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动物性与狼的兽性之间的完美契合,是完全不正常的,是在正常意义之外的。我的无意识,我的这种天性,这种完全所向披靡的、有时甚至是无所畏惧的感觉,在我的行为中烙下了一种自信,这种自信,在动物的世界里,只属于统治者。然而,我并不是一头母狼,我只是一个女人,其他的,所有其他的,只不过是狼群对我的特别厚待而已。
自此以后,我是否能重拾这业已失去的纯真?我不愿相信自己与野生生活的关系,自己对抗这个幻灭的世界的最后的、永恒的手段会背叛我。而后,在一瞬间,我明白自己谈论问题的措辞就是错误的。相信“如果我爱它,它就会爱我”是严重错误的。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往往事与愿违——这种方式既过于简单化,也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了。人与人之间,就像人与动物之间一样,不是因为已经建立了联系才有密集的互动——否则这样的事情就会一直发生。对我们而言没有什么是在握的,没有什么是必然的,你与他人的关系越是罕见(和狼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奇迹啊,多么罕见,多么幸运),这种关系就越脆弱,越无法控制。
没有避免事故发生或是关系破裂的灵药。但布尔德的插曲教给我一条行为准则,从那以后,我在进入围墙的时候都会遵守它:头脑里始终记着狼的特性,它的节奏、它的视角,而不是我的。它的友谊是一件绝妙的礼物,但我必须记得,与狼再要好也不过是因为它宽恕了我,哪怕这种宽恕充满热情。我学会在现有的关系中最大限度地保持警醒,我的全部感情、全部神经都处在极度紧张之中,仿佛这种关系随时会离我而去一样。这对狼有用处,对音乐也同样适用。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5(8)
显然,人可能失败。无能为力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绝望随时都会出现。因此,必须尽一切力量提醒自己个人的存在中最重要的东西——没有这种火花、这种热情、这种风格,个人身上的一切就不会形成整体。对我而言,这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音乐和狼群。
同样显而易见的,在行动、思想中成为整体的努力需要一种能量和一种独一无二的信仰(一种难以想象的信念,坚信自己可以将事物,将所有事物,将所有无穷无尽的事物糅合在一起),没有它们,奇迹就永远不会发生,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6(1)
我不回去了吧?
我停下来,怎么样?
我留下来,永远地留在这湖畔,留在紫藤散发出的甘甜香气和杏仁色的岸边别墅中,怎么样?
我在科姆发现了一个美妙的小旅馆,住了十天后,我觉着以前来过这儿,而且住过数月之久似的。这儿有一间旧客厅,里面放着红色长毛绒面的扶手椅,壁炉里残留着冬天取暖的木块,散发出先前柴禾的香气,还有一架虽出自名匠之手,我却不曾碰过的钢琴。晚上我在客厅吃饭时,不再像先前那般恐惧食物,因为之前我总是狼吞虎咽,可恶的食物过敏常让我脸色苍白地蜷缩在那些一成不变的,冰冷可恶的旅馆的床脚边。
为了避免吃金枪鱼做的配菜,胶状的蛋黄酱,浸透了陈油的薯条,飞机上橡胶似的、毫无滋味的盒饭,我开始用能量棒充饥。然而这里,面条美味可口,意大利浓汤过口难忘,我喜欢在这儿半寄宿式地生活,在装饰着干花和红黄相间的桌布的饭厅里拥有一个自己的位置。十天内,我听到了厨房的喧闹声,电梯间传出的回旋的噪音,小电梯的喘息声,前台的自动玻璃门的吱呀声。我想到了贝阿特里丝和她对于这种城市特有的、内在的音乐的评价。这间小旅馆就有它自己的歌谣;我喜欢它哼唱的方式,喜欢每天下楼吃早饭时迎接我的扑鼻的咖啡香气。
我不回去了,好不好?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首儿童歌曲的副歌,我特别喜欢儿歌有些荒唐的歌词,“一只绿色的老鼠,在青草间奔跑”。我要把这个想法告诉那些先生吗?
我就不回去了吧?留在那儿,独自留在科姆或是意大利的某个地方。我会过几天,或几个星期再和我爱的人们重聚,这样事情就有点神秘又不失清晰了。接着,我要再消失一段时间,在图书馆细查资料,研究遗失的乐谱,收养流浪的小猫、小狗,种树栽花,从高山上跳伞,隐姓埋名,轻松自在。我会像往日一样,利用这段时间贪婪地阅读堆积在家中,还没时间翻开的小说和著作——我所指的时间完全被烦心事所耗费,我要在阅读中沉醉,体会另一种生活节奏。出发前,我在箱子里塞满了各种书,克努特·汉姆生克努特·汉姆生(1859-1952):挪威作家,192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和莎士比亚的作品,《一千零一夜》,一本诗集,我总是带着荷尔德林的书,还有诺瓦利斯诺瓦利斯:德国文学浪漫派作家。,此刻我在湖边读的就是他的作品。我还带了一些口袋书:魏尔兰,阿波利奈尔,亨利·米肖的作品,要把这些书在三个星期内读完,实在是太多了。我喜欢列书单,兰波的《灵光集》作“冷盘”,普鲁斯特的作“正餐”。
长期以来,我和托尔斯泰共同生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共度狂欢夜,与德国浪漫派作家的结合让我兴致勃勃,热情洋溢。每当我筋疲力尽,或是突然面对恶言恶行时,我总是能在书本中得到救助:在书中,即便是恶人也不那么粗俗卑鄙,更鲜有蠢货。阅读总是能让我达到一种崇高的境界:富有强烈的感情或是过上心中充满激情的生活。但是,过去几个月的阅读,忽然让我感到厌倦,我的整个生活面目全非。我正在远离昨天还组成我高尚生活的一切内容。所以,自从来到科姆后,再次感受到对阅读的渴望,这种感觉是多么的幸福啊!我欣喜若狂,因为我渴求的首先是往日的激情,而不是疑问和谜团。
一开始,我预计只在科姆逗留几日,然而美妙的小旅馆,小城的风情,还有一种隐居甚至是封闭的气氛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安慰。长带般的绿色湖泊,细支纵横,夹在高耸的峭壁间的湖面温和平静。微风和大胆的羊群的叮当声打破了高山的肃静。
在参观爱沙尼亚别墅的花园时,看到一排排的喷水柱,我又重新结识了弗朗兹·李斯特:在石料和雕塑间滑动的晶莹的水滴,常春藤和其他轻盈奇异的叶丛。水顺着花园陡峭的斜坡一直流到湖中,冲积出各种形状,像牵牛花般的卷边花饰,铁莲似的螺旋涡纹,接着又合拢起来,涨起来,轧出齿状的花边,我听到了钢琴的琶音,仿佛看到了弗朗兹·李斯特在聆听水流声,把它们谱写成一首乐曲,无边的波动,充盈的乐感。我想到了其他的水宫,比如西班牙的格拉纳达,它的湖面如镜,与天空交相辉映。格拉纳达的迷宫般的宫殿猛然打开秘密的水道,水道四周装饰着简单的喷水,在喷泉中形成一个个的水珠,仿佛皮肤上冒出的丘疹。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6(2)
在爱沙尼亚别墅附近的湖岸,能一直听到船桨来回划水的声音,轻舟的簌簌声,像是人们发出的叹息,当平静如镜的湖面上,万物不再发出声响,醉心于永恒的喜悦时,人们能听见船舟经过和渐渐远去的声音。我心旷神怡,全身放松,并不是一种懒散的姿态,而是像飘在空气中一样,似乎空气,它的甘美,它所接收和反射的物质的密度就足以把我的身体托起来了。我沐浴在微风中,舒展四肢,体味着一种全新的感受,平常总是清晨起来,做完体操和瑜伽后,再练上几个小时的钢琴。而在这里,即便是早晨快步的健身锻炼,我也有这种感觉:想要占据所有的天地,我的每个毛孔都想亲吻这种感觉,这感受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感到自己将会完美地永生。在科姆的头十天就是这样度过的,美好而富有节奏。我去市场,看看多彩的颜色,听听纷繁的声音;买一些郊游吃的水果,我特别中意几家商贩:一位牙齿已经脱落了,可是眼神却犀利狡黠的老摊主;一对夫妻,特别懂得打点摊位,不停地调整一堆堆紫色的小朝鲜蓟和一束束笋瓜花的摆放。我在街道上闲逛,摊主们向我招呼“早安”的声音此起彼伏,感觉像是回家一样。
“今天,在贝拉焦有旧书的集市,”旅馆的接待员递给我房门钥匙,对我说,“您应该去看看。”
为了不让他扫兴,我答应去走走。
“您还没去过贝拉焦吗?”
“没有。”
“那是个在湖北边的小村子。是个迷人的地方。嗯,如果您要去那儿,能不能顺便捎上我的侄子和他的未婚妻呢?”
当天下午,我把那对恩爱缠绵的情侣带到了村子口。我辗转于书摊间,并不是很专心。这些书,的确是些旧书,可能还很珍贵,但是大部分都是用意大利文写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此流连,希望能找到一本漂亮的关于动物的书,也许是关于狼的,或是几张乐谱。忽然,在一个装饰精美的陈列架上,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一本稍稍泛黄,包着透明纸的书皮上。书名“罗伯特·舒曼”的周围是黑色的边框,作者是欧仁妮·舒曼。因为出版社是法国的,所以我随手翻开这本书,看到了作曲家的一句话:“未来是个伟大的词!”
“我还有别的一些法语书,”旧书商找给我零钱,说道,“我把一个法国人的大别墅的藏书室都搬空了。”
他把一叠旧书拿给我看,其中有很多是关于音乐的。有舒曼的书,还有一本小册子写的是他的妻子克拉拉·舒曼、还有关于约翰内斯·勃拉姆斯以及浪漫主义的著作。我买了一套音乐丛书,外加一本漂亮的苏菲派教徒的故事书,然后回到了科姆。
“多谢您的好建议,我真是太开心了,”第二天,我对接待员说,“我买到了能让我幸福的书。”
前晚睡前,我随便翻翻战利品,打算日后再去享受仔细阅读的乐趣。然而,一句,紧接着一句,又来一句抓住了我的神经。“有时候,音乐占据了我整个身心,那时对我而言除了声音一切都不存在了,我什么也写不出。”罗伯特·舒曼写道。他简直是对音乐着了魔。他对自己怀疑了,决心去旅行!回来重新投入工作后,他又怀疑了:“昨天,钢琴弹得太糟糕了,好像有人绑住我的胳膊一样。我不想挣脱。动荡和昏暗似乎吞噬了一切生灵和苍穹。”一些东西触动了我,尤其是在罗伯特·舒曼身上,那是一种无穷、持久的力量,把组成他的碎片密封和粘接起来:追梦者(舒曼)在角落里为自己吹着口哨,“怪僻的,倔强的,高贵的,热情的”,梦想让他心神激荡,热血沸腾,每天他都经历着上天入地、怀疑、激奋和遁世的欲望。他给作品中的一些人物另外取了名字:冲动的弗洛斯坦,幻想者奥赛比斯,智者拉罗。他是他们中的每个人物的化身,又不真正是他们,决不是,是音乐把他组合起来。
我阅读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罗伯特·舒曼和我在时间中玩照镜子的游戏,在现世和冥世我们默契相通,我们有预感,也许是真的,我和他在通信。想到这儿我热血沸腾。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6(3)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我选了个理想的读书场所,想酣畅淋漓地读个够。舒曼的生活,他对于深深的忧郁、暴风雨和内心焦虑的描写,他的情绪和思想都让我着迷。他把第一组变奏曲献给了一个想象出来的伯爵夫人宝丽娜·冯·阿贝格。阿贝格(abegg)?a代表啦,b代表唏,e是咪,g是嗦,正如兰波用字母代替颜色,如果诗人兰波是音乐家和钢琴家,元音代表的就是音符。
啊!他经受着爱的折磨,灵魂的困苦,苦难好像在对我的灵魂倾诉!“有没有一首丰收的舞曲,代表丰收呢?爱的喜悦之车是否装上了火轮?”这些问题又在我的眼前活跃起来,对我个人而言,它们迫切的现实性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忍不住疑虑重重——“是否有一种生命的乐曲就是生命本身?一首表达爱的喜悦的乐曲?”
罗伯特·舒曼的生命和他年轻的妻子克拉拉·舒曼,及年少的徒弟勃拉姆斯的生命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命运长河中,他们的生命不断地融为一个强大的个体,强大到他们可以共同死去。他们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如果生命之歌就是生命本身,那么爱的喜悦甜蜜是不是就是那首生命之歌呢?他们三个是相爱的。他们为爱痴狂,跨越了辈分的鸿沟。他们的出生相差十余年,然而他们是同岁的:他们的激情和天赋是“同岁的”。
“您在读爱情小说吗?”
我吓了一跳。一个坐在邻桌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趁着服务生给我上橘汁的机会找我搭话。他的法语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他的闯入让我有些不快。我冷冷地瞧了他几眼,答道:“是的,打扰到您了吗?”每当有人企图破坏我的私人世界时,我便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出乎意料的,他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默默地忍受这无礼的对待,而是大笑起来:“不,一点也没有!爱情故事常常让我烦恼,我看这书是法语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