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宁静。他想到了自己的亲人,“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英雄也是凡人,也有肩负的家庭责任,他自己尚是吉凶不可知,母亲和妻子更是生死难料!想到这里,不由得他一身冷汗,“……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这也是一种苍凉,一个英雄在失落的时候、无能为力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苍凉。
在空旷的舞台上,昆曲演员连唱带做,要将林冲的内心活动全部外化。所谓“男怕《夜奔》”,怕的就是这一番从心力到体力上的全神贯注,怕的就是要用这番唱、做使观众看到林冲走过的逃亡之路的同时也看到他的心路历程:“怀揣着雪刃刀”,深夜疾行,“急走羊肠去路遥”。 可以想象,天上星月昏暗,手中不敢有灯笼,借着微弱的星光走在羊肠道上,每行进一步都是那么艰难。他看到的是“一霎时云迷雾罩”,这番景象不只是他看到的现实景况,更是他心中愁云不解的深层映照。他还看到“疏喇喇风吹叶落”,只有在落叶时节人们才会感受到生命的芳华已过,葱茏繁茂不再。林冲走在落叶时节,也正是英雄落难的时节。伴随着凄凉景象,他又听到了“震山林声声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如果说虎啸还只是让人心惊,那哀哀的猿啼则令人潸然泪下。此时又忽见“乌鸦阵阵起松梢”,鸦声阵阵,再伴着“数声残角断渔樵”,一个被逼得仓惶逃命的英雄,所见所闻尽是凄凉,他内心的悲怆可想而知。大段唱词营造出来的氛围,再加上他奔走在崎岖山路上的繁复身段,把一个内心备受煎熬的英雄形象凸显出来了。
林冲这样的失路之悲,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但苍凉却是一种永恒的情绪。每一个人行走在人生的路上,都为着自己的梦想而来,总有一些瞬间是那样的无助与无奈,也许没有像林冲这样的深仇大恨,也许没有经历这种价值的幻灭与折磨,但是总会有人力不敌外力的境遇,有不能够扭转命运的时候。
当你面对着一个必须接受的结果,无助交织着无奈,凄凉隐忍着不甘,但又只有接受,这就是苍凉。《夜奔》这出戏之所以具有恒久的艺术生命力,根本原因就在于它表现出了人类面临的恒久的困境。
苍凉之美(3)
苍凉不同于悲壮,悲壮往往还让人有抗争的意志,苍凉之时尽管也有抗争,但更多的是接受。林冲没有选择,即使在这条唯一的路上,他身后还有人紧紧追杀。“夜奔”是一个人的搏杀,这种搏杀是属于内心的。“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十个字写尽了他的内心争斗。林冲一步三回头,是那样的不舍,他不舍的绝不只是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职位,而更多的是他曾经的信仰,他怎么能甘心做一个草寇呢?水泊梁山越来越近,心中的梦越来越远,这就是一个英雄内心的厮杀。英雄,他的气概也许并不体现在辉煌的成功之时,在他失落之际,反而可以体现得更充分。
一个人灵魂的挣扎有时候是被机遇所左右的,而一个王朝的挣扎则或是代表了历史的选择。
《长生殿》是一部至情的苍凉大戏。作者洪昇曾说,“棠村相国尝称予是剧乃一部闹热《牡丹亭》,世以为知言”。《牡丹亭》将生和旦之间的情爱写得冷冷清清,而《长生殿》则是帝王妃子、轰轰烈烈、天上人间,排场颇大。但它们在写情这一点上是共通的。能够真情相伴直至永生,世间本来少有,更何况是帝王之家?《长生殿》写的却就是这种真情至性。真情往往最后会不免苍凉,执著最终只为一个信念,而不为一个结果。《长生殿》里的帝王妃子,原本是那样恩恩爱爱,和和美美。但是,安史乱起,一夕之间杨妃被赐死马嵬坡下,只剩下唐明皇一人继续在蜀道上行进,《闻铃》的苍凉由此而起。“万里巡行,多少凄凉途路情”,窗外雨声和着檐下的铃铛随风作响,雨声、铃声滴滴答答敲击在不眠人的心里。唐明皇想起昨日的繁华与欢乐,想起愿与自己终生执手的杨贵妃,如今都在哪里?此时夜雨闻铃,听到的“一点一滴又一声”,是“和愁人血泪交相迸”!他心中的忧愁化成血化成泪一起迸发出来。
《闻铃》之后的《迎像哭像》同样也展现了一种苍凉之美。当逃难终于结束,唐明皇看到“蜀江水碧蜀山青”,他心中难以阻遏的情思随着不绝的江水中绵绵流淌。他一直在回忆马嵬之变,不断自责,简直是羞煞愧煞。他质问自己,“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挡”,未必六军就真敢直犯君王,再说“纵然犯了又何妨”?至少他与杨妃可以在黄泉路上“博得永成双”!事到如今,寡人“独自虽无恙”,安然完好地回来了,但是以后的人生还有什么寄托呢?还有什么情丝呢?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想来想去,“只落得泪万行,愁千状”,人间天上,此恨绵绵。一个帝王的爱情同样令人感到了悲凉与无助。
事实上,写在史册上的唐玄宗,与写在戏曲里面的唐明皇,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不是一个人。唐玄宗是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大唐有为君主,而唐明皇多情风流,只存在于文学中。这里的苍凉是以文人之笔借明皇之口写出的对一个王朝的悲慨。其实没有哪个真正的天子会像我们所看到的文人笔下的唐明皇那样痴情,这是一种文人的想象,这是一个盛唐辉煌大梦,是人不甘接受突然之间国败家亡这个事实所引起的一种惆怅情怀。原来,大唐不是永不败落的,绝代佳人也会有香消玉殒的时候,一个完美的王朝就像杨贵妃这样一个完美的女人一样,在瞬间就被颠覆了。这一切是如此残酷地展现在你的眼前。
诙谐之美(1)
诙谐之美轻盈、幽默而不沉重
在昆曲里面,诙谐占了不小的比例。
昆曲里的诙谐时常能传递给我们一种生活的态度和人生的智慧。人们都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当我们遇到困难时,未见得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得圆圆满满,生活里面的大智慧,就在于能够把一个大事情拆解为一个个小细节,再让它化有为无,可以一笑而过。
这种手法在昆曲里并不少见。
昆曲对于诙谐的展现不单是集中在某一行当的表演中,也不是非要丑角出场的时候才有诙谐,而是在各个行当里,在不同的情节里,都能够抖一个小包袱、卖一个小机关,让大家会心一笑。诙谐之美,有的时候是贯穿于整个演出过程的。
《孽海记·下山》就是一出很诙谐的戏。我们曾经提到的《思凡》中的小尼姑色空,刚逃下山便遇到了小和尚本无,《下山》就是从小和尚本无演起的。小和尚本无,与色空的身世有些许相像,在襁褓之中就病病歪歪。父母请了算命先生推算,说他“命犯孤鸾”,活不长久。无可奈何之下,父母将他“舍入空门,奉佛修斋”。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和尚也心事渐多,他想到人生易老,光阴易过,想要回家养起头发,讨个浑家,过一段神仙般的生活。
由于角色行当不同,小和尚与小尼姑在表演上的差异很大。《思凡》中小尼姑色空虽然也正值青春年少,憧憬未来的人生,但她是一个俊扮的旦角(色空虽是尼姑,为了扮相上的美丽,被处理成一个带发修行的道姑形象),她的唱念基本上还是要依循常理来表演,而不是诙谐的路数。但是小和尚不同,他是个丑角小花脸,动作都是夸张的,说的话都是口语的、直白的、幽默的,可以毫不遮掩地说出自己的人生理想。
小和尚一出场的心理告白,自一开始就营造出了浑然一片的喜剧气氛。他希望自己能逃下山去,“一年二年,养起了头发;三年四年,做起了人家;五年六年,讨一个浑家;七年八年,养一个娃娃”,到了九年十年,小娃娃可以叫自己一声和尚爹爹,想到这里,他高兴得简直是手舞足蹈!他虽也曾有过小小的犹疑不决,但远没有小尼姑那么多的愁思婉转,很快就下了决心,头也不回地逃下山去了。
《下山》又被称为《双下山》,因为在本无逃下山的途中与小尼姑色空有一段有趣的相逢。《下山》的曲词比较通俗,有不少民歌的痕迹。一个略带羞涩的旦角和一个天性率真的小丑,两个少年人的相遇,带着一种天生的欢乐,而他们相遇之后的对话就好像是一段民歌的对答。
两个人彼此看一看都是年少之人,又都是出家人,觉得很有意思,就用话来互相试探。小和尚先问小尼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小尼姑说,自仙桃庵来,回家探母。小和尚说,出家人本来是不顾家的,你怎么说探母呢?小尼姑说,没有办法,母亲卧病在床,必须要回去看看。反过来,小尼姑问小和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小和尚说,自碧桃庵来,要下山去抄化。小尼姑说,出家人在山上自食其力,何须抄化?小和尚说,没有办法,师父病了,自己要尽孝心,所以下山抄化。两个人各自撒了一个很圆滑的谎,为自己下山的行径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同时又都在试探对方。
诙谐之美(2)
一番招呼打过,两个人又都装作若无其事,准备各奔前程,所谓“正是相逢不下马,果然各自奔前程”。最有意思的是,两个人最后还要假装一本正经地口称“南无佛,阿弥陀佛”才各自分开了。小和尚一边走一边缩头探脑地看小尼姑,恰被小尼姑看了个正着。小尼姑责问他,既然各走各的,你为什么转回头来瞧我?小和尚说,你那边有一个小和尚走过来,我想指点他一下而已。两个人心下虽恋恋不舍,却第二次装作若无其事地各自分开。这时候小尼姑又忍不住回过身去看小和尚,小和尚看到了也不依不饶,问她,你看我干什么?小尼姑说,你那边来了一个小尼姑,我也怕她不认识路,所以回头看她。两个人第三次装作若无其事地各奔前程。
这三小段的来来回回,在叙事上没有情节的推动,但是在情绪上轻松幽默,一波三折。这不同于一般的书面文字叙事。倘若书面文字只是一味的重复,而在情节上没有推进,它可能就会失去对读者的吸引力,但是在舞台上,情趣往往就产生于这样的一种重叠之中。
这是一种属于昆曲的奢侈。所谓奢侈,是说它在表演中不一定充满戏剧冲突。一方面,因为昆曲载歌载舞,有太多对手角色之间的配合,会令观者感觉满场生辉;另一方面,昆曲的表演将人物心理活动外化成语言、动作,使所有人都能看到台上人物内心的种种变化与发展,所以有时候它对情绪的展示要胜于情节。
戏演到这里,本无与色空二人的试探已经有了结果。小尼姑一边走一边寻思,那个小和尚聪明俊秀,他似乎也有意于自己,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土地祠,不如进去假装烧香等等他,看他来不来找我。与此同时,小和尚心里也在想着这件事,年少美貌的小尼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小和尚果然进到土地祠去找她。小和尚看到小尼姑打盹睡着了,想趁着她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时候喊一声老尼姑来了,看她害不害怕,她若害怕就说明是逃下山来的。哪想到小尼姑是在假寐,趁小和尚不注意,在他背后喊道:“前面有一个老和尚来了!”这下子倒吓坏了小和尚。这就是一个幽默的包袱,是舞台上的诙谐。一丑一旦在分别讲述自己的心理活动给台下的人听,当他们聚到一起,他们的心理活动就会冲突为外在的一个小情节,产生一个小噱头。这种小冲突,轻盈、幽默而不沉重。
这一吓的结果,是小和尚的一番心事全部暴露无遗了。一个仙桃庵的尼姑,一个碧桃庵的和尚,两个人坦然相对,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仙桃也是桃,碧桃也是桃。和尚与尼姑,多是桃之夭夭。”小和尚很风雅地用《诗经》的话答了一句:“你既知‘桃之夭夭’,须知‘其叶蓁蓁’。我和你做个‘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吧。”虽然小尼姑有些羞恼,但已经表白了心迹的小和尚很高兴,执意要与小尼姑一同下山去做夫妻。小尼姑忸怩着不肯过去,小和尚说,倘有人看见就说我们是夫妻。小尼姑说,哪有光头的夫妻呢?小和尚说,咱们就说从小就是秃子。两个浑然天真的少年男女,嬉笑言谈,看起来是一僧一尼,谈的却又是人间情事,让人更加忍俊不禁。
诙谐之美(3)
中国传统戏曲中有三小戏之说——小生、小旦、小丑。小戏里并非没有大美。小就有它的轻盈,小就有它的婉转,这种婉转不一定是一往情深,也许就是生活里面一个普通的细节,有时候却如同花朵盛开,突然间绽放出一种情趣。
本无与色空两个人相约要去做夫妻。小尼姑说,一个人从庙前过水,一个人从庙后过山,约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到那边再见。小和尚一开始不干,生怕小尼姑诓他,小尼姑再三保证,两个人才达成协议,一个过水,一个过山。接下来,两个人又要在舞台上进行很多虚拟情景的表演,令人看起来更眼花缭乱。小和尚因为要背着小尼姑,所以叼着靴子过河,他戴的那串念珠还要绕着脖子飞转起来,这一造型构成了一幅幽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