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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嘉宾,”一刻钟后,我对制片人说,“但在拍摄之前,我要先去察看地形。”

我的提议换来冗长的沉默,漫长到我以为通话断了。“喂?喂?”

“我不能接受您的提议,”制片人反驳道,“您知道,这涉及的是一片私人领土,从来不曾有人获准进入。”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的牛脾气上来了。

“很遗憾,但我非这个条件不去。”

第二天,我们出发去察看地形。一驶上通往那块土地的私人公路,我就明白了那里的面积究竟有多广大,明白了制片人的溢美之词绝非虚言。我们穿过一扇装着高高电网的大门,行驶,无休止地行驶在土路上,从土路又岔出无数其他的道路,好像麦穗一般。在4*44*4:四轮驱动越野车。身后扬起一条灰尘的隧道,如同飞机画下的白色螺旋烟雾,在硬朗的蓝色天空中开出另一条道路。我们沿着山脚前行。红色的岩石山上寸草不生。我们穿过令人眩晕、堆积成山的石块,驶上了陡峭的山路。景色十分壮丽:极目远眺,没有一座房屋、一个人,没有一点儿文明的迹象。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出现了房屋(或者毋宁说是豪华旅馆)。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建筑,四周环绕着森林公园。鸣了两声汽车喇叭,土地所有者和他的妻子来到台阶上迎接我。他和蔼、直爽、笑容可掬。我们进到这所奢华到令人咋舌却又透着荒凉的房子里喝茶。喝完茶,我们闲聊了一阵,我对科罗拉多的美丽作出了恰如其分的赞美,终于,我提出看一眼动物,特别是狼。实际上,直切主题和深入腹地的急切心情一直令我微微颤抖。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5)

兽医、他的妻子、制片人和我,所有人一起,我们登上了房屋背后的丘陵。那边,在干燥斜坡的一侧有片整理过的土地,四周围着高高的栅栏,围栏里,一连串围墙圈住了动物。它们是两匹狼、两头西伯利亚虎、豹子、美洲狮、熊,还有品种齐全的猛禽。地面被钢筋水泥分成狭小的一块块。围墙与围墙之间没有任何绿化带,没有任何经过构思、考虑的痕迹。我茫然不知所措。

“待在这儿”。兽医穿过第一道围墙时指示我。

他和他的妻子从另一边穿过,向猛兽靠近,最终,他们打开了关着狼的笼子。

我站在围栏后,注意力完全被这两匹狼所吸引:完美的一对,皮毛油光水滑,看得出受到了很好的喂养和照料。一听见锁眼里的钥匙声,母狼猛跳起来,鬃毛倒竖,下唇撩起——这一切都标志它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它快速移到兽医脚下。在那儿,它安静了下来。兽医的妻子动了一下,它又竖起了鬃毛。

我呼唤着它,它立即向我跑来。这一次,它的内心充满喜悦,耳朵后倒,友善地抖动着。它想要温存,我透过围栏爱抚它——我身边的制片人惊讶极了。

“太好了!”兽医搓着手,叫了起来。

他看着我和完全驯服的母狼交谈。

“明天,”他接着说,“我们会干得很漂亮。”

山一样的问题在我的脑袋里你推我搡。狼,以及和它们在一起的所有其他动物,它们成天都生活在这里吗?还是为了便于参观才把它们分别关在这狭小肮脏的场所?当需要展览它们、展示它们,以及为电影进行选拔的时候,这里是不是集合地呢?

然而天色已晚,排练的时间快到了,互道了“明天见”之后,我便离开了。在路上,我询问制片人,他也一问三不知,并且不管他心里是否也犯嘀咕,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疑虑。我们约定第二天早晨再见。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一见我从车上下来,摄影师就要求我换身行头——我耀眼的白色t恤太聚光了。“我们没办法对焦。”电台队伍里的技术人员坚持道,的确,科罗拉多的夏天,光线以令人惊异的暴力冲击着视觉。

“我有您所需要的一切。”当我反驳说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替换的衣服时,兽医的妻子插了进来。

卧室里,她借给我一件蓝到苍白的衬衫,尽管很干净,但已经被她的气味所浸透。她请我去浴室换装。浴室……除了用最高级法语形容词的最高级形式,用来表示“最……”,此处意指浴室的豪华达到了极致。来形容它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过分的奢华,一直铺到屋顶的大理石,黄金的水龙头配件,多面打磨的镜子,穆拉诺穆拉诺:意大利威尼斯附近的一个小岛,以生产玻璃制品著称。分枝吊灯以及水晶的香水瓶。这是一个可能出现在关于埃及艳后的史诗片里的浴室。我慢慢地解开短袖衬衣的扣子。镜子将我的影像反射成好多个。 我突然发现了横亘在自己额头上的皱纹。我脱下t恤,与此同时,在一瞬间,我看见自己满身鲜血。

这个画面实在是太具冲击力了,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我突然发现自己正环顾四周以确定是独自一人,确定另一个血淋淋的我没从镜子的那一边看着这个我。幸运的是,在穿衬衫的时候,那个影像消失了。我是在做梦吗?我试图说服自己,但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这些动物整天都生活在境况凄惨的围墙中吗?您看上去可并不缺钱。”我单刀直入地询问兽医。后者一点儿也没有生气。

“我们并不是在收养所。您见到的这些动物都是职业的,它们都要受训,并且十分聪明。我用它们来拍电影;如果住所更加舒适的话,将没办法把它们迁走。那样,它们就产生不了效益。”

说到这一点,他拍拍手:“让公的出来!”

我更加迷茫了。

“为什么只牵公的?”

“您很清楚,在狼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它与伴侣的关系。这一对已经在一起好多年了。如果我让它们一块儿出来,它们就会黏在一起。”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6)

我的呼吸一窒,但要反对已经太迟了:第一幕的拍板已经落下,摄影队伍各就各位,热情的主持人立即就狼的种类、行为、救助计划等对我发问,与此同时,公狼迈着小步向我靠近。这是一种天性好奇、友善的动物。我跪了下来,长时间地爱抚它。它跳着搭上我的肩膀,嗅我、舔我,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重复着它的游戏。

“?k!”兽医远远地叫道:“公的拍完了!现在,我们再和母的拍一条,但场景要换一下。”

所有人向湖泊走去。大家各就各位。在那里,电视摄像师说换这个景色会更好看,他说我们可以拍摄蓝蓝的湖水,绿色的草原和白色的母狼,他要求兽医离开镜头:他想拍摄我与动物单独在一起的镜头。我顺从地依照摄影师的指示向河岸下游走去。母狼走在我的前面。它远没有公狼那么安静,甚至像关在瓶子里的魔鬼一样焦躁,随时准备跳起来。它一看见我就小跑着上前,向我问好,一次、两次。我们在前一天就建立起了联系,我处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何况,我没有在它身上感到任何迟疑和紧张,我对自己说它有点儿外向,因为它天性如此,和人一样,动物也有各自的个性。湖泊的奇怪形状仿佛是被一只手抓出来的,这样的湖泊以及四周的风景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母狼潜进水里游泳,我靠近湖畔看着它。它看见了我,游回来,出水,再一次向我走来,耳朵向后倒着。

为了更好地建立联系,我蹲下身。它跳上我的肩头,耳朵一直倒着,舔我的脸——突然,我听见一声狂暴的吼叫。因为要把下巴递向它,那时我正扬着脖子对着它。它攻击了我的脖子,咬我,松口,离开,转个身又回来准备再次攻击。袭击快得如同闪电,中间间隔不过几秒。

我在第一次被咬后就倒下了,保持着婴儿的姿势。出于本能,我把手肘抱在头上,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感觉得到它的呼吸,我听见它的咆哮,它攻击我的头部,想咬我的耳朵却碰到了手,于是它对着食指猛咬,想吞噬它。我抵御着站起来奔离它的本能欲望——这么做将会引发一场灾难,因为逃跑会大大刺激狼追逐猎物的本能。我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感到一股温热沉重的黏稠液体在我脸上流淌,我听见了尖叫:“没事吧?没事吧?”

两只有力的手把我拉了起来,我睁开眼睛。兽医满脸通红地把一副辔头套在母狼身上,将它拉得远远的。他的妻子向我们奔来,看见她,母狼变得疯狂,跳跃着,龇牙咧嘴,吐着白沫,试图咬她。

兽医开始吼叫:“我从没见过它这样。”所有人都吓呆了,环绕着我,颤抖着:他们是摄影师、制片人和主持人。我的脖子流着血,手指血肉模糊,但多亏了肾上腺素,在那一刻我感觉不到疼。人们把我抬回屋,我开始对攻击的后果有了知觉。我头晕,难受,瘫在了沙发上……

我至今都不知道当晚,在注射了一堆药物之后,自己是如何能够进行演奏的。为了掩盖包扎,我的脖子上围着长围巾,手上还缠着绷带。我只记得自己在弹奏理查·施特劳斯的《诙谐曲》时想起了小美人鱼——每个音符都在唤醒我手指的痛楚,就像每一步都在灼烧她的双足一样。我还记得食指的绷带散开后,键盘上的斑斑血迹。

待在布尔德的五天里——我还有两场音乐会要兑现——我翻来覆去地对这次事件进行反思,不停地重放被袭击的画面。我相当震惊:如果母狼再多咬几口,人们要如何救我?我们离城市是那么遥远。在发生事故的地区,直升飞机几乎不可能降落。与此同时,我试图将事故的原因弄明白。我负有一定的责任。首先,我应该拒绝邀请:我病了,正在服用抗菌素,总的来说状态糟糕,母狼察觉到这些并产生了疑虑。其次,事件中的母狼已经九岁了,它老了,我并不了解它,但鉴于它被拘禁的环境,母狼不可能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它是想杀了我吗?不是,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它曾有过机会, 只须抓紧猎物,再稍稍将它的獠牙咬得深一些。它似乎更想昭示自己的支配地位:它应该同时嗅出了公狼的存在,并在衬衫上闻到了兽医妻子的味道。正是后者让它变得极富攻击性。攻击是否是一次试探?我永远都不得而知。不管怎么样,我的反应很轻率,一下子就相信了这两匹狼。所有的动物生态学家都知道,在与野生动物建立最初的联系之前,对它们的观察和了解是必不可少的。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7)

这件事让我突然意识到,从1992年起,我的好运是无法估量的。我从未担心过会出事故,确信自己是所向披靡的,确信自己天生拥有即刻与动物建立联系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促成了我与阿拉瓦的相遇,并在我与其他狼的交往中持续了下去。刹那间,我明白了自己有多盲目。每一种情况都是唯一的,每一只动物也是唯一的——就像莱布尼茨的水滴一样,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滴,这使每一个个体都具有与另一个同样的价值。

事故的前因后果已经有了结论,我决心从回忆中抹去有关这场袭击的记忆,决心从中吸取教训,但更决心忘记它。我将自觉主动地永远将其埋葬。这同样是自负的表现,我忽略了记忆再次浮出水面之前的蛰伏。

科罗拉多事件之后的那年冬季,一日,我和狼群在一起打扫中心的围墙。我在一堆树干后面打扫。狼在狩猎的时候藏身这堆树干后面,以便更好地袭击猎物。我待在这堆木材后,阿帕什立在上头,保持着平衡。它用不带感情的目光看着我。我抬起头,猛然间,白色母狼、布尔德的那头母狼的眼睛又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但阿帕什在瞬间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尽管我没有移动,甚至没有颤抖,它的眼神变了,双眼变得冰冷、严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我感到极度困窘、紧张,陷入了回忆和焦虑的圈套。缓缓地,先是脖子再到脸,阿帕什的鬃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形成一个浓密的战斗头冠,就像印第安勇士战斗时佩带的羽毛一样。于是,我慢慢地远离狼群,后退着走,注意不用背对着它。它的视线紧紧追随着我,双眼越睁越大,磷光闪闪。当我最终退出围墙关上门的时候——幸运的是门离得很近——阿帕什开始发出低吼。我的疑虑使它产生怀疑与防备。

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我再没有走进围墙。我知道阿帕什会试探我,何况现在是冬季,它的第一个冬季:像成人一样,它正忍受发情期的痛苦,它必须重拾判断力,必须咬紧牙关。幸运的是,八天里,大雪纷飞。到了周末,整个地区披上了极美丽的外衣,没有风,天空澄明,空气严寒,是狼偏爱的季节。于是我回到围栏边,我看着阿帕什。它来了,小步跑着,眼神活泼。跟它在一起,我们恢复了原来的关系,我前所未有地信任它,结果,它对我的信任也并未减损。

我从未忘记科罗拉多事件,也没有忘记它差点造成我和狼群之间的灾难。事实上,我曾深刻地重新考虑过我与狼之间的关系。我不无痛苦、不无退缩地明白了,科罗拉多事件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那种完美的紧密联系、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