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或唱或舞,或琴或棋,最重要的是能应答,善侍候。把姑娘叫走,或住一夜,或住两夜,局钱从来不给,且去前都需经过医生检查,染上淋病的当然不行。他要人要的没有规律,完全凭一时兴致,想要就要。有时睡到半夜醒来,一摸身边没人,或刚刚做了什么美梦,也会吩咐部下赶马车来第四巷接走一个。无论如何,同妓女打交道不是光明正大之事,所以接姑娘的总是他的一个亲信。这亲信知道书寓都是生意,如果署长看上了哪个红妓,娶以为妾,那书寓倒算有了靠山。若署长仅仅让红妓陪陪就回,那书寓就等于白白误了几夜妓钱。所以他也公正,自署长要陪的第一夜起,就从第四巷首家开始,一次一个,大家轮。豫新、名花、云喜、天乐几家都已去过,下家就该云雀书寓了。
老板不是本地人,和当局缺少关系,这就很影响经营,一听说署长要轮着找红妓陪夜,他就想到了这着棋,想到了芙蓉。
这是一天下午,署长的亲信坐着马车进了第四巷,到云雀书寓门口,跳下马车,和老板一见面就直奔主题。
“不用说你也知道的……选一个上好的吧,署长今晚请客,身边不能没有一个人。”
老板自然聪明。
“若署长大人看上哪一个,直说就是。”
“听说你们这有个姑娘,把祥符调唱出了一绝?”
“是的,有个。叫芙蓉。”
“人品呢?”
“当然不是东京最好的,可在第四巷是找不到第二个。很会穿衣服,打扮一点儿也不像艺妓,举止谈吐十分娴雅,刚接触都还以为她是装出的。戏唱的呀……不说你也知道。没想到署长没带家眷来,要知道我早把芙蓉送去了,还能让署长一家一家捡。在这第四巷,姑娘们二十一二就是中年了,过了二十六,其实就是徐娘,再往上大一点,就只能在年轻姑娘们忙不过来时勉强充个数。可是芙蓉,虽然到书寓有了年把,却始终没让她接过客,要去陪署长还等于开苞哩。”
“今年多大?”
“二九。我想署长一见就会高兴的,她一脸都是姑娘的韵。”
“人呢?”
“马上就到极乐茶园清唱,大人也可以趁着听听她的戏。”
老板坐在署长的马车上,得当得当地朝着第四巷深处走。一块挨一块的字号匾慢慢朝着身后去。到极乐茶园下来车,问一下售票的小二,说芙蓉还没来。老板就暗暗着急,只好让小二快去把桃花叫来唱。
好在,那天苹来得不是太迟,新穿了件紧身血红裙子,署长的亲信老远见了一眼,就对老板说:“可以,署长会满意的。”
桃花已经在茶园唱了,我苹姐到门口听见桃花的声音,就缩了腿,想回身到马道街裁缝店,去给娘做一件婆婆衫。夏天到了,为了过好夏天,苹已经给自己做了三套夏衣,可娘的衣裳都还是去年夏天缝制的。虽然都能穿,可她不忍心给自己添三套,不给娘添一套。
“芙蓉。”
我苹姐还没转过身,老板就笑着追出来。
“有好事了芙蓉……恭喜你。”
烦的就是老板这阴阳腔,苹姐乜斜一眼他,直声直气道:“有话说吧。”
“分署署长看上了你。”
“看上了我啥儿?”
“你的祥符调在东京名气很大呀。”
“想听让他到茶园来,我可不会到他家里侍奉他。”
这样说着,我苹姐就抬脚走了。
老板慌忙截住她:“你急啥!”
“我要去裁缝店──桃花已经唱了嘛。”
艺妓芙蓉 二十二(2)
“警察分署的人在这等着哪。”
苹姐瞪了老板一眼。
“我给裁缝店也说好,人家也在等着哪。”
本来想发火,可又怕警察署的人听见,老板只好压着嗓子。
“那是警察署呀……是天!”
我苹姐很淡然。
“天又咋样,裁缝是给我剪衣服的,天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天。”说这话的时候,我苹姐朝茶园房里看了看。警察署的人已离开了屋子,去听桃花的戏了。回头再看老板时,他满脸都是紧张,好像为难到了非要上吊不可的田地。
“苹,”他不再叫她的艺名,“难道我对你不好?就是叫你去倒倒酒,并不是去陪夜,即便明天你就不再跟着云雀书寓干,今天也该听我一次话。警察署……你不当一码事,我们书寓能得罪起吗!”
我苹姐想了想。
“如果不陪夜了我就去。”
老板又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就到茶园去陪警察署的人了。他对那亲信说芙蓉的娘病了,心情不好,情绪异常颓唐,且又是第一次与男人同床,心里害怕,若侍候不周到,请署长谅解。那人说,没啥,只要真是处女,署长会谅解的。
我姐和警察署的人一道上了马车,只要到警察署,便什么都不再由她了。那样,也许她的一生会是另外一个样。问题出在署长这个亲信身上,他太负责任了。他不相信第四巷正当年的姑娘还有处女在,如果不是处女,又不到医生那儿检查,给署长染上病自己可受不了。为了两全其美,到第四巷街口,他让马车停下了。
那人先下车。
“喂,姑娘,下来一下。”
“干啥?”
那人指指街口一扇黑漆大门上方旧了的红十字说:“都要到这儿停一会儿……对你也有好处。”
我姐明白了,知道署长是让她去过夜,对于失身她倒想的不多,在书寓她已经眼看着三位姑娘开了苞。可她想到老板没有给她说实话,心就愤恨了。从车上跳下来,她便径直朝着相反方向走。
警察署的人慌忙追上来。
“你去哪?”
“茅厕。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检查就得先解手。”
我苹姐回到了云雀书寓。见老板后,不等他有所灵醒。就递过去一句话:
“从今儿开始,我不在极乐茶园清唱了,与云雀书寓没有关系
了……”
艺妓芙蓉 二十三(1)
事情就这样算告一段落。为了结账方便,再有四天就是月底,老板请我苹姐再清唱一场。我苹姐毕竟是在极乐园独立起来的,对茶园自有其感情,想一想,来一个告别清唱,也对得起常给自己捧场的人,所以也就答应了。
当然,她不曾料到其中有那么多的文章。后来说起此事,苹姐对这场清唱有很深的悔恨。在老板这一方面,他考虑得非常多:无疑问,芙蓉的唱在第四巷因其独特而客人最多,一来增加了云雀书寓的声誉,给书寓招来了更多的有钱顾客;二来是他的极乐茶园也因此声名鹊起,在东京清唱茶园中顶天立地,听客盈门。然芙蓉离开已不可阻拦──她为人太与众不同!这是损失之一。更重要的是她离开云雀书寓后,若别的书寓一请走,那云雀书寓刚刚上升的生意就会被挤得一落千丈。而芙蓉到哪家,哪家就有可能更上一层楼。鉴于这两点,他一边请芙蓉在茶园做最后一场告别清唱,一边差人到她家请她老母来听她演唱。他这样安排,有十足的把握。他坚信那个偏瘫的婆婆知道自己的女儿这么长时间不是去四季春刺绣,而是做下九流清唱时,她的唱就会从此中断,从此在东京销声匿迹。她母亲会为女儿的唱悲愤有病,让她终生后悔地绕着母亲的病床走来转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苹姐说:我只想最后唱一场,对得起爱听我戏的人。
那天下午,苹去茶园格外早。太阳还很高很高,又热又毒,像火在东京上空烧。本来是心里空落,在书寓待着无聊,才到极乐园去的,可一到门口,那里竟早早地围了上百个人,手里都拿着茶园门票,在太阳地里等着。那场面苹至死难忘。她一到人群边,人们就闪开了一条路,目光很有恋情地注视着她。
苹让小二开了茶园门,没有梳妆,就提上一壶凉开水,拿着纸扇到茶场清唱了。
目下是一片人群。由于开戏早,水没烧好,茶桌上没有一壶水,也没有一把瓜子。茶园本来就是喝茶听戏消遣,没有茶在以往就会乱哄哄。但那天茶场很静,没一丝儿声响。苹在台上看着每一张面孔都觉得熟悉,似曾相识。苹知道那都是她的老茶客。
真的,看到那面孔都很熟悉时,我眼角就湿了──苹说。那一刻,我特别想唱,想唱得天昏地暗,路截水断。唱得鸟不飞,花不谢,人不老。
云雀书寓苹是决意要离开的,下一步到哪儿,她还不知道。因为不知道,苹对唱就怀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情感。她在每一出戏中挑一至两个唱段,唱完了再选一出戏。《梵王宫》、《宇宙锋》、《樊梨花征西》、《穆桂英征东》、《燕征北》、《姚刚征南》、《大祭桩》、《抱琵琶》、《日夜图》、《金荷花》、《义烈凡》、《柳绿云》、《女贞花》、《白蛇传》、《三吊孝》……一直唱到日偏西。这个时候,有了风,茶园凉爽起来。茶桌上的人,也有了水喝,听得就更加起劲认真。倒水的小二,不断给苹换着特意从“信阳茶庄”买来的毛尖茶。当苹把《铡美案》的宫中一段唱完时,他一边沏着茶,一边小声对苹说:“该歇了,你的嗓子都哑啦。”苹朝小二点点头,也觉得身上没了气力,就一口气喝下了一杯水。
台下的人只听不鼓掌,一个个眼睛睁得圆大,木呆呆盯着苹,像一片泥塑。在东京,除了八岁红的唱,还没有把听戏人带入过呆傻的境界。在苹这也是第一次。
那天,苹一直唱到天将黑。
到最后依然没人鼓掌。
该散了。
苹没下场,人就坐着不散。
一点儿力气也没了,苹感到。
就那么僵持了好一会儿。
有个人站起来叫:“该让芙蓉歇歇啦!”
叫的人是翰林画院的王先生。
有人站起来,看看落日后的天色,依依不舍地出了茶园。
还有人走时,绕到苹身边,庄重地看苹一眼,在她面前放下一只袋子离开。袋子里是一贯制钱。
艺妓芙蓉 二十三(2)
苹是人散尽时才离开戏场的。其时,太阳还有一抹余辉,像渗了水的血样洒在茶园的桌子上、院落里。抓地草晒了一天,开始又打起精神,透出墨绿的色泽。茶桌中间的两棵泡桐树,芭蕉扇似的叶子也开始硬起茎梗,在风中摇摇摆摆。苹慢慢离开戏场,无力地走了几步,看见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张茶桌上,还坐了一个人,头发蓬蓬乱乱,目光呆滞地死看着她。
苹有点怀疑。那儿坐的是一个老婆婆。茶园一向都是男人听戏的场地,从来没有女人进过场,更不要说婆婆了。
走近了,还有十几步远。
苹震惊了。
那儿坐的是她的亲娘……
突然停下步子,怔一会儿,苹姐快步朝母亲奔过去。
“妈……你咋来……”
老人的眼睛除了屈辱,再也从中找不出什么了。她死眼看着苹,不说话,想站起来,手腿却哆嗦得非常厉害。苹忙上前一步扶着她。老人马上像在水里失去依托将要下沉的人那样,抓住苹的肩膀,用尽平生力气,死死地掐着不放。苹感到双肩又热又疼。
老人把十个手指都掐进了女儿的肉里。
“妈……”
不等声音落地,苹又尖叫了一声,把母亲推开了。
我大娘狠心地咬了一口苹的左肩!
血仿佛是一股热泉,从苹的肩头往下流。
我大娘怀着对苹无限的爱和恨,在咬她时把力气用尽了。她离开苹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自己,没等苹灵醒过来,就倒在了草地上。
艺妓芙蓉 二十四(1)
无论如何说,母亲死了,其缘由最直接的是因为女儿。正因为这一点,我苹姐给母亲做了厚葬,请了杠局的龙凤大杠,二十四人抬着一口四寸厚的柏木棺材,响器班前后吹着,买来的二十余个男女孝子,披麻戴孝,哀嚎着组成两队,打着社火,跟在棺材后。棺材是五时离家的。四时装殓时,我苹姐暗自在棺材里放了十个银元宝,在母亲身上戴了两个金戒指,还有一些零碎钱,像脚蹬的一贯制钱和头枕的一包铜元等。四时半盖棺后,孝子开始痛哭,嚎叫得惊天动地。起架前响器班咬牙吹了一阵,就跟着龙凤大杠走出了油条胡同。
这葬是东京的上等葬,花了很多钱。油条胡同上百年来,人死了还没有这么厚葬过。
葬了母亲,辞了云雀书寓,我苹姐在家呆了几天。虽依然是穿戴入时,吃饭讲究,每到饭时,并不自己亲自动手,而散步到小吃市上吃些风味食品,如八宝饭、状元饼、蛋松果、炒凉皮、混沌汤之类,但终究是生活出现了倾斜。她感到了孤单,无意义。再说,不是那段艺妓生涯里存下的几个钱,也是坐吃山空,眼看着已经用完。再这样下去,就要进当铺变卖衣物了。
我苹姐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