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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不能靠绣挣饭吃。”

“你靠啥?”

“不知道。”

苹姐无精打采地叹了一口气,随之起了床。

我伯回来了,披了一身雪。人没进屋,咳声就挤了进来。他是先生,有很深的学问。不过一生也不过是个先生,先是给人教了几十年的私塾,后又当了一家私立中学的教员。他对范仲淹的文章挚爱到了癫狂的程度。前几年,还时常模仿着写些赋文,写些七言绝句,和古人对做些诗词。这两年,身体虚垮了,肺病常治不愈,阴冷天气咳得非常严重,做文就做得少了,也不再和东京的文友一块儿去喝茶议论。早先,他尚有怀才不遇的感觉,认为自己的人生很委屈,觉得和我大娘无话可谈,嫌她除了能绣,字画一点儿也不懂,更不要说范仲淹的文章了。可想到他们婚姻里是自己求的她,自己看上了她的一手好绣活,还有人的模样,就也无话可说。中年时,他对她没有给自己生下儿子有过气恼,且女儿也只生了一个还生得那么晚,三十几岁才开怀把苹送到东京城油条胡同这个小院里。直到这些日子他病情重了,书也不如先前教得勤奋尽力,校长给的钱少了,生活担子几乎都压到了妻一个人的瘦肩上,看她硬是用小脚和绣手担当起来,过去的恩恩怨怨才都在无形中化为乌有。现在,他唯一觉悔的是没有把自己的学问给苹姐留下多少,认为自己作为父亲没有对女儿尽职尽责。他怕这将成为他的终生遗恨随着亡灵进入坟墓。

站在房檐下,我伯抖了抖身上的积雪,走进屋里,把胳膊夹着的一本线装诗书放在桌上,瞅了瞅轻声唱着什么的女儿,眉头皱了皱。

“你不能天天都是哼哼唱唱的。”

苹姐不唱了。

“人要做点正经事,你连《唐诗一百首》都还不会背。我像你时《三百首》就能背能解了。”

“诗能当吃能当喝?”

艺妓芙蓉 二(2)

苹姐这样问父亲,这使我伯噎了一下。平平一句问话,从苹姐口里出来,在我伯看,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他很想像东京的粗人那样打她一耳光,可自己是先生,就下不了手。他决定喝斥一句:“那是学问,比吃喝更重要!”可惜嘴张开了,喉里痒极,一咳就咳了老半天,一口痰卡着,憋得他满脸青红。大娘急了,扔下手中绣活,过来扶着丈夫,给他捶着背,替他嚷了话:

“诗不当吃当喝,你总该好好学绣吧!可你整天学了啥?吃好的,穿好的,天天唱唱哼哼,哼哼唱唱,难道家里养你是为了养个戏子?你也好好想想,自己日子过到了天堂上,还是不满足。人一辈子总该正正经经过,亲戚邻居谁像你。”

苹姐本来不想哭,父母这样的吵嚷不是第一次,可母亲说到她吃好的、穿好的时,她就忍不住哭起来。她想起了第四巷那个每天到山货店茶园清唱的桃花,觉得自己的日子委屈至极。

艺妓芙蓉 三

日后,桃花的位置完全被我苹姐取代了。其中,苹姐所作出的努力和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道清的。她说,我这样作为,这样活人,开始并不十分清亮,但是后来我明白了,弄懂了自己,原谅了自己,只是想到自己跟父母走了个背道,心里难免有点儿不安。

开春时,天气日趋暖和,街巷两旁的槐树开始生出绿豆似的青苞,鼓鼓胀胀结在无刺的枝条上。小胡同里的家树──榆呀,桐呀,椿呀,也都泛出了绿色。第四巷、会馆胡同、卧龙宫、高高山的青楼姑娘们都有人早早脱下绸袄,换上夹衣了。按说,这时候天气该日日热下去,可忽然就来了个倒春寒。寒冷来得突然,上午还温暖得令人瞌睡,下午一阵风就干冷起来。当时苹姐正在听戏,起风了,茶园里的灰草飞得像城郊打麦场上的秸秆儿。

“天冷了──改日多唱一段吧?”

桃花在台上唱完一段词。

听的人都摇头不答应,说一日票价一日戏,明日多唱十段我们也听不到。桃花便接着唱下去。

这时候,邻居找到了茶园来。

“苹呀!你还有心听戏,你爹不行啦。”

苹姐一呆。

“咋回事?”

“他上午穿夹衣去教书,下午一遇风雨,肺病严重了,咳得死死生生。”

苹姐这才知道,这个倒春寒来得不公平,像是专给她爹备下的。一个东京城,城北干天干地,城南就落了倾盆大雨。

苹姐从茶园回到家里,我伯在屋中间,周围都是邻里街坊的叔叔伯伯,婶婶娘娘。他们给苹闪开一条路。苹首先看见的是她爹那张苍白的脸,无力地歪在椅背上。我伯已经昏过一次了,人似乎魂灵不在体上,连看一眼闺女的力气也没有。苹不敢哭,过去蹲在我伯身边,握住他那冰了的手。

“爹……”

伯瞟了苹姐一眼,动动身子,张嘴说了话,却谁也听不见,一急,又突然来了咳,有痰咳不出来,就血红着瘦脸,用着命咳,终于吐出了一口又白又粘的稠痰来。

大娘说:“你不要说话……”

这时,中医来了,号了号脉,起身取出一张处方,一支洋笔,递给了我伯。

“有话说你就写上吧……”

我伯盯着中医的脸,滚出了两滴很大的泪。伯明白了意思,接过洋笔,却没有接那处方纸。

大娘递给他一本万年历书,让他垫纸,可他依旧没有接。

人们都不知我伯要什么。

“你不敢说话了?”中医又把处方纸伸到伯笔下,“写吧……只能写。”

伯不写。

我大娘怔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子,从屋里取出一本书,又窄又长。钉线断着系在书角上。大娘把这本范仲淹的《范文正公集》在伯的眼前晃一晃,伯就不急了,他凭着感觉在那发黄的软纸书面上写了半句话:

“苹要出息……”

他写得极吃力,终于又咳了,笔从他手里滑下来……民国初时,东京没有大医院,私人医院都是中医,不兴人工呼吸。说到氧气瓶,是见也没见过。我伯没有力气再吐出一口痰来,就终于写了那四个字离开油条胡同离开人世了。

街坊们不知道伯为什么要把那四个字写在书上,且不是万年历书,而是《范文正公集》。可娘知道,苹姐知道。那里有我伯对我苹姐很深很厚的愿望和寄托。然苹姐到底没有出息,背叛了我伯写在《范文正公集》上的那层情意。

照理,苹姐去做了艺妓,该有一种追悔,深感对不起父亲。可苹姐说她知道,但无论如何也恨不起自己来,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是种不孝。这也真是怪事。她还说,来世上为人,像父母们希望的那样活着固然很好,反过来,像她那样把偷生看成也是一种活法同样并非坏事。真是人生在世,百人百相,百相百个活法,谁说谁的长短都不占足理。

艺妓芙蓉 四(1)

妓业是一种复杂的行当,其中有很多的规矩。苹起初被桃花引荐给她所在的云雀书寓,老板见苹的长相,问了苹的年龄,眼角纹就舒展开了。他没有见过像苹这样的东京姑娘找上门来和他联络的,很是惊讶。

“自愿的?”

“家里不让。”

“那你要专卖白天啦?”

“我不接客。”

老板笑了。

“你是东京人,又到了这个年龄,该懂得妓女就是为了接客呀。像你这长相,我们四、六分成,光‘开苞’就能赚上一大笔钱,要是成为红妓

呀……不得了的钱。”

老板给苹说话时,低三下四,苹觉得他没必要这样儿。这样儿苹就有点恶心他。

“我不为钱,”苹说,“我就为了跟着桃花姐学戏。”

眼角不再舒展了,也不再低三下四,老板认认真真盯着苹,口气变冷了。

“这样呀!也好……我们是和茶园订了合同的。你这样我就不给你一分钱,也不能给你一套艺服穿,由桃花据情安排你在场上唱一段。”

就这么,苹姐成了书寓不在编的姑娘,常常和桃花一道跑茶园。时日久了,就知道妓业也是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和跑江湖的一样,有种种忌讳,种种迷信。为了交易方便,有自己一整套的行话,其实也都是些贼语。行话中主要是些忌讳语,俗称“块”。妓女最避忌的有八大块,即龙、虎、梦、灯、桥、塔、鬼、哭。行语是龙为海条子,虎为海嘴子,梦为幌晾子,灯为亮子,桥为海空子,塔为锥子,鬼为倭罗子,哭为撇苏。此外,还有七十二小块,如头为顶壳子,头发为苗,眼为槽子,眉为高吊子,牙为财,嘴为合子,脸为桃,舌为鱼等等。书寓的姑娘们如忘了行语,说了原话,叫做犯块,必须立即自拧耳朵,连唾三口,或撕破衣角,摘掉衣扣,作为破法。每月朔望两日及过年前后,忌之尤严。犯块又撞见老板,就要被提耳揪发,三次碰壁,重者要头破血流,青包累累。

妓院规矩很多,苹姐最怕的就是规矩。人一陷进规矩里,就什么事情也不能由己了,仿佛鸟入了笼子。

有天,从茶园回来,苹挎着桃花的胳膊走。“桃花姐,你在书寓不怕呀?”

“怕啥?”

“犯规。”

“小心着就不会犯规啦。”

“小心几天行,人不能小心一辈子。”

“就是这样光景嘛。”

“我可受不了!”

这时候,桃花已完全成了东京人,吃饭、说话没了南秀的模样。她朝苹笑了笑。

“这就叫入乡随俗,吃了人家饭,就要受人管。”

苹也笑笑,把桃花的绸袖朝上撩一下。

“要这样管我,一辈子饿死到路边,也不会进书寓。”

说话间,她们就到了第四巷。傍晚的时候,是第四巷的一个黎明。这里书寓一家挨着一家。一九五○年统计时仅有十三个寓,而实际上,苹姐初入寓时,一街两行都是经营妓业的。那里只要天黑下来,人力车川流不息,巷里灯火彻夜通明,照着各家书寓的金色字号,什么豫新书寓、名花书寓、云喜书寓、双雁书寓、金花书寓、天宝书寓、晏乐书寓,都是有历史的老字号。姑娘们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白天把瞌睡送走了,入夜就精神起来,各自站在自家的书寓门口,想方设法摆弄突出着自己,勾引着从人力车上下来的客人。只要哪个客人朝哪个姑娘瞟一眼,哪个姑娘就会用浅薄的热情上去和他搭讪着。有经验的老妓女,能看准从人力车上下来的人是老手还是新手。老手来了,她站着不动,显出一副娇媚等着他挑选。新手来了,就不顾一切上前扶着他,把他搀下车。新手总是很脆弱,只要一搀一扶,姑娘手下来点小动作,他就瘫软了,跟着姑娘进了书寓里。老手不行,他们感情硬朗,有经验,万万使不得这种把戏。第四巷是东京的一等妓业,客人只要阔气,都往四巷来。这里的姑娘年轻、漂亮,只消半个钟点或一个钟点,各书寓就差不多客满。有很多红妓,压根也不需等客,她们有老主顾。新客要和红妓过宵,还得提前到书寓里和老板、鸨儿商定时间排队。这里度资昂贵,民初时为一夜六贯。一般人是拿不出六千制钱挥霍的。且预订红妓,都得连定两夜。

艺妓芙蓉 四(2)

桃花自然是红的了。她也不需在书寓门口接客,客人若空等只要等到她便很乐意,所以她不急着回去。她带着苹姐在第四巷逛了一个来回,让苹开了眼界。

东京人,一般是不来第四巷的,姑娘就更不必说了,都认为第四巷是个大染缸,近墨者黑。来第四巷的都与妓业有关。那个时候,苹姐没想到她已染指了第四巷,也没想到自己的生涯是从妓,想到的只是第四巷果真热闹。傍晚已过,巷里人稀了,姑娘们都有了主顾,回到书寓的夜欢间干自己的营生了。然灯火依旧通明,照亮了书寓一侧和小胡同墙壁上的广告。广告当然不和如今一样,那时只写字,不画画。字都和字帖一样,写得端正洒脱,一色儿柳体颜骨,一色儿是治花柳病的,都写得十分神奇。有人在各家书寓出出进进,进得快,出得也快。走了这家串那家,拎个洋提包,来匆匆,去也匆匆。苹姐很奇怪这些人,上好的书寓难道没他们满意的姑娘?看他们穿戴也并不是多有钱。

“他们是干啥的?桃花姐。”

“卖保险套的?”

“啥是保险套?”

“你……真的不知道?”

“我咋能知道呀!”

“……”桃花姐想给苹解释保险套的作用,可没有说出口。她站下来,借着一家书寓的大汽灯,盯着苹的脸,看了半天,似乎看透了,她叹了一口很深的气。

“苹……算啦!我不打你的主意了。老板同我商定,说只要我让你在他书寓接一个客人,就给我二十五贯钱……现在,你太纯,我舍不得毁了你,就单单跟我学戏吧,以后也别来第四巷找我了。在巷里寓里走多了,就见怪不怪,自己忍不住要去干那事,要往火坑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