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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练练这门语言。”

他又发出一阵动听的笑声:“您不是认为我……我在勾引您吧?”

这回轮到我哈哈大笑了。他的话中没有模糊不清的浮云,不过是无辜地表明事实的真相而已。

“我真是嘴笨,”他又说道,“我想问问您的书都是法文的吗?如果是,能不能借我一本呢。就喝咖啡的工夫。您走时我就还给您。”

我看着他,感到越来越惊讶,但是他的坦诚直率已经让我卸下了防备。

“如果您愿意,我这儿有一本苏菲派教徒的故事书。”

“太棒了!太棒了!”

他二话没说,接过我递给他的书,抿了一口淡咖啡,立刻投入到阅读中。我也很快地沉醉在书中。

罗伯特·舒曼疯狂地爱着克拉拉,为了她,舒曼忍受了五年他的岳父弗雷德里希·维克策划的阴谋诡计、暗中的诽谤重伤。弗雷德里希·维克用五年的时间来阻止罗伯特·舒曼盗走他的宝贝,就像利奥波德·莫扎特对儿子的培养一样,从克拉拉四岁时,他就开始训练她。弗雷德里希把女儿培养成演奏高手,博得了最伟大的音乐家的赞赏,例如李斯特、门德尔松或者肖邦。十四岁时,克拉拉写出了第一首协奏曲。一个贫穷的,有宗教幻想的,坏脾气的音乐家,会看着一个天才背离等待着她的辉煌事业吗?多年的学习加上他的严格约束,克拉拉可以被埋没,丧失她惊人的天赋吗?

弗雷德里希并不怀疑罗伯特。当一位有恩于他,又颇具影响力的重要朋友向他提起这位十八岁的才华横溢的学生,当罗伯特第一次推开维克的家门求教钢琴演奏的技艺时,克拉拉才九岁。克拉拉盯着这个时而忧郁,时而开朗的高大男孩,眼神中充满了一个小妹妹对大哥哥的崇拜之情。弗雷德里希怎么会想到,几年后,在罗伯特离开他们去旅游和学习法律之后,他会恋上如此年轻,有着蓝天般的双眸和一颗因渴望而激荡的心的花季少女呢?当维克明白他的“骄傲”也为情所困时,一切都太晚了。她爱他,同样被他所爱。她的爱,正如那个时期的爱,是对于绝对的追求。她爱的他像同时期的年轻人一样,怀着骑士面对圣杯的虔诚,像是做秘密的礼拜仪式一般,读完了让·保尔的所有作品。罗伯特把作家当作自己的偶像,历经世间的艰险,并从中提炼出一种力量,能够改变整个宇宙的面貌,他设想这种力量就是一场神奇的音乐会。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6(4)

在他的心中,一位父亲的拒绝不过是一种邀请,鼓励你去克服障碍,解决困难。痛苦的环境,追求的决心,怎么能放弃呢?他已经找到他的诗神——他智慧的兄弟们竭力寻找、拼死寻找的完美女性。他兄弟们的爱人在永恒的“别处”,因此他们无限忧伤。舒曼喜欢写作,一直渴望从事文学事业,他难道能因为想到他的兄弟们的遭遇,就放弃追求克拉拉的心意,知难而退吗?他想到诺瓦利斯,他的未婚妻苏菲·冯·屈恩 ,十五岁就早逝了,瘦小的身躯,金黄色的卷发掩映着苍白的脸,她生命的火焰在爱人的呼吸中熄灭。“我信守的底线和我的未婚妻同名,她叫苏菲(智慧)。”诺瓦利斯这样描写道,他苦苦找寻这份孤独的爱,在深渊、黑夜和无底鸿沟中寻找,因此他在二十九岁时就英年早逝了。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德国剧作家、小说家。呢?他的爱人因为爱恋他,甘愿为他的死献身——狂热的他死心已决,因为他无法承受世界的不公,他和爱人一起死在湖边,诀别的墨迹还没干:“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顺我心意。”

要罗伯特·舒曼放弃克拉拉,他怎么会不意志消沉呢?就像弗·荷尔德林突然与未婚妻苏赛特·戈塔德分开一样,在她去世的前几天,在荷尔德林坠入疯狂的黑暗前,她给他写信:“生命是如此的短暂,我感到刺骨的寒冷,既然生命转瞬即逝,还应当这样游戏人生吗?告诉我,我们何时能重逢,亲爱的,何处是我的栖息地?我所做的违背爱情的一切似乎是要迷失自我,毁灭自我。”

那个世纪是专制的,女人只能臣服。优雅智慧的女神,高挑美丽,她们同样反对浪漫主义高唱的丑陋、平庸和虚伪。同样,她们渴望神秘。克拉拉,在爱情的光芒下勇往直前,呼吸着同时代的气息。是谁在指引着她?卡洛琳· 冯· 岗德洛普,躺在莱茵河布满绿茵的岸边,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白发的奥菲丽宁愿去死也不愿忍受爱情的折磨。女诗人路易斯·亨塞尔,也自杀了。美丽的贝蒂娜·勃伦塔诺——歌德和贝多芬灵感的源泉、作家、卡洛琳钦慕的朋友,她请求卡洛琳:“活着,年轻的岗德洛普,你的青春,是白昼的活力,夜晚让它更强劲!”

克拉拉和舒曼心心相映,他们允诺厮守终身,不管是弗雷德里希的阴谋,还是诽谤中伤,这位过分的父亲用来对付学生的一切伎俩,都不能将他们分开。俩人为了最终能够步入婚姻的殿堂,克拉拉不顾自己有多么悲伤,把维克告上了法庭。

片刻之后,我放下书喝了几口果汁。我利用这个机会瞧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故事书把他完全吸引住,这倒方便了我观察他。他的侧影很秀气,面部的轮廓还带着些孩子气。他在思考刚刚他对我说的关于爱的观点吗?他是否满意现代人以为利用科学就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用理性的定论就可以解释宇宙呢?我想到了那些困扰了罗伯特和克拉拉·舒曼,约翰内斯·勃拉姆斯以及那个世纪所有的生灵们的疑问,他们面对一个渐渐显露出的冷漠和科学的世界,进行了前瞻性的反抗和斗争,还有他们的请愿书,目的是使奇迹,所有的奇迹,包括人类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奇迹成为我们命运的本质和历史的意义。技术的进步带来的如果不是恐惧,那是什么呢?在爱和恐惧之间究竟什么是最不协调的呢?

“确切地说,您反对爱?”我突然问他。

这回轮到他吓了一跳。

“我刚读了一篇精彩的故事,我想我要把它抄写一份。”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又笑起来。

“抱歉,我并不想冒犯您,但是我不太喜欢爱情小说。您可能要反驳我说这不是爱情而是温情或感伤。”

“很明显,我不同意您的话。”

我的口气生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够礼貌,心中有些怒气,却没有办法自我克制。

“再一次的道歉,我不知道其他类型的爱情小说。”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6(5)

“我真同情您!”我差点对他说,可是我有什么权力呢?我想还是到此为止吧。耸耸肩,客气地笑笑,就了结了这桩事。我们俩,陌生人和我都重新拿起书来。一刻钟之后,哦!再见或者永别了。

“请您理解我,”他立马说,“我不了解文学或电影中的其他类型的爱,我甚至不谈论现代绘画!我发现欲望、愉悦、欢乐、性,甚至自爱,都是在自我吸引,自我迷恋,自我毁灭。我还发现了叫喊、忧虑和孤独。但是爱?大写的爱。恐怕已经过时了吧,但是总的说来,这让我觉着很自在:我们的世纪已经为现代版的爱编写出精巧实用的手册了。”

“您的话真残酷。”

“却是真实的。就像这个世界。”

“那您袖手旁观吗?”

我们严肃地看着对方,在和煦的意大利早晨突然冒出这么一段对话,两个人都觉着很突兀。

“我很满意生活所赋予我的一切。”

“什么,就像您所说的,如果不再有爱?您有什么可满足的呢?”

“满足于不再忍受苦难,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以让我心满意足了。喜怒不形于色,内心也没有怨恨。我吃阿斯匹林和镇静精神的药。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去自寻烦恼。”

“这一丁点就让您满足了吗?”

“这一丁点?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超级市场,全球的人们都梦想去那里购物!我,我很幸运能够进入这个市场。我松开小推车,随心所欲:好工作,轻便的衣服,梦幻的旅行。‘爱’这件商品失去了往日的光辉,这不是我的责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不像长辈所说的,是初生的牛犊,也不是个傻小子。只是头脑稍微清楚点,如果您同意的话,当然如果您不这么认为,您也可以说我是个犬儒主义者。请睁开您的眼睛,看看您的周围。谁在爱?即便有人在爱,那爱得到回报了吗?告诉我,我们最爱的是什么,阴谋诡计?权利?或是善良?您难道没有问过自己,我们的爱或是善心,是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呢?不要再去寻找了,白费力气。”

“您的话似乎很有说服力,但不完全有道理。事物并不是因为不普遍而贬值。它始终有它的巢穴,有它抵抗的资本。”

我向他列举音乐,诗歌,艺术,同情,宽容,他接上话来:“然后呢?您不明白你们境况的危险性——我指‘你们’因为我是特立独行的。爱要求每个人去品读它,观察它,在实际中欣赏它,之后才真正地去爱,在即将沉淀为最崇高的恋爱关系——婚姻中,它会以最粗糙,最无力的方式表现出来。大写的爱,世人们用亲身经历的恋爱的感受去充实它。否则,它不过是个空洞的词,您也知道空洞的词汇后,接下来的是什么:就如同刚刚蜕下的蛇皮,风干枯萎。大写的爱应当产生于爱之前。然而怎么可能呢?我们已经不再爱这个世界了。我们不再爱未来,我们不再爱明天。缺乏这份信仰,这份信心,我们怎么能去爱呢?我们不再爱他人,我们爱怕了:您看到那些在公车上、火车里或是地铁上的人了?没有人互相交谈,每个人都紧握着皮包和衣领的扣子。还有,我对于自身的恐惧。我们害怕言语,它们已经丧失了被使用的权力。那么,是谁的过错呢?”

“是您!是您的同伙们!是那些把爱(am?ur)的首字母a的杠杆降低的人,是那些把它小写的人,是所有那些不停地退缩,气馁的人。”

“简单。您想得太简单了。特别是您,您很美丽,生活对您而言并不残酷。您在湖畔给我上爱的课,您知道这附近的居民的财富可以支付一个国家的债务,您想过为什么我们放弃这个世界和它赐福于我们的爱呢?为什么我们成了死神最要好的朋友呢?”

“兰波说:‘为什么现代的世界配制了许多相似的毒药?’”我激动地反驳道,“我的理解是:利益,权利,战争,自私,药品,嘲笑,侮辱,还有办公室生活中五花八门,难以平息的争斗?为什么您这个年纪,就有糊涂的犬儒主义的思想呢?”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6(6)

“为什么‘我这个年纪’?我和我的世纪同岁。我让自己尽量避免陷入可怕的幻灭。想到理想主义者新近鼓吹的噩梦,人们就该更早些信奉犬儒主义。”

“您刚刚说过,大写的爱应当先存在。”

“没错,没错。但是很可惜!这可怜的爱要肩负全人类!六十亿人口。这太沉重了。”

“这是六十亿个希望,六十亿个让它重生的可能性。”

“它不知道哪是容身之所,晚上在哪儿过夜,在哪张餐桌上吃饭。从前,我们说每个乞丐后面可能隐藏着一个天使。在他伸出的乞讨的手中,我们看见了上帝,从村子里傻瓜的眼神中我们也看到了上帝。从前,衰老让我们心生怜悯。‘爷爷,奶奶’的称呼,散发出含羞草的香气。在非洲,‘年老’不再是尊敬的代名词。现在,在社会医疗急救中心的乞丐,收容所的老人和疯子,简陋的牢房中的病人中,卫生占了上风。卫生战胜了爱。它甚至很快要战胜死亡,我希望这是我们即将经历的所有苦难。”

我轻轻地摇摇头:“那么,您什么也不相信吗?”

我的陌生朋友没有立即回答我。他招招手,唤来走过餐桌旁的服务生,给我点了第二杯橘汁,我谢绝了,他又给自己点了杯咖啡。两句话,两个动作,他又恢复了青春洋溢,无忧无虑的神色,脸上的微笑缓和了他的话语。

“您想知道我信不信上帝?我不知道。但是我不着急,也不觉着有必要去信仰上帝。”

“您从不祈祷?”

“不。不过有时,我祈福。我祝福自己能获得一些财富。但是祈祷……”

他想了想:“也许,如果让我跪在草地上,在松涛阵阵中祈祷,我可能会相信。但是在教堂里……和教堂一样,祈祷是个天大的错误:不是让它舒展得铺天盖地,绿化世界,穿越每一条歪歪斜斜的小径,而是把它限制在一周一个小时内,一个地方,一群人。”

我没有回答。

“再说,上帝还存在吗?”他接着说,“如果他曾经存在过……我恐怕他会承受和大写的爱一样的命运,因为似乎他们的本质是相同的。我要告诉您一个秘密,”他压低声音,朝我侧过身子,“有时,我问自己,爱或是死亡,究竟哪个让上帝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