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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请接受我最美好的祝愿。

教授!他不辞辛苦地写信给我,这让我十分激动。我小心翼翼地合上信纸,向着被提及的神秘物件俯下身去。

神秘?只在最初的最初是这样。在方形白木盒的一侧,有一个小小的锁闩。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好几圈,一直转到机巧的尽头,然后将这个毫无疑问应当是音乐盒的物件放好。一阵吱嘎声后,突然,精巧的盒盖被一个放在底座上的微型人偶缓缓推开。小人偶很明显是阿波罗。他抱着竖琴,随着一支古老曲子的清脆音符轻柔地转着圈。这首曲子我从未听过。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4(3)

我开心极了,尤其为这件礼物感动不已。一切都那么微小、精致。音乐缓缓流淌的同时,好像有笼罩在忧郁之中的幽灵从音乐盒内飞出。我思忖,装了那么多自动装置的盒子里的音乐是多么的奇怪,这如此古老的音乐蕴含了太多的神秘。我任由机械运转到尽头。当阿波罗停下的时候,我关上了盒子,若有所思。

教授到底试图向我传达什么信息呢?他想让我巧遇谁?

威尼斯还是科姆?清晨,我再次置身花园,膝头摊着一张地图。如果要去德国,最明智的路线是先从威尼斯经过。尽管我已经围着地球转了好几圈,但还从未踏上过圣马克城的土地。想到可以无拘无束、无需汇报地选择目的地,我再次感到满足:一股快乐的电流注入,令我心跳加速。威尼斯!威尼斯如同甜美的果实一样触手可及了。神秘的威尼斯,我将潜入它的秘密。最终,所有关于它的传说、所有收到的明信片上的画面、所有听过的音乐都将在我眼前一一展开。啊!是的。威尼斯,今天,马上!

“您还是留下来了?”

贝阿特里丝没戴草帽,正对着太阳,眯着眼睛。我的影子在清晨时刻拉得长长的,轻抚过她的脚尖。

“只是睡一晚,今早就离开。很高兴能在动身前再见到您。您每天都来这儿?”

“在这个季节,是的。今年冬天我是在家过的:花园里没什么活可干。不像这个时节!我早早来到这里,晚凉的时候才离开。”

像昨天一样,她在我身边坐下。

“您去哪儿?”

“第一时间去威尼斯,接下来说不定会去科姆……”

我大笑了起来,把地图抛向空中:“接下来我们再看吧!亲爱的自由!眼下我有三个星期的假,欧洲对于我就像充满奇遇的大陆。”

“您不再经过阿西西了?”她问。

“这次旅行不会了。”

“真遗憾,我很想再次见到您,很想听您讲述您所做的事情、您的音乐、您的生活……”

她沉吟半晌,好像在犹豫着是否要把想法说出来似的,然后快速地接下去:“我来到阿西西是为了大把大把地抓住时间,我亲手为时间做了一个壳,防止它荒唐地流逝。我敢肯定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是的。多亏了只能在瞬间被理解的音乐。它所提供的经验正是在瞬间抓住无声的财富中突然出现的无限、完整与永恒。哲学家之所以称这个世界是神奇的,是因为它为人类提供了可能性的天地,在这个天地中一切随时都可以预见……”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已经决定摒弃生活中一切肤浅、浮于表面、没有生命力和已经死去的东西:一切不属于现下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完全理解。您想告诉我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处在现下,组成了它,却相反地赋予它寄生于其上的臃肿、沉重和灰暗。”

“正是如此。”贝阿特里丝赞同道。

“我们俩,我们的论调相同。我也很高兴能遇见您。”

我由衷地对她微笑,又说:“在记忆里重新打捞出昨天您对我说的关于音乐、风景、表象之外的话,对我而言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您可能已经猜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您为我给自己提出的问题,也就是促使我进行这次旅行的问题,带来了相当大的启发。”

“我没给您机会说话!”

“我们两人都相信瞬间、现下,以及它的恩泽,因此我们明白这次邂逅在冥冥中指定您来发话。”

她对我报以微笑。她的微笑是庄重的:“我们交换一下地址?电话?您要走了,现在是考虑我们是否还能再见的时候了。”

“我们都知道答案:如果我们注定再次相遇,命运会作出安排的。重要的是我们曾经相遇过,它创造了瞬间,创造了我们刚刚提及的珍贵时光。”

我感到她因我的回答而悲伤、有点儿不知所措。突然间,我脑海中掠过与听众在一起的感觉。我要如何向贝阿特里丝解释呢?在音乐会上,我认出一张张面孔,隐约看见一个个微笑、一双双举起的手臂,我向每一个对我而言变得如此熟悉、如此必要的陌生人,献上音乐所允许我献给他们的一切。于是我们完美地、猛烈地合为整体。我在舞台上,他们在大厅里,在我面对每个人的时间里,我们融为一体——同样的爱穿越了我们。在未来的相遇中,在音乐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激起这种真实。以为激动的瞬间会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刻出现,这是错误的。哪怕这种愿望强烈到想要破坏这一规则,就像现在和贝阿特里丝在一起一样,也必须坚持住,否则就会有遭遇残酷的失望的危险。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4(4)

“贝阿特里丝,您是否像我一样不相信巧合的存在?”

她迟疑着:“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很愿意听听您的想法。”

“一次邂逅,”我开始说,“是一注必定会赢的色子。它战胜了那么多的不确定,证明自己通过了命运的考验。它不是摸索探求,不是鼹鼠打洞,不是人们想要使我们相信的、对得胜局的盲目追寻。吃惊地大叫:‘多巧啊!’这是在告诉我们巧合并不存在。巧合揭示了我们的习惯以及病态的怀疑所隐藏的东西。”

“人类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神秘联系?”

“完全正确!您看,我们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您的话让我想起了鸢尾。”

我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她看出我没明白她的想法。

“埃莱娜,如果您曾当过园艺师,您就会立刻明白。再没有比鸢尾更令人感动的植物了。您在池塘边欣赏它,它看上去是孤零零的一枝,然而如果您想采摘它,您就会发现它并不是根生植物,而是长在根状茎上。那是一种匍匐在地下、想去征服土地的脐带,突然间,它选择重现地表,并以娇艳花朵的形式绽放。”

“因此,与表象相反,鸢尾的存在并不是偶然的……”

“……关键在于这地下不可见的经脉,这联系着一朵朵鸢尾的经脉有时会延绵数百米。在这些植物之间,在野草之间也是一样,都存在着无尽的交通干道和块状茎的网络。活力以及生命的力量就在此间流淌。”

“我会小心地将这幅画面记在脑海中,贝阿特里丝。而且我对鸢尾也要刮目相看了。”我笑着补充道。

“星星也是一样!您知道吗,在法国人建立起魁北克的时候,一位数学家仅仅凭借计算便确立了一颗星星、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天体的存在。 他知道若是没有那颗星星,月亮以及任何行星都无法找到平衡点。它们都将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与它们一起陷入混乱的还有整个星系。而那时魁北克还只是一座微型城市,坐落在冰山漂移的大河河畔,东边,一片辽阔、平坦的森林压境,森林里充斥着苍蝇和装饰着羽毛的野人。”

“您的比喻真漂亮,”我又说,“巧合,事实上是暴露出来的块状茎,是给宇宙定了调子的星星。这是一种生命的力量,它以独一无二的魄力和执拗表现了出来。这就是揭示了真正联系的东西,其他人、上帝,或是神谕称它为命运。”

我们不再说话,若有所思地陷入同样的沉默。

我再次长久地凝视脚下非凡的景象——在这片地区的某一处,一切突然变成已知。教授信中的那些字眼在我的记忆中跳跃。“当人们工作的时候,他们必定处在一种绝对的孤独之中。”

自我与音乐密不可分以来,从城市到音乐会,我遇见的人比以前多得多。虽然仍然有在飞机、出租车上度过的时光,以及为了弹奏作品而寻找钢琴的必需而紧急的时刻,可是这种孤独极少没有别人的参与。它充盈着所有这些珍贵的邂逅,伴随着音乐或是它们的作者,哪怕他们生于两三个世纪之前,同时还伴随着风景、目光,还有其他曾与我分享专属时刻的人们。他们的存在尽管遥远,但仍以大河灌溉千万支流的方式滋养了我。每当我想起他们,想起我所爱的他们,就会产生某种紧密的联系,某种灵媒现象,正如我能感应目光、景色、音乐,甚至对我而言弥足珍贵的那些人的心跳一样。无论相隔多么遥远,总有人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他们。我们的灵魂如此酷肖,并且永远、永远处在自由的运动中。

最终,我回过神来:“我要去威尼斯了,我们这次邂逅中最重要的,不是您之于我,也不是我之于您,这点我们俩都知道。最重要的是将在我俩之间延续的东西,我们刚刚创造出的空间的密度。我们之间所产生的东西会在您以后写作的东西中表达出来,就像您规整花园一样。而我,我将把它诉之于钢琴。重要的是从今以后,您的目光将照亮我的风景,重要的是这光将如何驱走对我而言昨天还处在黑暗中的东西。像这样,我们会经常见面;我们将不停地邂逅。”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4(5)

贝阿特里丝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在天气变热之前出发吧,”她冲天空努了努鼻子对我说,“太阳已经升高了。啊!等一等!”

她跑向菜园,消失在两排树之间。我利用这段时间把地图叠好,掸了掸牛仔裤上的灰尘。

“拿着!几个西红柿、无花果和醋栗,带着路上吃。”

她递给我一只白木做的箱子。

水果因为汁水充足和太阳的照射而闪闪发亮。

在水果之间,贝阿特里丝放入了一枝美丽的鸢尾,它有着蓝紫色的锯齿和黄金般的箭头。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1)

她蜷在沙滩上,侧卧着,膝盖向下巴收起,对海面上一艘接一艘驶过的船只无动于衷。暖风轻柔地吹起她太阳穴上的小卷发。在太阳的炙烤下,她的嘴唇翕动、喃喃自语,她相信肌肤的芬芳使她免受这个世界的伤害。丽都的海滩上,整整半小时里,我躺在长椅上观察着这个小姑娘,有种找回自己的强烈感觉。

小女孩是什么做的,

是糖和香料

以及一切美味的东西。

这就是做成小女孩的东西。

我想起民间老调的这四句歌词,伴随着它们的是一种温柔。小女孩是什么做的?她们花瓣一样的脸庞和虞美人茎秆似的腿,她们的神秘又有谁能说得清呢?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我和我对鲜血的迷恋。我那么近地凝视着她,贪婪地端详着皮肤的纹理、关节的突起和棕色痂皮上的图案。我看见自己独自一人在科西嘉丛林的小路上奔跑,为自己的身体在大地庞大的身躯之内而感到困惑,于是蹲下身,嗅自己的味道。

小女孩身上有某种魔力:她们如花如叶,是生命的震颤。她们是如此地神秘,人们认为她们是死亡的同谋。她们邀请死亡进入她们朝圣者的面纱,参加过家家的仪式,钻进裙子的褶边。小女孩,是死亡的神经使她们的眼神如此温柔。她们对死亡充满好奇,而不带丝毫残忍。她们只是面对面地看着它,既没有把它当做个人的事情,也不想否认它,或是将它据为己有。她们是真正的纯洁无邪:这是看到最坏的东西却不因此而堕落的能力。嘴唇微张,她们平静地观察被碾碎的蜜蜂,或是在猫嘴里抽搐的老鼠;她们确切地知道新鲜尸体的哪个部分在颤动,哪个部分已经被死亡带走。她们有着还愿牌中雕像的姿态以及超然于坟墓的俏丽笑容。

小女孩过滤了彼世、外界、困惑和阴影。在她们面前,小精灵、圣处女、幽灵和仙女不再隐身。

她们的优美有着肥皂泡沫般的脆弱。她们是转瞬即逝的。她们会在夜晚大睁着眼睛,与幽灵窃窃私语。所有连接着“外界”禁地的通道,她们全都猜得到:百叶窗的缝隙、壁炉的烟囱、分枝吊灯流苏的叮当声,特别是风、月光、闪亮的灰尘。她们与影子以“你”相称,和它们一起蹒跚而行。在小女孩心中,睡梦潜入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死亡在其中铺床:于是小女孩在它的臂弯中睡去。她们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就如同她们与森林、沙漠和蜕变联系在一起一样。

小女孩甜美、剧毒的莫大魅力在于她们从自然中汲取内心的真实。她们的眼睛雪亮,她们的舌头能准确地品出盐和醋栗的味道,房间最微小的噼啪声也能让她们颤抖。当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