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厨子都知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满洲方面除了中共党的同志能提供一些情报以外,就是靠钱买一点关东军的情报了,可买来的情报你知道是真是假?可信度太低了。我们自己的情报网被板垣一夫彻底破坏了。可是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对板垣来说过于容易了吗?他上任五年,前四年拿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第五年就干得这么彻底,这么漂亮,这是什么原因?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掌握了我们内部的机密;看高桥浩这一次搞到的情报,更坚定了我一个想法,我们内部有板垣的一条“蛇”,我们必须在全面进攻前找到这条“蛇”,并且砸烂它,否则,我们就是想去放羊,都没地方去。把他们叫进来吧,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认为我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
功勋 第三章(4)
廖飞坐着唯一的椅子,其他人都围在他身旁。
捷普洛夫:进去以后你准备怎么干?说说你的想法。
廖飞:我是这么想的。……两位太君,不好意思说走嘴了,你们说让我去学他,模仿他的语气,举止体态,我觉得没必要。你们想,高桥浩已经在苏联呆了二十多年,从七岁到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这其间整个东北和日本没有人见过他,谁能知道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和举止体态呢?只要我们把他真实的背景搞清楚了,我说得全对,比这个真高桥浩说得还准确,谁敢说我不是高桥浩,他是高桥浩呢?
山田:对呀,对呀。没有人见过高桥浩……
廖飞:假作真来真亦假。
几个人都有点想明白了的感觉。
捷普洛夫:就这么定了,重点是搞清楚背景资料。
捷普洛夫拿出了那瓶酒和两个寿司说:这是在抓捕高桥浩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瓶酒和两个寿司,经过化验和仔细地检查,这里面没有夹带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这瓶酒是日本关西清酒,是日本名酒,估计有二十多年了。这两个寿司用的大米已经发霉,趋于分解,应该说是不能吃了,而这个地区至少有十年没有供应过大米了。高桥浩是从他父亲的住处逃出来的,这两样东西可能是他父亲给他的。他父亲高桥敏夫为什么在他儿子逃命的时候给他带上这么两样非常不容易携带的东西呢?一定是有理由的。
山田:这是让他不要忘记自己是日本人。
小泉:一个意志坚定、固执己见的父亲。
捷普洛夫: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廖飞:不管它简单不简单,起码是一个突破口,能让他开口说话我们就成功了。
刚吃完饭的高桥浩把盘子整齐规矩地放在了门口,然后一个人对着唯一透点亮光的天窗呆坐着。
门开了,廖飞进来了。
廖飞注意地看了看盘子:搞得挺干净,挺能吃,全吃了?
高桥浩显然知道谁进来了,但是他没动。
廖飞:能不能吃饱?吃不饱我叫他们多给你一块列巴?
高桥浩还是坚持原样,就是不动。
廖飞:那就是列巴不好吃。是不好吃,酸了巴唧,又硬又臭,哪如寿司,特别是生鱼片儿寿司,北海道的生鱼片儿,蘸上关西的酱油,四国的芥末……那滋味儿……不过你父亲高桥敏夫给你做的寿司可不怎么样……
高桥浩的肩膀已经开始抖动了。
廖飞:……上面贴了两片儿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好像是烂菜叶子;那紫菜,就是干树叶,哪有一点儿海腥味儿;特别是那个大米,放了有二十年了吧?那股子霉味儿不说,还粉了,没有一个米粒儿是完整的。我尝了一口,“呸”,全吐了……
廖飞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高桥浩。这时高桥浩突然反身冲向那个盘子,企图去抓叉子……
高桥浩:你这个支那猪,你敢吃我爸爸的东西,你这个……
廖飞提前一脚踢开了盘子和叉子。高桥浩扑空了。
廖飞:你们日本人挺爱打架,你两次了,中国人说再一再二不再三,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打,有本事别拿叉子,来呀。
高桥浩跳起扑向了廖飞,被廖飞顺手背了一个大胯,摔在了床上。廖飞的动作非常简练,不是抓住脚就是抓住手,顺势将高桥浩平平地稳稳地摔在床上或地上,就像是一堂练习课。高桥浩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廖飞:你们小日本不打人,是不是睡觉做噩梦?你们在中国打死了多少人,今天咱就打打看看,我非把你们这毛病扳过来。来呀,来呀……
高桥浩又扑上来了……
高桥浩:你这个混蛋。
廖飞又是一个背胯……
廖飞:还柔道,好,咱们就柔道。
廖飞一个柔道一本把高桥浩摔在了地上。
廖飞:这是不是一本啊?啊?起来,老子今天用别的招数打你都不算,就用一本把你摔服了,你信不信?起来,你个中看不中用的少爷秧子,起来……
功勋 第三章(5)
高桥浩还真起来了。廖飞毫不客气地又是一个一本。
你不是日本贵族后代吗?来呀,给你祖宗争点儿气,起来。
高桥浩又起来了。
好样的,来。
廖飞又是一个一本。
廖飞毫不客气地,像摔沙袋一样把个高桥浩摔的是毫无还手之力。
廖飞:你他妈的比猪还不如,打不打了?
高桥浩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但是嘴里还不服输:你让我打你一下我就不打了,要不,还打。
廖飞愣住了。还有你这么无赖的?你们日本贵族是不是都这么无赖?……行,你打一下吧。
高桥浩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廖飞:这是你自己不打的。
高桥浩:还要……打。
廖飞:行,好样的,我知道你爸爸是个什么人了,这是你爸爸教的吧?好,来一下。
廖飞拿起高桥浩的手打了自己一下:行了吧?起来。
廖飞把高桥浩扶起来。
哨兵,拿碗水来。
廖飞掏出手绢:用不用?
高桥浩:不用你们……
廖飞:后面的不准说了,你要再说,我接着揍你个王八蛋。
哨兵端了一碗水进来递给廖飞。
来,漱漱口。别喝了,吐掉。对。再来一口,吐掉。
廖飞抓了一把铺草给高桥浩擦了擦嘴。
张开嘴我看看……没事儿,没伤着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给你弄点,权当是奖励了。
高桥浩:大米饭。
廖飞:你他妈的真敢想,真是个少爷。别说这个地方不出大米,就是出大米的东北我也给你搞不来大米饭。中国人吃了自己种的大米那叫“经济犯”,被你们宪兵队抓住了要枪毙的。
高桥浩:我是日本人。
廖飞:我也是日本人。
高桥浩:你不会成功的,你的口音就不是一个生活在东京的贵族的口音。
廖飞:你生活在苏联的远东地区有二十多年了吧?说过几次日语?也就是见你爸爸的时候说几句吧?想想他说话的口音,再听听我的口音,是不是我比你更像你爸爸?就你现在这副腔调,东京人听了一定会认为你是在巴西种香蕉的农民。饿不饿?
高桥浩:不饿。
廖飞:嘴硬。你爸爸是不是也这么有骨气?来,打累了,肯定也就饿了,吃一块列巴,垫垫。
高桥浩:猪吃的东西。
廖飞:你是骂自己呢,还是骂谁?欠揍的东西。你不也吃了二十年。
高桥浩:吃二十年也是难吃。
廖飞:肯定没有寿司好吃。要是让你吃上半年的榆树叶,你就不觉得难吃了。
高桥浩:你们真的吃树叶?能活过来吗?
廖飞:真是个少爷。回去问你爸爸……
高桥浩一震。廖飞感觉到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高桥浩沉默了。
廖飞:你要是不想吃就睡吧,我今天陪你睡在这儿。
高桥浩:你不怕我半夜起来把你杀了?
廖飞:你?我不是笑话你,你这辈子是没希望了。没有冒犯你的意思,问你个私人问题,你爸爸是不是从你记事儿的时候就对你特别严厉?
高桥浩:我父亲是一个知识渊博、温文尔雅的大日本帝国尊贵的贵族,哪像你们……
廖飞:你再说下面的话?你是骨头里欠揍。……你不用编好听的表扬你父亲。小时候我爸爸就是看着我不顺眼,出去打架让人家打了个鼻青脸肿回来了,他还要揍我一顿,说我给他丢脸了,考试考了个第三名,他先问第一第二名是多少分儿,为什么我就考不到,又揍我一顿。反正是看着我不顺眼。不过,我现在挺想他的。
高桥浩: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廖飞:中学老师。
高桥浩:教师还打孩子?我以为只有军人才打孩子呢。
廖飞:要不说你是个少爷呢,什么也不知道。
功勋 第三章(6)
高桥浩:他也想你吗?
廖飞:不知道,应该想吧。我希望他想我,将来我去陪着他就有理由了。
高桥浩:……
廖飞:他死了。有一次过你们日本兵的检查站,他就是因为掏“良民证”鞠躬晚了,被一个日本兵一刺刀捅死了。
两人沉默了。
高桥浩:真睡在这儿?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没有用的,我们是敌人,不共戴天。睡吧,晚安。
廖飞:我知道。
两人躺下了。
捷普洛夫和其他人都在隔壁紧张地观察着。
高桥浩和廖飞各睡在一头。
高桥浩:睡了吗?
廖飞:没有。
高桥浩:真怕我半夜杀了你?
廖飞:我怕半夜杀了你。
高桥浩:你不会的。我对你有用,你不会杀我。
廖飞:那你还不睡?
高桥浩:……你,真的吃了那个寿司了?
廖飞:为这事儿睡不着?逗你玩儿呢。那个味道闻闻都想吐,谁敢吃。
高桥浩……
廖飞:那真是你爸爸给你做的寿司?他哪儿来的大米呀?
高桥浩:我和爸爸从四国上船来苏联是冒充你们中国人来的,我们把所有带日本字的东西都留下了,连做衣服的布料都是从中国买来的,生怕别人发现我们是日本人;但是他带了三斤稻谷,说这东西没人能看出来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他还想在苏联种水稻。
廖飞:为什么没种呢?
高桥浩:种了一次,土地一解冻就把秧苗插下去了,稻穗刚出来不久又上冻了,全冻死在地里了,这个地方无霜期太短。
廖飞:三斤稻谷,吃了二十年,一粒一粒地吃都不够。
高桥浩:小时候他规定我必须讲中文、讲俄语、吃西餐、啃列巴,他要我变成一个真正的苏联人,哪能给我吃寿司。后来,我冒充中国孤儿考进军校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但是每次见面他都给我做两个寿司……
廖飞:你父亲……,你应该记住他。
高桥浩:所以,你想我跟你合作,可能吗?
廖飞:不说这事儿,先睡觉。
隔壁房间里,捷普洛夫说:看来情况还不错。
山田: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基本清楚了。
捷普洛夫:要严密监视。告诉哨兵关押室的门不要锁,可以随时进去,你们轮换着监视,但是一定不要打瞌睡。
小泉:没问题,放心吧。
捷普洛夫走了。
山田和小泉在监视着,二宝认真地端茶倒水。
白雪覆盖的苏军营区,只有几个流动哨兵在走动,没有声响,所有人都在寂静的睡梦中。
边境线上,一队日军士兵在挖雪支帐篷。
指挥员:马上发报,我们已到指定位置待命,请指示任务。
报务员:是,我们已到指定位置待命,请指示任务。
深夜,一阵电话铃声惊醒了板垣。
板垣抓起电话:……知道了,让他们待命。
监视室里山田在监视。二宝和小泉睡着了。
突然,捷普洛夫进来了。
他问道:怎么样?
山田:两个人都睡得很好,都打了一点小呼噜,没说梦话的,他们俩真是很像。
捷普洛夫:不错。该起床了?
山田:快了。
一缕阳光从那个小天窗投了进来,照在廖飞身上。
廖飞起床了。
他看了看还在睡着的高桥浩,轻手轻脚地跟哨兵要了水,洗脸漱口。
廖飞:高桥浩,高桥浩,……起床了,该起床了。起来,洗脸刷牙,然后活动活动。昨天把你摔得够呛,今天活动一下筋骨,别淤了血,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