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那片风景很阴森,然后我忽然明白了:看着它时,我双目空虚、内心干涸。我没有看见那里的小仙女,没有看见她们在柳树下嬉戏。但当我在泉水的细语中听到了她们的欢笑时,短短的一瞬,如同一只金箭划过,关于那喀索斯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为极度自恋, 拒绝了仙女厄科的求爱而遭到爱神阿佛洛狄忒的惩罚,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向着湖水俯下身去的记忆照亮了那片风景。您可能要笑了,但是从那天起,我决定为了与这个世界重归于好而锻炼出一种第六感。这种感官能让我看到、听到、呼吸到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那个带有它自身记忆的世界,世界以及它的秘密联系。您看,还有几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地平线在太阳消失的那一刻将覆上一片紫色:葬礼的颜色。这是征象的游戏,它所隐藏的以及它所揭示的。总之,我没让您厌烦吧。不,我敢肯定我没有让您厌烦。”
她将手在我的手上放了一会儿,向我微笑,然后接着说:“必须注意让自己灵魂的材质易燃才行。我来到这个花园里,是为了忘掉小时候人们教我还有我的姐妹要低眉顺眼,就像他们教我们将目光从过于忧郁的天空、过于英俊的男人、过于浓烈的美酒上移开一样,他们在所有可能具有启发性的形象上盖上一片葡萄叶。不再有奇迹,只剩被人忙不迭地用烦躁和恐惧填满的空虚的时间。黑夜教给我葬礼的颜色、宇宙以及爱情的力量。您能想象一下星星为我们作出的榜样吗?它没有生命,但依然闪耀了几百万年,继续无尽地散发自己的光辉,因为距离遥远而更加激烈地燃烧着。这就是特拉斯米恩湖的漫步教给我的,这就是我的第六感:如果人们不再信仰生活,不再相信他们自己,也不再相信他们的命运,那么这个世界又凭什么要相信他们呢?他们已经使它失去生命力了!他们已经收拾起上帝或是某些躲在狂欢节甲胄的光芒中的爱开玩笑的小精灵送给他们的天使和幽灵,以及命运的一切征象。那些人不再有思想,那么您又凭什么希望大自然向他们显露自己的灵呢?”
“向他们显露什么?”
“它的灵!幽灵、仙女、圣人、埃尔菲埃尔菲:北欧神话中象征空气、土、火等的精灵。、六翼天使、快乐的幽灵——它们今天出现的形式几乎是最脆弱、最忧郁的:回忆、模糊的回忆。人类越有思想,自然界中的灵就越多!同时也要理解湖泊干涸、冰雪消融、森林被氧化:它们天然的园艺师不再养护它们,水中不再有水神,泉水中不再有森林之神,云彩中不再有胖乎乎的小天使,不再有幽灵将丝绸移到窗口并托举新娘的婚纱。没有任何对奇迹的希冀能让草原变绿,因为人们已经不再像花草树木那样与春天相协调了。圣·弗朗索瓦与鸟儿说话是因为他相信它们,而它们也同样相信他并倾听他,最终甚至连古比奥的狼也向他伸出了友好的爪子传说圣·弗朗索瓦在古比奥为人民驯服吃牲畜、咬死人的大野狼,称狼为兄弟,带领野狼与村民重建和平共处的关系。。神贫者的教益就在这里。它在蔷薇中,在乌鸫的喉咙里。此外,但丁把他与让巴蒂斯作比:两个人都创造了新的殉难地,一个在约旦河,另一个在山楂树丛中。真相总是来自诗人。”
贝阿特里丝喘了口气:“听着,我要告诉您,告诉身为音乐家的您我的另一个想法。为什么人们再也创造不出新的乐器?我一直在思考人们再也听不见的东西。然而,又是人类创造了竖琴——它在神秘之中的声音;羽管键琴——时间在威尼斯的运河中滑过;笛子——牧羊人欢快的呼喊,以及深沉的老式钢琴——内心被抓住的感情、感觉、神秘,从灵魂开始。还有小提琴?萨克斯风?在后者铜质的触感下,沙哑的气息被哭泣和呻吟围绕。而现在,人们还能创造出什么呢?”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3(8)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话把她引到了我的疑问上。但我沉默着。这段时间是属于贝阿特里丝的。
“您的谜题,”她又说,“是要探寻音乐是否能够被体验?”
“我的谜题由一个建议而生:‘体验音乐是否比诠释音乐更好?’您不是一名专业的音乐家,”轮到我提问了,“您是怎么理解这个问题的?”
“是不是换个问法?在自然界中,当我寻找无垠的音乐之时,我能听见,它能将我触动,直至煽动我的整个人,并用它的忧郁追随我。那么对我来说什么声音,什么叫喊,什么呻吟,什么嘈杂声称得上是音乐呢?称得上是内心的、本质的音乐?”
“对您而言,它存在吗?”
“噢!是的。乌鸫的歌声,以及,雾霭中,远远传来的海上大型客轮的汽笛声。当我听见船只离开港口并发出告别的鸣声时,我的心就像被抓挠一样,那时我终于明白美人鱼的歌声是怎样的了。我还知道她们中的一条登上了尤利西斯的船,登上了所有的船——人们出海远航时听见的,就是她的歌声。您知道:‘我漂亮的船噢我的记忆。’”
有那么一刻,她的话将大海邀请至绿色的田野上——一股温和的潮水、一个泡沫,沉默像波浪一样收回了它们。
“您呢,您有这样的音乐吗?”她呢喃着问我,好像在要求我承认一件可怕的事情。
是的,当然,生活的冲动伴随着明确的回答重返我身:“夜里,月光下,狼的嚎叫。还有,在大海的波涛中,鲸的歌声。但尤其,尤其是,一直以来的,狼高亢的吼声。”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4(1)
半小时后,我已经在卡特琳娜嬷嬷的办公室里了。
花园里,她的突然闯入提醒贝阿特里丝是回家的时候了。后者在阿西西租了一个房间,她住在一位亲切的中年妇女家里,房东属于爱讲话、好心肠的意大利妈妈那一类型——匆忙之中,她只能这么向我解释;贝阿特里丝还对我说,必须坦率地和房东保持一点儿距离,不然,你就会像鹦鹉一样被她关进喋喋不休的笼子里,还不得不用巧妙的回答、天气预报、一番恭维、一份菜谱回应她,这真让人伤脑筋。贝阿特里丝,她告诉我自己还是个作家(至少一直在坚持写作),她独自一人待在花园里,看着所有由她播种的东西萌芽生长的时候才最快乐。工作了一整天之后,她实在没办法再为房主滔滔不绝的意大利语绞尽脑汁了。
说完这些话,贝阿特里丝消失在花园尽头,消失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出口——墙上有一扇小门,而她有门钥匙。她边走边向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这个手势像羽毛球拍一样,将她类似于“见到你很高兴!”之类的最后几句话传递给我。
现在,我在卡特琳娜嬷嬷的办公室里。就像通常疲劳时一样,我正处于游离状态。我既在这里,又在夜晚的景色中,在降临于第波尔山谷上方柔软的、纱布一般的薄雾中。不知道薄雾会不会一直升到被湖水的反光照亮的天空中去,又或者它将像薄如蝉翼的纱一样从牧羊人的星星上轻轻飘落到糖果的高原上。我的思绪还在户外,还萦绕在果园中,那里的每一棵无花果树都发出暗淡的光,似乎想抵御黑暗,同时,我还停留在对话者最后的话语中,停留在狼群的嚎叫中,它们的嚎叫在这里奇异地回响,是贝阿特里丝引导我把它们从记忆中挖掘了出来。
在筋疲力尽的情况下,我总是很难把握自己、重新组织自己、统一自己。一般地是音乐以这种方式将我分割成一块一块,当我与之达到共生的程度时更是如此,我与钢琴生出共同的肉体,我们,钢琴与我,一同变成神兽,某种全新的人马,某种吉祥的永恒的天蝎。也许当贝阿特里丝为不再有新乐器被发明而惋惜时,我本应这样回答她。我本应向她描述一个令人惊叹的由动物组成的交响乐团——伟大的鸟类指挥,以及它可以代替提琴、单簧管的部众,以喙为笛,密结成低音提琴。我常常梦见自己像拼图一样散落,或是我的身体粉碎成千万颗沙粒,然后再慢慢地重组。音乐会后的短短几秒钟,我的肉体经历了这种感受,那些在音乐中挥发、散布在每一位听众身上的成千上万的碎片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我重生了,如果没有公众让我回过神来,我将一直漂浮在悲伤的诗里,一股独一无二、比太平洋还有力的浪潮将我裹挟而去。
“您今晚别走。”卡特琳娜嬷嬷重复道。
我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您要去哪里,”她轻柔地说,“但您看上去累极了。您可以在这里多住一晚。您的房间是专为过路的客人而准备的。”
“我本来打算去威尼斯或者是科姆。我得再查一下地图,确定按什么顺序走才最合理。”
“但这两个地方离这儿都有好几个小时的路程呢!我反对您去。如果您出什么事的话,我将难辞其咎。”
我未加推托地接受了她的建议。事实上,困倦窥伺着我。我正要道谢,却被她的手势打断。她打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递给我。
“今天凌晨,有人来把这包东西放在这儿,这是给您的,而您那时还在睡觉。”
我震惊地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件包在牛皮纸里的东西。
“是谁?”
“门房嬷嬷什么也没对我说。”
“您肯定这是给我的?这里没有人认识我,而我,到昨天晚上为止,我都还不知道自己将睡在您的修道院里。”
“当然。这个人曾经到城里的旅馆找过您,再三询问之下,有人告诉他,曾经见过您并把这儿的地址给了您。”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4(2)
她轻轻地耸了耸肩,朝我笑笑,走出房间,向我告辞。一直处于惊愕之中的我,几分钟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
坐在床上,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牛皮纸里包着一只木盒以及一把小小的钥匙,钥匙环如同蝴蝶的翅膀,里面还有一封盖了封印的信。
我首先把信展开。
小姐:
您昨天告诉我说您是音乐家,那么——是巧合吗?——我刚刚看完里尔克里尔克(1875-1926):德国诗人。的《致钢琴家》。他的收信人马哥达·冯·哈丁堡这样回复诗人:“有些人虽然已不在人世,但却仍然承担着什么,就像太阳或是花团锦簇的树木,就像某片土地,它养育了人们却没有问:‘作为交换,你们可以给我什么呢?’或许您从未见过仅仅因为活着而感到无比幸福并能从中找到财富的人,他们能从中发现自己要达到圆满所或缺的东西,因为他本人就是自身存在的承诺和实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如此强烈地让我想起了您的存在,想起了我有幸与您进行的对话。您对我说仍在期待什么。您对我说希望更好地诠释音乐,更好地诠释今后创作出的音乐作品。您离开后,关于这个话题,我头脑中产生了一些想法,这些想法与我们对师生关系的闲聊不谋而合。
第一个想法实际上是一种观察。当人们工作的时候,他们必然处于一种绝对的孤独之中。我由此理解,在创作时人们只能是孤独的:那么,他便不可能属于某一派别;同样地,除了成为无派别宗师,他也绝不可能想要创立某个流派。难的是正好处于二者之间,停在完美的平衡点上。这个平衡点会使您简化、再简化,直至返璞归真。作为音乐家,音乐表达了您; 一旦诠释被完成,您就反过来表达了音乐。您永远处在中间。而处于中间,就是作为媒介。谁的媒介?什么的媒介?仅限于音乐,仅限于音乐作品,恐怕是不够的。
我们还谈论了自由。我曾以逆推的方式思考过我们的自由,或者毋宁说是似乎专门为满足我们的期望而存在的自由。‘自由,就是使身体具备一种不受其组织限制的力量,就是让思想成为一种不局限于单一意识的力量。’让我们把思想称为灵魂,结论是:灵魂应当与身体共存,身体也应与灵魂共存;也就是说,灵魂应当感受生命,它的生命,在这里,在当下;正如身体应当感受灵魂,它的灵魂,在这里,在当下一样。
我曾极力建议您体验音乐。也许我坚持作出的这些小小说明能让您明白我的意图,明白在具体事实之外,体验音乐很明显首先就是,小姐,您自己成为音乐生命的延续。
最后:我随信附上一件心爱的小玩意儿。我可不愿意在还没专程将它转交给一位我认为值得的人之前就离开人世。在那个人身边,它可以延续它承载着记忆的存在。我周围不是没有人配拥有它,而是没有人特别值得拥有这件东西。如今,它是您的了。它将一直是您的,除非在以后的岁月中,假使有这么一天,您路过德国并且能去拜访我的一位年轻朋友。那么,将由您决定是否将这件物品转交给他,是让它继续静静地待在您身边,还是您判断我的那位朋友是否值得拥有它。
当然,没有机缘巧合,拜访便不能成行,也只有机缘巧合,才能将您的脚步引领到那个地方。随信附上他的地址。
我再次对您向我提供的方便表示感谢,此次旅行能与您做伴实在是一件快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