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美景看不得,暖暖始终在心头。
连坐我身旁的台湾工程师,我都差点把他当成暖暖。
从西湖回到宿舍,整理好所有行李,上床后我竟然失眠了。
在台湾即使我也很想念暖暖,但从不曾因而失眠;没想到在离开北京快一年半时,我竟然人在苏州因暖暖而失眠。
思念有生命,因为它会长大;记忆无生命,因为它不会变老。
就像我对暖暖的思念与日俱增;而跟暖暖在一起时的记忆,即使日子再久,依然鲜明如昨日。
我要去北京找暖暖。
暖暖 12(1)
苏州到北京约一千三百七十九公里,晚上八点有班直达特快的火车,隔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到北京,要坐十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
太久了。
我决定先跟同事搭厂里的车从苏州到上海,再从上海飞北京。
机票贵了点,但时间快多了。
反正钱再赚就有,时间可是一去不回头。
我退了上海飞香港再飞台湾的机票,改订上海飞北京的机票。
北京的饭店也订好了,有个苏州同事对北京很熟,我请他帮我订个房间。
同行的台湾工程师很讶异我不跟他们一道回台湾,纷纷问我发生什么事?
我把自己想象成面对大海的夕阳武士,深沉地说:“为爱走天涯。”
就差眼前没大海了。
我拜托他们回台湾后先帮我请几天假,然后他们飞台湾、我飞北京。
我打了通电话给徐驰,他一听我要到北京,便说要来机场接我。
“这样多不好意思。”我说。
“少来。”徐驰说,“你打电话给我,不就是希望我去机场接你吗?”
“嘿嘿。”我笑了笑。
然后我再打电话给暖暖。
“暖暖。”我说,“我离开苏州了,现在人在上海机场。”
“是吗?”暖暖说,“那祝你一路顺风。”
“暖暖。”我试着让自己的心跳和语调平稳,“这几天忙吗?”
“挺忙的。”暖暖说。
“喔。那你大概每天都抽不出一点时间吧。”
“是呀。我恨不得多生双手呢。”
“万一这时候刚好有个老朋友想见你一面,你一定很为难。”
“这没法子。只好跟他说:不巧,正忙呢。”
我的心瞬间坠落谷底,心摔得好痛,我说不出话来。
“快告诉我坐几点的飞机呗。”暖暖说。
“那已经没意义了。”我说。
“说啥呀,你不说我咋去接你?”
“啊?”我愣了愣,“这……”
“瞧你傻的,我当然去机场接你。”
“你知道我要到北京?”
“就你那点心眼,还想蒙我?”暖暖笑了。
“刚刚是逗你玩的。”暖暖的笑声还没停止。
“你这人贼坏。”
“你才坏呢。要来北京也不早说。”
心脏又重新跳动,我下意识拍了拍胸口。
我告诉暖暖坐几点的飞机、几点到北京,暖暖边听边笑,很开心的样子。
我也很开心,一下飞机就可以看见暖暖,比预期的幸福多了。
“暖暖。”我说,“我要去北京找你了。”
“嗯。我等你。”暖暖说。
拿着登机证,背上背袋,我要直奔暖暖身旁。
排队等候登机时,突然想起得跟徐驰说不用来接我了,匆忙拿出手机。
我告诉徐驰,暖暖要来接我,不麻烦他了。
“我了解。”徐驰笑得很暧昧,“嘿嘿。”
“我要登机了。”我说。
“甭管多晚,记得给我打电话。”徐驰说。
关掉手机,我登上飞机。
想闭上眼休息,但情绪亢奋很难平静。
时间缓缓流逝,飞机持续向北,离台湾越来越远,但离暖暖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与飞机距北京的距离成反比。
传来低沉的轰隆一声,飞机降落了,缓缓在跑道滑行,心跳达到极限。
夕阳武士拿起剑,不,拿起背袋,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缓和心跳速率。
拖着行李箱缓缓前进,右手不自觉颤抖,行李箱有些左右摇晃。
暖暖不知道变成什么样?还是拥有跟以前一样的笑容吗?
很想激动的四处张望寻找暖暖,但那不是夕阳武士的风格。
我只能假装镇定,利用眼角余光扫射所有等候接机的人群的面孔。
然后我看到了暖暖。
暖暖 12(2)
感觉血液已沸腾,心脏也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只剩几步路而已,我得沉着、我得冷静、我得坚强。
我不能抛下行李箱,一面呼喊暖暖的名字,一面张开双臂向她飞奔,因为我是夕阳武士。
暖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双手拿了张白纸板举在胸前晃啊晃的,上头写了两个斗大的黑字:凉凉。
暖暖的头发也许长了些,但她的笑容跟相片或我记忆中的影像,几乎一模一样。
我甚至怀疑即使她的眉毛多长一根,我也能分辨出来。
我维持既定的步伐,沉稳地走到暖暖面前,停下脚步。
暖暖停止晃动手上的纸板。
“嘿,凉凉。”暖暖说。
“嗨,暖暖。”我说。
“走呗。”暖暖说。
我和暖暖并肩走着,双腿因兴奋而有些僵硬。
“干嘛拿这牌子?”我问。
“怕你认不得我。”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这句不是这样用的。”暖暖笑了。
“在台湾就这么用。”我说。
“你也没变。你刚出来,我就认得了。”暖暖说。
“我还是一样潇洒吗?”我说。
“凉凉。”暖暖扑哧一笑,“记下来,这是你到北京讲的第一个笑话。”
“这牌子好酷。”我指了指暖暖手中的纸板。
“是呀。”暖暖笑了笑,“好多人瞧着我呢。”
“那是因为你漂亮。”
“这是你到北京讲的第一句实话。”暖暖又笑了,“记下来。”
一跨出机场大门,冷风一吹,我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中文字真有意思,因为冷才会冷不防,所以不会叫热不防。
“你穿这样有些单薄。”暖暖说。
“我想苏州不会太冷,而且秋末冬初就回台湾,便没带厚一点的外套。”
“北京冷多了。现在才二度。”
“是梅开二度的二度吗?”
“是。”
“真巧。”我说,“我这次到北京,也算梅开二度。”
“凉凉。”
“我知道。这是我到北京讲的第一句浑话,我会记下来。”
走进停车场,暖暖先往左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再回头往右走。
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然后四处张望。
“怎么了?”我问。
“我忘了车停哪里了。”暖暖说。
“啊?”我很惊讶,“忘了?”
“也不能说全忘,”暖暖右手在空中画了一圈,“大约在这区。”
暖暖的心胸很大,她所谓的“这区”,起码两百辆车。
“是什么车型?车号多少?”我说,“我帮你找。”
“就四个轮子那种。”暖暖说。
“喂。”
“是单位的车,不是我的。”暖暖说,“车型不知道,车号我没记。”
“那你知道什么?”
“是白色的车。”
我看了看四周,白色车的比例虽然不高,但也有不少辆啊。
“这……”
“唉呀,我才不是犯迷糊,只是出门晚了,路上又堵车,我急呀,我怕你下了飞机见不着我,你会慌呀。我停好了车,立马冲进机场,只想早点看到你,哪还有心思记着车放哪儿。”
暖暖劈里啪啦说完,语气有些急,音调有些高。
从下飞机见到暖暖开始,总觉得这一切像是梦境,不太真实。
直到此刻,我才感受到暖暖的真实存在。
暖暖还是一样没方向感,还是一样总让人觉得心头暖暖的。
从台湾到苏州、苏州到北京,穿越了三千公里,我终于又看到暖暖了。
这不是做梦。
“嘿嘿。”我笑了笑。
“你笑啥?”暖暖似乎有些脸红。
“没事。”我说,“我们一起找吧。如果找不到,就一辈子待在这里。”
暖暖 12(3)
“别瞎说。”
我和暖暖一辆一辆找,过了二十分钟,暖暖才从车窗上的识别证认出车来。
但这辆白色车的位置,并不在暖暖刚刚用手画的“这区”。
“我上个月才刚拿到驾照,拿你来试试,行不?”一上车,暖暖便说。
“这是我的荣幸。”我说。
离开首都机场,车子开上机场高速,两旁桦树的树叶几乎都已掉光。
但树干洁白挺立,枝条柔软,迎风摇曳时姿态柔媚,像是含羞的美人。
“你住哪个饭店?”暖暖问。
“我忘了。”我说。
“忘了?”暖暖很惊讶。
“唉呀,我才不是犯迷糊,只是突然决定不回台湾,急着要来北京找你,但下了飞机你找不到车,我又担心你会慌啊,哪还有心思记着住哪儿。”
暖暖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止住笑,说:“凉凉。”
“是。”
“你住哪个饭店?”
“王府井的台湾饭店。”我说。
“那地方我知道。”
“真的知道?”
“别小看我。”暖暖说。
“找不到也没关系,顶多我就睡车上。”
“不会走丢的。”暖暖笑了笑。
天渐渐黑了,天空开始下起雨,不算大也不算小。
外头应该很冷,但车内有暖气而且还有暖暖,暖活得很。
我和暖暖在车上闲聊,扯东扯西、天南地北,东西南北都说了。
天完全黑了,在灯光照射下,我清楚看见雨的线条。
可能是错觉,我发觉雨在高空较细,接近地面时变粗,速度也变慢。
“二环路又堵车了。”暖暖说。
“反正我们已经见面了。”我说,“堵到天荒地老也没关系。”
车子完全停下来了,暖暖转头朝着我苦笑。
“如果你想到车轮碾着的,是元大都的古城墙,会有啥感觉?”暖暖说。
我一时说不上来,有句成语叫沧海桑田,好像勉强可以形容。
车子终于下了二环路,很快便抵达台湾饭店。
雨停了,我看见车窗上被雨刷扫过的边缘有些闪亮,好奇便靠近细看。
那似乎是凝结的小冰珠,我用手指轻轻刮起一块,确实是碎冰没错。
难道刚刚天空中下的,不完全是雨?
“待会儿兴许会下雪。”暖暖说。
“你是说寒冷的冬天时,下的那种东西?”
“是呀。”
“从天空飘落的,白白的那种东西?”
“是呀。”
“可以堆雪人、丢雪球的那种东西?”
“是呀。”
“那是雪耶!”我几乎失声大叫。
暖暖不想理我,手指比了比饭店门口。
我拖着行李箱、背着背袋,在饭店柜台办完check in手续。
暖暖想看看房间长啥样,便陪着我坐上电梯。
“这房间还可以。”暖暖进房后,四处看了看后,说。
“哇。”我说,“这里虽然是三星级饭店,却提供五星级水果。”
“啥五星级水果?”暖暖很疑惑。
“杨桃。”我说。
“呀?”
我拿起水果刀,切出一片杨桃,指着桌上的“☆”,说:“这不就是星星吗?”
暖暖又好气又好笑,说:“那也才一颗星。”
我咻咻咻咻又四刀,说:“这样就五颗星了,所以是五星级水果。”
“你是要继续瞎说?”暖暖说,“还是下楼吃饭?”
台湾饭店在王府井街口附近,直走王府井大街再右转就到天安门。
我和暖暖走在王府井大街,天更冷了,我不禁缩着脖子。
“我明天带条围巾给你。”暖暖说。
然后暖暖带我走进东来顺涮羊肉,说:“这种天吃涮羊肉最好了。”
店内满满的人,我们在一小角落坐下,隔壁桌坐了一对外国老夫妇。
暖暖 12(4)
炭火锅的汤头很清淡,浅浅一层水里藏了些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