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的愿望。这些愿望在现实中是被抑制的,我们腾不出心来思想,即便想了之后也只能淡淡地苦笑,因为它往往很难实现。
梦幻之美(3)
但是,梦实在是太勇敢了,太守的女儿杜丽娘,入梦去竟然见到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书生。书生柳梦梅,擎着柳枝,缓缓走来。杜丽娘也被花神引着倒退出场。一生一旦,两个人寻寻觅觅,在这苍茫世界上,不经意间撞在一起,回头看时,前世今生的冥定都在电光石火这一望之间。
悲壮之美(1)
豪迈壮阔的悲壮之美
梦幻和深情,是那样一种绵渺、精致和从容不迫的过程,细腻的情愫于水磨腔中飘荡,生旦之间秋波流转,意有所属。这,似乎已经是我们习惯的昆曲的情调了,何来悲壮呢?我们一向认为昆曲就应当是纤细的、婉转的,它能够承载悲壮么?
昆曲的发展时间很漫长,从明代一直到清末,它的流派分支形成了自己鲜明的特色。比如说,南方的昆曲与北方的昆曲在整体气质上就有很大的区别,北方的昆曲中有大量的折子戏都表现了一种悲壮之美。总有一些历史的瞬间,如同马踏飞燕,是呼之欲出的。一段历史当它可能被戏剧化地写意为一个瞬间的时候,就会有太多的沧桑与感慨在舞台上迸发出来,它对人心的激荡绝不弱于那些深情,绝不亚于那些梦幻。
不少戏剧作品把一代兴亡系于一个舞台之上,一些非常剧烈的戏剧冲突往往就凝固在一个折子中。这类戏,我们称为“家国戏”。谈到家国戏,大家最熟知的恐怕要算三国戏了。比如《关大王单刀赴会》,就不只是昆曲的戏码,在京剧中、在其他的剧种中都有。但是,昆曲的《刀会》有自己特别的雄阔之美。
关羽应鲁肃的邀请去往东吴,带着周仓单刀赴会。他明知道鲁肃用意不善,旨在要回荆州,但还是只带一把青龙偃月刀、几个随从,孤身独往。关大王,红脸绿袍,出场,登船,当看到大江东去的时候,他的心中激荡着怎样的风云气概!他看到的不只是江景,更是一部历史。关羽登船之后,船行江中,江水的浮动、江景的变换都体现在演员身上。演员身形起伏之间的配合,会让你一瞬间看到舞台整个摇动起来,我们仿佛真的看到了水涌山叠,波涛滚滚。
这就是昆曲的神奇,它不仅仅能够表现精致的细节,打动人心,它也可以表现浩瀚的气魄,穷尽山河。
“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探千丈虎狼穴”。就在这一路上,“大丈夫心烈,觑着那单刀会赛村社”。短短一段唱,蕴含了多少兴亡感慨啊!“大江东去,浪千叠”,穿行在波涛中的有什么呢?有光阴,有岁月,有兴亡。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和历史的永恒,看到的是历史中偶然的机缘和那些必然的沧桑。“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天地浩渺与孤帆小舟形成强烈对比,这是一个坐标系,表达的是一种文人情怀,古往今来有多少中国文人在写诗词的时候,都是把自己和天地比附在一起。杜甫说:“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广阔天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儒生,自己虽然是这样的微不足道,却身在草野,心忧社稷。杜甫还说:“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水天空阔,沙鸥飘零,人似沙鸥,转徙江湖。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说:“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阔大的水面上,一叶扁舟与汪洋大湖形成对比,显露出的,依然是“小”“大”之间的悬差,个人生命的短暂和历史的永恒之间的悬差。所以英雄关羽,身处激流,面对历史所激荡起来的豪迈情怀,让他可以将这场单刀赴会看做是去参加乡村的社火集会,如同游乐。
悲壮之美(2)
但这个时候,如果说他仅仅是豪迈壮阔,那是不够的。一个真正英雄的情怀中,永远都有着悲悯,换言之,壮怀一定是与悲情相连的。所以,当他看见“依旧的水涌山叠”时,他呼唤着一些名字,“好一个年少的周郎恁在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暗伤嗟,破曹樯橹恰又早一时绝。只这鏖兵江水犹然热,好教俺心惨切。”滚滚江水令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赤壁之战。那一场争战,将这些辉煌的名字镌刻在青史中,但今天面对流水浩荡,他们在哪里呢?周郎何在?黄盖何在?破曹的樯橹已经灰飞烟灭了,到今天留下的是什么?所以当周仓感叹:“好水啊好水!”关羽却说:“这不是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浩荡长江,英雄血泪,这就是昆曲中的家国悲壮。
我们都熟悉三国中的故事,其中写了那么多起伏跌宕的情节,写了那么多的历史过往,但是它在文人心中激荡起来的是什么呢?唯有一片苍茫而已。也许在历史中,谁得天下,谁失天下,才是大家真正关注的结果;但是对文人来讲,不以成败论英雄。
真正的英雄不是一个职业,不是一个名分,而是一种情怀。英雄,可以成、可以败,但他的情怀一定是且悲且壮,有对历史的沉静的投入与内心的反省。
关公不正是如此么?他站在船上,满眼江景激起他胸中的古今沧桑。中国诗词的审美有一个特征,即以空间写时间。举例来说,昆明大观楼的长联,上联起首是“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下联起首则是“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唐代的张若虚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当你看到浩荡江水的时候,一定有几千年的沧桑从水中流过。这也就是为什么曹操写《观沧海》,写他看到的是“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他观的真是沧海吗?他看到的是沧海桑田之间日月的轮转变换,一个时代的兴,一个时代的亡,所有这些磅礴悲壮都在沧海之中了。所以悲壮的戏一定有战争吗?一定要有战争之后的成败吗?不然。
《刀会》的演出,同样要表现出一种雄阔的气魄。关羽见到鲁肃之后,他进帐卸袍,绿靠出场。当双方的话题集中到了荆州之事上,我们才会发觉关羽已经陷于鲁肃的安排之下,观者的紧张情绪才被完全调动起来。而在此之前,戏里的表演是从容的,一切都很淡然。关羽刚出场时那一腔悲壮忧伤是有所掩抑的,他的英雄怀抱是含蓄内敛的,从他的脸上看不出过分的急切。他吩咐将船帆放下,缓慢行船以观江景。试想一下,这是何等情怀?孤身去赴一场来意不善的宴饮,普通人考虑的会是那个地方有没有伏兵?人家提什么要求?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当一个人心中有这么多忐忑的时候,还顾得上观景吗?当一个人赶着去考试,或者要去谈一笔生意,当他有一个十分明确并急于达到的目标的时候,他还有心观景吗?有一个词叫做“威而不怒”,一个形象威严的英雄,不一定是眼中精光四射,高调激昂的。相反,当一个人心中焦虑时,反倒会四处张望,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定的依据。关羽一开始就没有把此行的目的作为最终的目标,他把自己心绪的涵养看成是必须尊重的一件事。所以他让船慢行,他要观赏江景,水涌山叠,是涌动在他心中的风浪。真正的大英雄是不动声色的。
悲壮之美(3)
在这里我们还要说一说昆曲的行当。为什么《刀会》会体现出如许正气,能给观众带来如许震撼?这与关羽的扮相是有关系的。戏曲舞台上,关羽的红脸扮相与曹操的白脸扮相久已深入人心。中国人的审美很有意思,历史中的成与败跟道德中的评价往往是不一致的。历史上的曹操是魏武帝,他创建了曹魏政权,对于结束乱世实现统一无疑是有很大贡献的。而在民间的传说中,曹操却是大奸大恶的代表,正义的化身永远是他的对手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
红脸的关公和白脸的曹操,都属于净这个行当。早期昆曲有正净、副净之分,至清代,正净称“大面”,副净则分为“白面”、“邋遢白面”。
苍凉之美(1)
无奈深远的苍凉之美
; ; ; ;苍凉是一种复杂的人生感受。同是悲情,悲壮是高昂的,激扬慷慨;苍凉是无奈的,而余韵深远。苍凉能够唤起我们一种辗转于心、不绝如缕的激荡,就在于它表现出来的是命运深处的一种无奈。
苍凉有时候是一个生命的,有时候是一段历史的,有时候是一种文化的。它是将很多美好的东西、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而这种价值的破灭酿成了悲剧的产生。在戏剧中,最高的审美范畴是悲剧。苍凉,实际上是人在历史中与命运相抗衡之后得到的一个无奈而又不甘的结果。
在昆曲舞台上,苍凉同样可以表现为一种美丽,让人魂牵梦萦。苍凉为什么也可以是一种美呢?因为它不是让人裹挟其中不可挣脱,而是让人超越、玩味,从而展现出我们人生中那样一种细腻委婉的情致。
李开先的《宝剑记》是明代传奇中出现较早、影响较大的一部戏曲代表作品。《宝剑记》中的《夜奔》一出至今仍频现于昆曲的舞台上。《夜奔》一出中的林冲跟小说《水浒传》中的林冲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经过作者的再创造与戏曲艺人的世代打磨,林冲不再是软弱的禁军教头,而被塑造成仗义执言、永不妥协的英雄人物。他曾两次奏本弹劾高俅、童贯等权奸,揭露他们专权用事、败坏朝政、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罪恶行径,也因此导致了高俅等人对他的不断迫害。高俅对林冲的陷害可以说是一而再,再而三,一直逼到他走投无路。从他误入白虎堂被问成死罪,到发配沧州被派去看管草料场,高俅始终不肯放过他。野猪林中,获鲁智深搭救,林冲幸免于难。继而高俅又派了陆谦等人追杀,逼得林冲大闹山神庙,手刃了陆谦等人。草料场被烧,显然已经没有归途,林冲拿着柴进给他的书信,终于投奔梁山而去。
《夜奔》中的苍凉,不仅仅是一个英雄在人生的路上已经无可选择,更重要的是他的价值观不得不面临巨大的挑战。
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林冲,他受的教育使他认可朝廷,忠于君主,希望在朝廷里面为君主效力,为百姓做事,但是这个时候他却不得不去投奔被朝廷视作流寇啸聚之所的水泊梁山。林冲怎么能甘心呢?但是除了水泊梁山,他又能往何处去呢?
因为不敢白天外出,林冲趁着沉沉夜色急忙赶路。“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好,好教俺有国难投,哪答儿相求救?”前途未卜,后有追兵,有谁能来救他呢?“哪答儿”是“哪里”的意思。这里需要提及一点,有些文人在传奇创作中受元杂剧影响,始终追求“本色”“当行”,因而一些明清传奇保留了不少元代的口语词汇,像明代的《牡丹亭》、清代的《长生殿》中,这样的情况都不少见:杜丽娘“寻梦”时说:“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是牡丹亭畔……”,唐明皇“哭像”时说:“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兀的不苦煞人也么哥”,这些都是元杂剧中常见的语汇。所以在昆曲里我们可以发现,一方面它的文词极其风雅,婉转蕴藉,另一方面又掺杂着很多口语的痕迹,鲜活而生动。
继续看“夜奔”的林冲。月暗云迷,山路崎岖,实在是难以前行了,隐隐约约似乎前方有个村庄,于是他打算看看是否可以投宿休息一下。谁知来到近前才发现,那不是村庄,而是座古庙。心中忐忑的林冲不自觉地要进去拜一拜神灵。进得庙来,连连赶路的林冲困乏已极,打算在庙里小睡一会。可刚刚入睡,就梦到身后官兵追赶甚紧,惊得立时从梦中醒来,吓出一身冷汗,于是打开庙门,甩开大步,直奔梁山而去。
苍凉之美(2)
此时的林冲显得是那样的无助:“按龙泉血泪洒征袍”,就算他手握龙泉宝剑又如何呢?一生的抱负未曾施展,倒落得如此下场,堂堂大丈夫也忍不住要泪洒征袍了。“恨天涯一身流落”,“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这正是他内心强烈的价值观的冲突。从忠上来讲,林冲背叛了他所信仰的朝廷;从孝上来讲,他顾不上老母在堂无依无靠,自己逃亡在外。此时他心中牵绊的还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对这种价值的背叛,这是让他更难以忍受的。他“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却不料“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在他看来,自己现在已经与历史上那些造反的草寇没有什么区别了。当然,《宝剑记》中的林冲带有一定的阶级局限性,但反过来说,这也真实地反映了明初士大夫阶层的价值观。当一个人在信仰上、价值上被彻底颠覆之后,他的内心要忍受着极度的煎熬。所以在林冲的心中会有一份不舍,他暗下决心,这一去要“博得个斗转天回”,最终目的还是要回来一雪前耻。对一个英雄来讲,名节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林冲一身黑衣、紧束着腰带走在宁静的黑夜之中,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