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仿佛立马就要流出来。那架势,仿佛他偷了他们物件儿,不还时就要下手抢。
横活(3)
看着这帮讨饭花子呆了一会儿,他问道:“谁是‘当家的’?”
老汉问:“你是刚入城?”
他答:“从山东来的老二。”
老汉说:“东京的花子少‘教行’,都是‘单杆儿’讨饭吃。”
他想了想,道:“世上三大帮,有钱的财主为一帮,抢钱的绿林为一帮,乞讨的杆儿为一帮。‘丐儿不成帮,饿死没人扛’。没有教行哪成呀!”说着,把油条分给孩娃和老汉几个“杆儿”,又从叉褡和长袍袖里取出制钱,一人分了一个,把香骨板往叉褡里一丢,将叉褡摔在肩上,朝着铁佛寺扬长去了。
他腿虽趔趄,路却走得极快,随着两只胳膊的摆动,叉褡在他肩上一跳一跳,若不是长袍屁股那儿有一片格外油亮的污渍,你断然不会觉出他是一个单杆儿叫花子。
此人便是我鲁公。
是年我二十九岁,饭已经讨要了十余年,南到武汉,东至徐州,西到洛阳,北过黄河,在“穷教行”当家也很有几年了,叫花子这碗饭已吃得轻车熟路。要不然,莲花落怎么能唱得那么溜口儿。
要讲我活的一辈子,就得从我初入东京说起来。为了能在东京“穷教行”里成为当家的,我从大南门入城后,先在小巷子里讨了三天吃,闲下时就去马道街观景,夜间宿下来,就编那莲花落的曲段儿。在徐州讨了三年饭,我是香骨板丐帮的当家儿,到黄河北时,又作徒儿学了莲花落。如今的东京老翁,你若问起旧时的丐帮儿,没有人不知道我鲁耀的,拿香骨板来唱莲花落,就是从我鲁耀开始的。可惜我弃丐抬扛后,这就绝了后人。
说那一夜,我借宿在马道街南头马市草棚下,那儿有一垛谷草,圆圆盘在贩马交易场的边儿上。四月天气,昼暖夜寒,交易场上旋着没有方向的小夜风,马粪的香味和马道街两边国槐的腥鲜气息,在交易场上兜着圈子。东京城里的灯光,明明灭灭,比徐州、洛阳多了许多,到深夜时,还能不断听几句戏园唤出的包拯腔,又粗又哑,好舒服!我把谷草垛抽出一个洞,钻进去,又用谷草堵了洞口,听着戏文做着梦,肚子圆鼓溜饱,头枕着叉褡,叉褡里还有几枚制钱,睡得痛快差不多就要死过去。那一夜我想:东京人好爽快,我怎的没早点来到东京哩!记不起是我睡着以后戏园歇戏的,还是戏园歇戏了我才睡着的,只记得来日醒时,我推开洞口谷草,日头从东天已跳出好高,斜照在谷垛儿上,把我的眼珠都刺进了脑瓜仁。我揉揉眼,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眼珠再从脑瓜里走出时,一下就看到十几个讨饭花子从谷秆堆里钻出来,扑扑拉拉跪在我面前,齐声叫道:
“师傅!”
我一怔。
这些“单杆儿”都是昨儿得了我制钱的花子。他们不含糊地跪在我前边,眼却瞟着站在一旁的花子老汉儿。那老汉见我怔着,眯眼笑,朝我靠了几步。
“贤侄儿,我们是东京的‘竹筒帮’,竹筒吹得粗,人都听厌了,讨不来饭。我饿着没啥,不能饿着这些小杆儿,你就收下他们,立个穷教行,建个莲花帮,做个当家的吧。”
我想了想。
“你的岁数比我大得多……”
“你的道行深,”老汉说,“我在东京要了五十一年饭,唱莲花落的见多了,可就你贤侄才真真是见啥唱啥,逢啥编啥,不是先编后唱的,你要不当家才是瞧不起我们哩……”
这般的,我入城三天,就立了一个莲花帮,做了当家的。当家的有当家的好处,管着一帮人,逢年过节也必然有礼送来。但当家的要让在行的老少们日日有饭吃,这便是难事。
光绪临末时,我鲁耀改了行当。
丐帮不漂流,是要慢慢绝食的。能耐再大的杆儿,也不能死插在一地不动,哪户人家也不肯终日打发面熟的叫花子。
终于,当“知客”了。
知客是殡丧婚娶中的帮忙打杂人。诸如招待客人,烧纸递香,搀扶孝子,收拾桌面,端菜添酒,担水扫地,洗锅涮碗;代婚娶主家收拾洞房,搬运陪送嫁妆,招待贺宾,安桌让座,次日回门引婿,祭祖行礼,拜见岳家亲辈,如此等等,七七八八,都是知客的活儿。做一次知客,不仅有几天的好酒好菜,而东京红白事,向来有“捎包”习俗。为了酬谢知客帮忙辛劳,一般是白事赠送单数礼品,红事赠送双数礼品。礼品也大都是吃食蒸馍油货和纸封制钱。为了肚子,我鲁耀也少不掉四处打听谁家死人,谁家娶媳,偌大个东京城,红事白事总不间断。
横活(4)
遇了白事,走过去,首先在死人灵前磕三个响头,烧一撮纸,然后找到主人。
“家里缺帮手吧?”
主人怔一下:“不缺。”
“孝子总缺吧,你把我当成儿子孙子都行的。”
主人只好说:“你去问总管,他那儿有事干。”
遇了红事,先在主家门口点放一挂百响小鞭,然后进去说:“我贺喜来了。”
贺喜自然让主家高兴。
“你去问总管哪儿缺人手?”主人说着,递给一个蒸馍,于是鲁耀他就成了喜知客。
知客做得久了,程序熟了起来,慢慢办事就越发干练,殷勤周到,开始有小户人家请他做总管。他也能处处为主人着想,筹办筵席,购买肉菜,封礼收礼,都十分节省,一时间竟成了东京城的红白人物,连高门大户遇事也得请他操劳。
说这年夏天,多雨,东京城像煮在锅里的猪杂碎,到处都稀稀水水,日头一出来,满城街巷都是反照的光团儿。西城有条胡同叫豆芽胡同,其状也如豆芽一般,胡同口窄小得仅能走进一辆手推车,里边细长,深处稍稍一拐,展出一片地面,亮出一个阔大门楼,这就是豆芽街上的“豆”,户主是在书店街经营土杂货物的“恒大杂货店”的老板,姓程,人称程掌柜。程掌柜的儿子二十早过,定于初三婚娶寺后街一位女子,可因本月天气连阴,雨水勤注,豆芽街地势太低,积水多,阴气大,于喜不利,就把“好期”推后三天,改为初六。怕初六胡同路面不干,又专门推来一车沙土,在胡同口的豆芽尖上堆起一个小坝,以防主街上的雨水再往里灌。到了初五这天,街上还存着积水,胡同里却干了路面。
这当口,他来了。
“程掌柜。”
“有事?今天恒大货店不开业。”
“贺喜贺喜!我姓鲁名耀,明儿来给你老打打杂,做做下手咋样?”
程掌柜是个讲究人,看看他长袍上的一身脏污,说:“谢谢了,我人手齐全。”
“真的?”
“真的。”
站一会儿,他猛一转身,走了。
初五夜,程家好不热闹忙乎,一个豆芽胡同进进出出,塞满已来帮忙的喜知客。拉桌搬椅,砌灶蒸馍,动刀切菜,叮叮当当,吆七喝八,人手其实极缺。
他站在豆芽梢儿上,望着那一派景致,呆了大半天,摔出了一句话:
“奶奶的程掌柜,看你让不让老爷当知客!”
说毕骂完,就隐进树影里。
三更时分,知客散尽了。五更时分,程掌柜睡不着,起床推门一看,可了不得,长长的一条豆芽胡同,满是积水,腿膝盖儿深!在清清的月光下,明明亮亮,堆在门楼下的桌椅板凳,船样在水面游动。连夜蒸下的一簸箩白馍,泡在水里成了白浆。程掌柜心里忽悠一下,腿一软,差点倒下去。他哗哗趟着积水,到胡同口一看,那沙土小坝被人掘开了,满街雨水都灌进了胡同。日头一出,新媳妇的花轿就要抬过来,程掌柜急坏了。知客们都不在,只好找来铁锹,堵住坝口,亲自用桶往外倒水。哗啦──哗啦──没几下,已累得腰酸背疼,脚下又冷得寒颤,便“娘”地叫一声,直起腰,道:“我得罪你们谁了呀!”
这当儿,从街头晃过来一个人,走路一摇一摇,在水色的月光里,像竖漂的一截黑木头。他摇到胡同口时站住了。
“程掌柜,一早就忙呀。”这人就是鲁耀。
掌柜叹了一口气:“人心都叫狗吃了。”
“看你老年纪这么大,怎能干了这活儿?”鲁耀说着,将长袍往腰间一挽,脱掉鞋子,跳进水里,操起水桶,哗哗就倒起水来。瘦身子一弯一直,一提一桶,比掌柜的手儿快了许多。
到天将亮时分,月落了,仅余几粒星星在城上空闪着,街面朦朦胧胧,国槐的影子都融进了黑色里。豆芽胡同的水也基本完了,鲁耀丢下水桶,扶腰站起来,朝身边的主人看了看,笑一下。
横活(5)
“不误你家娶媳妇吧程掌柜?”
“我不亏待你。”程掌柜说着,回身在门楼下取来一兜蒸馍,递给他,“晾干就能吃。”
看那馍都是经过水泡的,鲁耀没有接。
“饭时我和知客们一道吃……”
掌柜说:“我家知客人够了。”
把眼吊起来,鲁耀将桶扔到墙根下。
“程掌柜,东京的红白事,还没有谁家不请我鲁耀去充知客的。”
程掌柜很坦然地笑一下。
“下次吧,我家二少明年娶。”
他转过半边身。
“那我就走了。”
“多谢你帮忙……”
走了半步,他停下来。
“真走了……”
掌柜朝豆芽胡同里转过身。
“不远送。”
再没说啥,他从程掌柜手里夺下那一兜水泡蒸馍,三脚两步就出了胡同口,朝着鼓楼大街走去。
东天已经透红,日头露出半张脸。东京城干干净净,树在红光里微微摇着,叶子嫩得滴水,房屋楼店都洗得了无纤尘。豆芽胡同口的两侧,大红“喜”字已经贴了出来,极为醒目招人。就这时候,忽然来了两个讨饭花子,一人手举托盘,上摆米糕、芝麻条、烧饼、油饼各一个,为四色礼品,一人手拿浏阳产的百响小鞭一挂,到胡同口“砰啪”一放,大声叫着“贺喜贺喜!”朝程家门楼去了。
东京的喜事有规矩,凡送礼的如若不以宾客相接,请上桌吃喝,就需加倍封礼相还。总管的案头放有一叠红纸,就是以备封礼之用。一般还礼都在五百制钱到一贯之间。自然“杆儿的”叫花子是不能请上桌的,既然他们托盘置礼送来,就得厚礼还去。
有个快腿知客回去报信,说叫花子贺礼来了。
总管问:“掌柜,还礼吧?”
“还。”
“多少?”
“八百。”
于是总管将八百制钱用红线穿了,红纸一裹,让快腿知客送了出去。
两个花儿接了八百钱,千恩万谢,一再祝福,出了豆芽胡同。
然而,这里前对贺喜的花儿方去,后对紧跟又来。一样的衣服破烂,一样的满脸脏污,一样的四色礼品,一样的浏阳小鞭,一样的拿去程家八百制钱。日未升三杆,程掌柜就接了这样九对贺礼叫花儿,赔去制钱七八贯。
正在应接不暇的当儿,胡同口突然接连鞭响,噼哩啪啦,炸得豆芽胡同一抖一抖。总管以为是花轿来了,措手不及,忙派知客出去察看,谁知竟是二十多个讨饭花儿,全部手举托盘四礼,破衣烂衫,不等鞭炮烟雾散尽,就涌进胡同里,“贺喜!贺喜!”“掌柜的,下人给你送福来了!”“祝你家早得贵子啊!”叫叫嚷嚷,潮水一般卷到程家门楼下。
总管不敢接礼,接了就需二十贯钱送出,于是忙去问主家。
“咋办?”
“不理他们。”
“不便吧?”
“东京的叫花子百百千千,打发得起嘛!”
如此,总管就把这帮贺人硬拒了,任他们在门楼下恭的贺的吵翻天,就是不派知客去收托盘上的礼。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叫花儿们看指望不大,就收起托盘,怏怏走了。
不久,新娘真的来了。一顶花轿被红绿绸布的缠花包裹着,八个轿夫都是民间汉子,身体结实,又懂轿行,一闪一闪,起起落落,缠花在轿上飘飘摇摇,远远望去,像是由南向北移动着的一棵开满花的树。两个响器班,分列花轿两侧,共吹着一曲《百鸟朝凤》,声音舒展昂扬,流水般在街道潺潺作响。看热闹的居民前拥后挤,鞭炮不间断地在人头顶炸响。快腿小二在拐弯处招风见了,忙回身到程家禀报。跟着总管和搀扶就从门楼出来,迎到胡同口上,将红地毯一节一节铺满豆芽胡同。
可事情万万也难以料到,当新娘子到胡同口下轿时,突然从对面人群中又闯出十余个讨饭花儿,都是三十几岁,结结实实,一个个头戴孝布,身穿麻衣,手持招魂幡,齐刷刷地跪在轿前,号啕大哭,声音嘶哑,破喉烂嗓,爹呀娘呀,妻的儿的,哭得惊天动地,真如丧了考妣一样。
横活(6)
事情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