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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的心灵之旅3(4)

出租车还是没有来。他同样主动地建议我到几米远的车站找一辆,并陪我走到那儿。我大胆地接受了,即便还有别的选择——回到大楼里打电话——我也仍然会接受他的建议。我们上路了,陌生人静静地走在我的身边,步子大而灵活,就像夜晚丹尼斯、阿拉瓦和我,我们三人一起在塔拉哈西塔拉哈西:美国佛罗里达州首府。的丛林里散步时那样。

终于走到车站,我很自然地钻进了一辆出租车,丝毫没有担心在柏林的夜雨下,他独自一人将要做些什么。他弯下腰,透过打开的车窗向我伸出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只问了一句:“您明天还来吗?天黑的时候来吧。夜晚是我的时间。”

出租车开动了。

尽管我在柏林待了三天,但再也没有见到他。同样地,以后也没有任何人能说出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是擅自占据大楼的无业游民、游荡的边缘人、幽灵,还是间谍。没有人遇见过他,此外——门卫肯定——不可能有人潜进施坦威大楼或是在那儿过夜,又或者是在外面听见我的钢琴声——排练室在地下室,隔音效果绝佳。

在描述那个陌生人的时候,我看见对话者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困惑:当我在对外表的描述中列举了帽子、灯笼裤、鞋子的时候,这种困惑变得愈发明显。

我停止了询问。

在一家小饭馆里吃完简单的午餐之后,我又开车去卡瑟利隐修士的住所转了一圈,那里住着方济各会修士。我只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就有一辆旅游车闯了进来。我只来得及带着赞叹端详了绿苔覆盖的千年橡树;那绿苔古老得看上去像是化石,似乎比它生根的洞穴里的岩石还要珍贵。人们介绍说,弗朗索瓦曾在这里祈祷、沉思,他祷词中的祈福鸟飞向天空,把好消息散播给全世界。随后我在修道院附近,在大自然的啾啁声中走了走:这里有一条小溪;那里一只兔子或是一只鼬飞快地逃走了,不见踪影;林下灌木丛中密密麻麻的蚊子嗡嗡作响;柏树间的风温和而有力。

为了清除悲伤的毒素,重新找回觉醒后的快乐,我需要漫步。在南塞勒姆塞勒姆: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小镇。, 当内心处于这样一种状态的时候,我就跑去与狼群重聚。它们的陪伴坚决地将我内心最重要的东西唤了回来。将手插进它们厚厚的皮毛中、让它们轻咬我的耳朵、和它们一起奔跑,所有这些唤醒了我内心那个自由爱笑的女人,那个野性、原始的女人;她赤裸着身体在雪里打滚,跳进深深的湖泊,她的靴子在难以入内的森林里的腐殖土上留下一道道犁痕。在这里,在大洋的另一端,一个漫长的散步足以带给我这种安慰。我一直很喜欢散步,迈着有力、优雅的步子,直到感觉自己肌肉的疼痛,然后这种疼痛又在用力的过程中平息。这就像瑜伽,吐纳、节奏与动作的和谐释放了我所有的紧张,驱走了我的忧郁。

最后,我不紧不慢地踏上回修道院的路。是离开的时候了。我曾计划到威尼斯和科姆湖,然而我一眼都没有看过地图,也没有决定按什么顺序旅行。无论选择哪个地方,都有一段漫长的路程等着我。

回到修道院,正当我准备拉门钟下的链条时,晚祷的钟声响了起来。钟声是单调的,有点儿沙哑,像离奇破碎的低沉的童声。钟声在傍晚升起,这是美妙的一刻,大自然在此刻放松,伸着懒腰;燕子掠过瓦片和椴树相互追逐。

“是您!”门房嬷嬷边开门边说,“我们所有人都在教堂做祭礼。卡特琳娜嬷嬷想见您。她有东西给您。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在花园里等她。”

说完这些话,她在我身后重新把门关上,小跑着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为什么不呢?修道院的花园应该是充满魅力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不管怎么说,不辞而别是不可能的。找到花园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我曾透过大窗户隐约看见过它。几乎是刚刚踏入花园,我就为这个建议感到欣喜:散发着香气的花朵、橄榄树,还有无花果树、玫瑰的林荫小径,以及用干燥石阶隔开的、被整作菜园的露台。太阳低低的,把影子拉得格外长,我抑制着轻轻的战栗。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3(5)

“这里的空气更清新,不是吗?或者应该说是更纯净?”

我惊跳起来。一行西红柿前,站着一位非常年轻的女人,腰上紧紧地系着一条园丁围裙。她左手握着一把整枝剪,另一只手将她短短的褐色卷发上戴着的大遮阳草帽推回原位。她冲着我微笑,笑容明媚。

“更加纯净……也更加清新。说不定,这是山里的空气。”我回道。

“或是因为靠近天空。”

她耸了耸鼻子,这个小动作赶跑了遮住她脸庞的阴影。她的鼻子上长着雀斑。

“我喜欢的是,”她又说,“在这里距离不是用公里,而是用一片一片的蔚蓝来衡量的。看看山谷深处:那个大穹丘,那就是圣·玛利亚天使。正是在那里,弗朗索瓦为了抵御诱惑投向一丛玫瑰,浑身上下扎满了刺。这种玫瑰一直存在,它的茎光滑柔软,像耧斗菜的刺一样,它的叶子上布满星星点点的红色,人们说那是弗朗索瓦的鲜血。我很喜欢在这个花园里种植它们。在这里,玫瑰像豪猪一样难以亲近!”

她转身:“另一方面,这片天空,这片修道院与橄榄园之间的空间,是毛驴的产地。它们的祖先曾把人类驮到地中海沿岸。它们非常温和,哭泣的方式相当特别——扑扇着硬直的睫毛。”

我能如何回应呢?我有回应的必要吗?她是出于礼貌把个人的看法告诉我,还是在等我分辩?

“您是修女?”

她笑了,摇摇头:“不!也不是一个乔装的园艺新手。我来帮助嬷嬷们养护花园并照看菜园。我爱干这些。您有花园吗?”

“没有。花园是旅行的敌人。它能容纳一千种风中的乔木,但讨厌人们抛弃它。然而,我经常旅行。”

她越过我们之间的距离,脱掉工作手套,向我伸出手:“我叫贝阿特里丝。”

“我叫埃莱娜。”

我们再次相互微笑,非常坦率地打量对方。她长着一张娃娃脸,这张脸本该属于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她的目光直接而深邃。

“您在参观修道院?”

“我在这儿睡了一晚。卡特琳娜嬷嬷——其实我并不认识她——想和我谈谈。我在花园等她。”

她点点头,沉浸在对景色的凝视之中。装饰着高大无花果树的第波尔山谷像绿波一样在我们脚下流淌,上面绣着房屋,纫着道路。蓝色一层层叠起,直到天际。太阳下有东西时不时强烈地闪耀一下,给我们送来钻石一样坚硬的光芒。贝阿特里丝令我感到困惑,但我的直觉推断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和某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一阵沉默、一股气息便已足够让神秘在当下出现、停留。她就属于这一类人。

“我是去年和朋友一起来到阿西西的,我们从格勒诺布尔出发,旅行到这里。我决定羁留几个月,独自待在这里。我读书、学习,向嬷嬷要求养护花园的特权。”

“您在这里找到期望中的东西了吗?”

“我希望找回孩子的无邪,这种无邪不懂得死亡,更偏爱瞬间以及它的完整——时间的音乐,也就是寂静。”

“您不热爱生活?”

话刚出口,我就为自己的唐突而后悔了,但她并不认为这是坏话。恰恰相反,她笑了。

“噢!当然。我糟糕地、极其地、荒唐地、过分地受到了在空虚中毁灭生活的诱惑。我窒息了。在这里,我让自己变得驯服。我肯定您明白我想说什么。来,尝尝这个西红柿。”

她手腕利落地一抖,摘下一个大大红红的果实。它强烈地散发出夏季的清香。按照母亲的说法,我的牙齿深深地陷进西红柿中,温热的果汁四溅。

“在发现阿西西的过程中,”我津津有味地吃着西红柿,贝阿特里丝从围裙里抽出一条大手帕递给我并对我说,“这个地方的本质,这种习惯了苦难的平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告诉自己:‘贝阿特里丝,如果人们把一个地方、一种生活变成了天堂的话,那么就在那里成为不言自明的圣人吧。’我不想变成传统意义上的,或是所有人理解中的圣女!而是我的天堂中的圣女,是的,是这样。”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3(6)

在旅行的过程中这是第二次有人跟我提起伊甸园了,我又想起了教授,想起了他炽热的话语。她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风景。在她的目光中我理解了贝阿特里丝所谓的天堂。阿西西和翁布里亚层层叠起的土地有着雷奥纳多·达芬奇或是弗拉·安吉利科弗拉·安吉利科:意大利文艺复兴中期代表画家。的构图。所取的一系列景致是如此脆弱,就好像灵魂为了庆祝它的主显节必须超越光明的界限一样。静止不动地待在这个花园里,人们会以为自己置身画境,画中的独角兽在独自玩耍,这是承载了宇宙的景象。人们甚至可能会想一动不动地待更长时间,与花草树木稔熟到被它们当作同类,以致到了独角兽会突然从我们身体里蹿出来的地步。

“在阿西西,”贝阿特里丝又说,“我发现了一个国度的存在,一个不一样的、神秘的国度。一个有待揭示的、符号的、和谐的国度。因此,我肯定——如果这对别人来说是错的,我也没有办法,因为对我而言它是有价值的——我要从这露台开始,像控制这片地区一样,控制我的生活。”

我很清楚她话里的含义。它让我想起了荷尔德林荷尔德林:德国作家、诗人。的一首诗:“至于我,我想去往高加索!因为我听说,如今在风中,诗人依旧像燕子一样自由。”也许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属于一个国度、一种气候,一生都在追寻二者之间的和谐。在非洲辽阔的土地上,我曾找到一种与我深层的本质相契合的回音。

“我想您明白。我在思考一片风景、一块土地或是一个地区的本质,能否告诉我昨天人们给我出的谜题的答案。”

“什么谜题?”

“人是否能体验音乐?”

“啊!我不知道人是否能体验音乐。我不是音乐家,您是?”

“钢琴家。”

“但我要说整个自然,它,体验着音乐。大地有它的歌声。此外,时间也有。”

我的问题让她陷入思索。她的鼻子因为努力思考而皱了起来。

“每个地方都有专属的声音,那些声音标志了那个地方。以一座城市为例。如果有人蒙住你的眼睛,把你空投到某个地方,唯一的定位是声音,我敢肯定您立刻就能知道自己身处法国的一座城市。教堂报时的钟声、课间孩子们的叫声、清晨排水沟泄水的声音,以及时不时从您的窗户下经过的玻璃商人的叫卖声。您会知道自己身处城市,但这是一座小城——不是巴黎,也不是里昂。在后者那里,有的是永不停歇的交通的嘈杂声,首班地铁的轰鸣声或是首班有轨电车的吱嘎声,消防车、救护车或是警车的鸣笛声——时常有汽车或商店鸣起警报!昨天它们还在歌唱,今天便吼叫了起来。”

我们很自然地并肩坐在台阶上,台阶通往第一个菜园。她又摘了两个西红柿。我们两人一起悠闲地品尝。

“在城里是不可能逃离嘈杂的,想摆脱时间大段大段的推移就更不可能:时间是按照集合计算的。我害怕每个月第一个星期三的中午汽笛发出的指令:‘现在是中午!现在是中午!’你们没有任何借口提前,没有任何托词退后!调准你们的手表!这里!现在!马上!”

她发出一声愉快的叹息。

“您看见了,这里没有任何嘈杂;人心很宁静,只有为时间命名,它才会到来。这里也没有拥挤的人群。我还记得去年夏天,海滩上人头攒动。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思考上帝怎么竟能分裂到如此程度,如此迅速地繁殖。我甚至问自己,人类是否是上帝患的癌症:本应脱离他的、无序繁殖并自诩永远不死的细胞。”

她笑了。

“您赶紧判断一下当时让我退缩的东西!”

像猫,像孩子,她猛地伸了一个懒腰:“您放心,我现在不想它了。从我的视线落在这片地区的那一天起,我的期望所遭受的小伤痛就被治愈了。我整个人重新感受到一种极佳的震动,或者毋宁说是对自我的一种记忆,它比人们通常所说的记忆更为深刻,而且通常只是一堆回忆而已。这或许是对天堂的记忆?”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3(7)

我吃完了西红柿。现在,影子被拉长了,无花果树的影子向矮一些的橄榄树伸出手,而橄榄树则对柏树进行夜晚之前的巡视。我不再惦记着离开,也不再想公路,甚至不再打断贝阿特里丝。她继续说着,带着完全信任的冲动。

“有一天,我去特拉斯米恩湖周围散步。在我的房东看来,那片湖是个奇迹。当时我独自一人。刚开始,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