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争斗来感受世界的时候,她们在用她们的感官来体会这个世界。
与死亡心照不宣的契约,小女孩把它作为吉祥物而持有:因为她们预感到,很快,她们就必须与这种完全不受拘束的、无可比拟的优雅决裂;很快,在三滴血落下的时间里,生活将劫持她们的身体,将她们作为人质。因此她们需要一种神奇的力量来维持她们的魅力,抵御生活针对她们策划的化学阴谋:激素和母性的阴谋、女人的诡计和每月的周期、母亲和婆婆所有的警惕、漂亮商铺的光芒和虚假童话故事的书页。她们将从老姨娘的窃窃私语中和媒人间穿过,后者用目光掂量她们的胸,评价她们的胯。为了抗拒死亡,人们谈论起她们的肚子、王子和洋娃娃。但有一些小姑娘宁可在梦中怀孕。我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是多么地讨厌洋娃娃。
人们从不轻视小女孩和她们的秘密仪式。然而,常常是当人们以为她们在编故事的时候,她们却独自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创造幽灵,向死亡借来洋娃娃的身体,哼着奇怪的咒语哄它与她一同入睡。
我的小女孩在沙子上画出模糊的轮廓,对浴场和她的父母无动于衷,对她正在与连环画中的怪兽作战的哥哥也毫无反应。当母亲涂防晒乳的时候,怎样的世界正纠缠着她?我一下子回想起小时候在卡马格的芦苇丛间蹦蹦跳跳时哼的歌:“我不想成为一个显要却无用的成人。”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2)
“我不要求你成为最好的,”我的导师,皮埃尔·巴比耶嘱咐我说,“我只要求你成为唯一的——那样你将以自己的方式成就你的全部。”
沙滩、灼热、昏昏欲睡,我在三天时间里游遍了威尼斯纵横的vic?li意大利语,意为“街道”。。这三天的经历在激浪中带来了一波又一波的画面。“流逝吧,流逝吧,我们频频回首,因为一切都将远走”,阿波利奈尔阿波利奈尔:法国诗人、艺术家及作家,为20世纪初现代主义重要作家之一,作品包括《醇酒集》、《美好的文字》等。这样写道。我的童年,贝阿特里丝的鸢尾和从那以后我每晚都会聆听的教授的小音乐盒。而丽都的小女孩又像什么呢?
她在想什么?
她是否和童年的我一样,梦想着自己的眼神可以像捏住书页的一角那样,微微抬起天空的一角,轻轻地拉动,将它翻过,在它下面,出现了所有曾经在这里爱过、生活过、笑过的人们?现在,他们消失了,去到另一边拥挤碰撞。在她出奇清醒的梦境里,她是否也像我小时候那样,看着蜘蛛网一样轻薄的小人书?她是否看见在威尼斯,弗朗兹·李斯特用羽管键琴明亮的音符或维瓦尔第的金色小号,哀悼娶了他女儿的天才瓦格纳?她是否看见在大运河上的一个阳台上,瓦格纳将最后一个音符s?l停在依索德的嘴唇上,最后一次充满激情地触碰崔斯坦崔斯坦和依索德:法国中世纪爱情悲剧主人公。瓦格纳以此为题创作出伟大的歌剧《崔斯坦与依索德》。没有生气的眼睑?她是否看见过去的那些小女孩,那些身着白裙、卷发边插满鲜花的孤女;总督在教她们唱歌,教她们吹笛子、演奏双簧管。 她是否看见那些笼子里的夜莺,那些长着红棕色头发的维瓦尔第教授的小女孩?
我在威尼斯长时间地漫步。在漫步中,我明白了为什么被来这里的欲望折磨了那么久。在阿纳迪奥曼
阿纳迪奥曼(anady?mene):源自希腊文,意即从海水泡沫中诞生的女神。威尼斯画派代表人物,法国画家安格尔曾创作油画《阿纳迪奥曼的维纳斯》。之城威尼斯,音乐融入了油画,而油画将时间与我们灵魂的、内心的时间切合在一起。在这里,一切都是颠倒的,一切都在进行对话、相互映射、相映生辉:在提也波洛提也波洛(1696-1770):意大利人,威尼斯派装饰画家,洛可可风格代表人物之一,意大利许多教堂的壁画都出自他之手。描绘的天空下,是浩瀚的海洋,在运河漫长的乐章中,白云苍狗,潮涨潮落。当周围的一切都在运动时,黑色的威尼斯、玫瑰色的威尼斯岿然不动,城中的水在殿堂天花板上绘出流云。也正因为如此,我得以在文德拉名宫中见到那个房间,瓦格纳于1883年在那里辞世。1883年这一天的几小时前,在玫瑰色宫殿俯瞰大运河的露台上,他对生活道了永别。
然而,今早,我决定过上“横向的”一天。不管怎样,除了威尼斯,还有大海,它在邀请我,我总是听见海的声音。我刚刚在绿色的、像鲸含情脉脉的眼睛一样清澈的水里游了很久、很远,上岸时两腿软绵绵的,我瘫倒在巴亚德阔条帆布质的长椅上。我喜爱潜水,任由自己被冲离海岸,头发在水里发光,而我处在光线织成的网中央。漂流的同时控制呼吸,像做瑜伽一样,手臂划一下水,浮出水面。每年,我学习游泳的决心都蠢蠢欲动,我想像奥林匹亚的竞技者一般,学习充满力量的自由泳、蝶泳。在我偏爱的动物中,总有飞鱼,它身体呈银色弧线:它在天空中跳跃,在海洋中潜泳,好像在用翅和鳞的穿梭将海与天编织在一起。
现在,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在度假,像刚才在浪里一样,我在这种想法上漂游。我走了很多路,参观了很多地方,也读了很多书,同时,我任由在记忆里纠缠的贝阿特里丝和教授的话语悄悄地发挥作用。我长久地将信读了又读,附言里写着那位年轻的德国朋友的地址,机缘巧合将引领我遇见他。机缘巧合?我在心里微笑,暖风轻轻地吹起我的缠腰长裙。我不是已经向贝阿特里丝断言巧合是不存在的吗?我不是坚决地拥护这个断言吗?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3)
汉斯·恩格尔布莱希特。汉斯·恩格尔布莱希特住在汉堡。因此我要去汉堡见他。几乎在下定决心的同时,我又害怕起失望。只要没见过这位“年轻的朋友”,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诠释这个人物,他就像一个模特儿,一会儿是皮耶罗,一会儿是阿尔勒干,金发或棕发,高大或矮小。在我眼里他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在于他是教授的朋友,并且教授曾经想过把音乐盒交给他。认识他,我是否就能找到答案了呢?
在建议的外衣之下隐藏着怎样的谜语?教授认为这个小玩意儿中的哪个部分能使我开心呢?是既熟悉又陌生的音乐?还是阿波罗和他的竖琴?乐神阿波罗,彼世的信使,他又将告诉我些什么呢?这是又一个命运的符号:母狼的儿子阿波罗,是我一直以来特别喜爱的一位神祇,在有关旅行的那些梦里,我对得洛斯岛情有独钟,那里是阿波罗出生的小岛。得洛斯, 永生岛。在那里,禁止出生和殡葬。阿波罗在得洛斯岛的特尔斐城战胜了黑暗和地狱的守护者——巨蟒。于是那里的统治发生了变化,特尔斐城变成了光明圣地。那里,在神殿的石柱下,阿波罗的守护昭示了神圣和艺术的双重繁盛,因为阿波罗同时也是乐神、缪斯的主人以及竖琴的弹奏者。
教授想要劝导我什么?他传达的讯息是什么?是否像神话或是诗歌那样,他所指的是所有内心的光明都是在与黑暗势力、混乱以及上层秩序的斗争中迸发出来的?而我,在我的内心是否也住着一头需要打倒的怪兽?
我伸了个懒腰。母亲呼唤着小女孩,后者对此充耳不闻。她的兄弟把他们的星际宝剑收进大布提包里。远处,父亲套上了一件棉衬衫。大海闪闪发光,在我身后,浴场的豪华旅馆如同一艘大型客轮,在太阳下光彩四射。然而,托马斯·曼托马斯·曼(1875-1955):德国作家,著有《魂断威尼斯》、《魔山》等。的影子在油漆斑驳的小木屋间游荡;马勒马勒:德国古典作曲家,代表作《少年魔角》。传说托马斯·曼《魂断威尼斯》中的主角影射的就是他。的音乐制造出的晦涩乐章、《第五协奏曲》忧郁的柔板,在海盐的味道与西罗科的暖风之中、在幽深之处不停徘徊,并将此地与晦涩的忧愁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音乐总能对我产生这样的作用:将我与它的辖地融为一体,就好像对大海的记忆会使圣·马克大教堂里的马赛克拼贴画上的花园产生波动一样。这不仅仅是种效果,更是一种绝对的控制。我是否有朝一日能摆脱它呢?不,这,这是不可能的。我很悲伤,但这既不是倦怠,也不是音乐勾起的伤感。昨天也是一样,为了催眠,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勃拉姆斯的乐谱中五线上的小燕子,他的寂静、他的叹息将我领入梦乡。
“您承载了音乐。您永远处在中间位置。位于中间,意味着成为媒介。谁的媒介?什么的媒介?”教师在信中写道。他的回答尤其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恐怕仅仅成为音乐的媒介,仅仅成为音乐作品的媒介是不够的”。
离开纽约之前我很悲伤,因为我很疲惫,甚至是筋疲力尽,我这样诊断我的拘谨和饥渴,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自己在录制最新专辑的时候遇到的困难。现在,我开始隐约察觉笔头记叙的弱点,或者毋宁说是它的不确切性了。这几年以来,我是否仅仅把自己局限为音乐的媒介呢?是否正如教授所预感的那样,这么做是不够的呢?我是否献祭了太多的自由,(但是又献给了哪个圣坛呢?)以至于自由的翅膀被折断,它既无法使我的灵魂感受生活,亦无法令我的身体感受灵魂。
那么我又是在哪儿、在什么时候失足的呢?我驱赶这些想法,因为它们突然在我脚下打开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空洞,这个深渊令我恐惧。
“这一切可以被别人再次经历、收获,而我,我将永不可能。”保罗·莫朗保罗·莫朗(1888-1976):法国著名散文家,著有《夏奈尔的气度》等。在他《威尼斯》一书的最后一页写道。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充满魔力,是他秘密的缪斯,他与之保持着一种亲密的恋爱关系,就像我和音乐一样。“而我,我将永不可能。”我因恐惧而颤抖。这既不是因为感到灵魂的忧郁,也不是因为思乡,而仅仅是因为,刚才掠过脑海的话使我的时间死去。任由惯例战胜生命的冲动,惊奇和热情的想法令我不寒而栗。我跺着脚把这种想法赶走,并立即意识到自己摒弃了一个坏念头。我向自己保证,日后再慢慢对它进行思考。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4)
现在,这种想法令我重新迫切地想要潜入海里,就如同在南塞勒姆,我迫切地想与狼一起奔跑一样。
杰勒梅的一句话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有哪条预言曾改变过一个有罪的民族?”
在潜入波涛的那一刻,我把它也从脑海中抹去了。
正是因为想起了狼,一小时后,疑惑浮现在我的脸上。
离开纽约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假期和旅行会为我带来所需的放松。然而,远离日常惯例,处在记事本上疯狂的时间表的空白里,我又把自己整个交付给了自己的思想;当人们出发的时候,他们不会把思绪丢弃在行李寄存处。哪怕是在世界的尽头,在两极或是在赤道,人也永远是自身焦虑的囚犯。地狱,从来就不是他者;地狱,是自我:人们永远不可能逃避的那个人。
想起狼,我再次回想起第一次受伤害的情景。正是狼不期然地伤害了我,那场事故给我经久不变的信心注入了恐惧和疑虑,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将它们平息。
一切始于1999年的夏天。我到科罗拉多音乐节的中心城市布尔德举办独奏音乐会。一天晚上,我走进宾馆,接待员递来一张“紧急”便条,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留下的,但它与狼有关,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做了自我介绍,随后热情的女声立即帮我与便条的主人接上了话。那是一位专门负责动物报道的电视制片人。
“我向您介绍一下我们节目的程式,”他向我宣布, “一个小时,一只动物,一位嘉宾。您想象一下在离布尔德几公里远的地方,有位兽医拥有广阔的土地并在那里饲养野生动物。他是一位驯鹰专家,但同样饲养着人们梦寐以求的其他动物。”
制片人建议我成为下次拍摄狼时的嘉宾,“千真万确,您是谈论它的最佳人选”。接着,他详尽地向我描述了那块动物聚居的土地有多么美丽。几百公顷的土地,多的是峡谷、丘陵和野生山谷,散布着茂密、多猎物的森林。土地的中心,有一泓浅绿色的湖泊,两岸人烟稀少。
“那位兽医是猛兽专家,他对兽类有着非凡的直觉;此外,他还训练它们。它们中有很多被辗转送去了好莱坞,或者最终拍起了广告。”
我很茫然,提出要考虑一个小时。我来这儿是为了音乐节,在排练和音乐会之间只有很少一点时间,但内心深处,好奇在起作用。比起它的所有者,那块土地更令我惊奇。现在,纽约的野狼中心留给我的最大难题正是空间问题以及它的功用和管理。那个兽医,他是如何规划为狼准备的圈地的?它们享受得到野外的空气吗?他是如何安置人员走动用的狭长过道的?土地的防护栏设在哪里?
“很高兴能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