一眼刚才她吃的那碗布丁,东西是一样的,现在看上去却毫无吸引力,完全没有。
“吃吧。”他将碗举到她面前。
一阵恶臭让莱斯丽转开了脸。这不仅是狗粮,而且是已经腐烂了的狗粮。
“我刚才已经吃过了。”她说。
“但是你必须得吃完。妈妈说的,它会让你变得和我一样强壮。”他又说了一遍:“吃啊。”
“不……不,真的,我吃不了。”
“我知道你喜欢吃!看见没有?”他用指头从碗里挖了一些出来,将那团黏稠的、软糊糊的东西放进了嘴里。“甜的。看见了没?”他捡起地上的袋子,让她看上面的图画。画上有一块多汁的诱人牛排,正逗引着一只小狗,而小狗正在吃这个牌子的狗粮。
“我不想吃狗粮,”她说,“我不喜欢狗粮。”
他的脸耷拉下来了,下巴也松弛了下来。她惹到了他,但是她自己划了最后的界限,如果再让她闻到那东西的味道,她就要吐得他满身满脸。
“吃吧,”他请求她,“我妈妈让我吃的。我就很强壮。”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瞪着他。
皮特将指头在碗里蘸了蘸,然后向莱斯丽靠了过去,“来,吃吧……求你了。”他站在她面前,将那团东西举在她眼前。
莱斯丽转过头去,一边推开了他的手,“行了!我——”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要将狗粮塞进她的嘴里,“你刚才不是吃了吗。我看见你吃了!吃!”
她感到很慌乱,她无助地挣扎着,“停下!别这样!”
那只碗飞出了皮特的手中,碗口朝下撞落在水泥地上。
皮特惊怒地看着那只碗,他的脸变色了,他慢慢抬起暴怒的眼睛。不需要用职业眼光去判断,莱斯丽也明白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皮特抬起铁锤一般的拳头,砰地砸在莱斯丽的头上。莱斯丽摇晃了一下,就瘫倒在了地上。
皮特尖叫起来,声音拖得又长又响。他将溅在墙上的狗粮抹了下来,放回了碗里,然后把那只碗放在莱斯丽面前,“你是我的妻子!快吃!”
诡屋 第四部分
一开始,杰克自己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一定是活着。他的心还在怦怦地跳,他的肺还在一张一合——他的呼吸回响在将他吸进来的那个漆黑的通道里。
也许他失去了意识。他刚才狠狠撞在墙上,几乎不省人事。但是他的手和脚还在移动,在这冰凉潮湿的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