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自己办茶园。
最初生出这念头,是因为邻居搬家,要卖掉宅院。那是好大的一片空地,约一亩余,若买下来,和自己的家院连起来,办个茶园的场地就算有了,需要买的就是桌、凳等一些小物件。
计划有了,钱也用尽了。
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四季春张姨家的奔举。我苹姐在一日上午找到四季春,把奔举从屋里叫到门外,告诉他说母亲死了,她想办一个茶园,由自己清唱。
奔举听了,怔了好久。
“你回四季春吧……这才是正事。”
苹姐很倔强。
“我不喜爱那活儿,我就爱卖唱。”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怕你借不出四季春的钱。”
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我苹姐转身就走了。也许事情是合该如此发展,一路上心里烦乱,正为筹钱发愁,可回到家,推开院落门,就见师傅八岁红坐在院里的一棵树下。他是近日带着梨园从禹州、尉氏几个县演出回来的。京郊的朱仙镇庙会,出高价请他们班子唱三天,到东京以后听翰林画院王先生说苹姐辞了书寓,专门来找她搭帮的。起先,他还怕她不肯去,到门口,见了框上的白对联,八岁红才放了心。
“没赶上给老人家磕个头……真对不起。”
“母亲六十多了,也算喜丧。师傅不要为这难过。”
“我来请你去梨园搭伙,想让你在王先生的戏里演主角。听王先生说他听过你的戏,已经唱得出神入化了。”
“哪里师傅……”苹姐把八岁红让进屋里,倒上水,接着道,“师傅,我想自己开个茶园。”
八岁红抬头迷惑地看着她。
“你……定了?”
“定了。”
他喝了几口茶。
“我想你还是跟着梨园好,磨练几年,你会有声名的……再说,茶园毕竟是卖艺。梨园也卖艺,也学艺。”
“师傅,你不知道我这人──不怕你见笑,我生来懒散,又好吃好穿。跟着梨园别的不怕,就怕吃苦。饭不好,又不应时,东跑西颠。我不想为了声名和长进吃那么大的苦。茶园清唱虽然历来都被人瞧不起,不从娼别人也把你当成艺妓看。可到底日子过得自在。钱来得比梨园容易,吃穿也自然要好。有兴致就卖票唱,没兴致了,东京又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大相国寺、龙亭殿、铁塔、石狮镇皇宫、禹王台、延庆观、清真寺……无论哪儿一走就是一天,总比梨园风餐露宿好。”
八岁红无言,只是惋惜地叹了一口长气,又坐了一会儿,问些情况,就起身走了。我苹姐把他送到大门口,他忽然回过身来。
“茶园在哪?”
“就在我家,把邻居家地皮也买了。”
艺妓芙蓉 二十四(2)
“你家……你父母有灵牌,他们生前又都要你出息,母亲刚去世不久,是不是……换个地方好。”
“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辈子……哪能顾了别人的许多呀。”
“买地皮的钱有吧?”
“还没借到。”
“你明天到朱仙镇,我给你筹一半。”
我苹姐的茶园是初秋开业的,天气刚好不热不冷。从八岁红师傅那儿筹了一半钱,自己又典当了大部分衣物,资金问题就勉强解决了。因为她被人称为是东京艺妓中的金嗓子,茶园就特别红火,没多久就又把典当物赎了回来,还把茶园的一应用品全部置办齐全。
从此,东京又多了个赫赫有名的茶园。字号是请画院王先生写的柳体,真正是王羲之再生一般,横竖撇捺中的一招一式,都隐含着硬骨的味道。
共四个字──芙蓉茶园!
艺妓芙蓉 二十五
在以后的岁月里,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土地改革,等等吧,每场战争和运动,东京都在其中。然而苹却遭受的波动不大。吃的、穿的、唱的,还都比较随心所欲。只是芙蓉茶园走俏了,反而把第四巷、会馆胡同的几十家妓院和别的生意人开设的清唱茶园挤得很尴尬。这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好在苹生来懒散,并不天天都唱,仅固定下来每周唱两场,留心给别的茶园让些活路。
她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时间在自由自在的卖唱生涯中默默地流失着。到民国十三年,政治上的原因,把制钱去掉改为银币,她身边也曾发生过一些窘迫事情,但不是很大,她都靠一贯不改的生活态度凑合过去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两件事:一是画院王先生的戏演出效果不佳,但有些唱段经由苹一唱,十二分感人,使东京有更多的人知道了王先生和王先生的戏。因此二人有了勾连,王先生更加不断往芙蓉茶园跑。据说,王先生常在苹那儿过夜,二人感情甚笃。私下,王先生对八岁红多次说,如果苹肯把茶园关了,吃穿也别太讲究,我就愿和她结为夫妻。八岁红问他:你不是很喜欢到茶园听戏?王先生说那是两码事。后来,八岁红郑重把这事给苹说了,同时劝她和王先生成婚为好,说王先生是有才有志之人,东京难找几个。苹听了,淡淡笑笑道:有才有志我如何配得上,我是宁肯不婚也不会丢掉吃穿唱的呀。后来,她和王先生就很少来往了。
二是时间再往后推,国民党军队有个旅长,老婆是农村的,他没有让她随军。自己在外是走到哪,野食吃到哪,终没见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人,身边一直没有太太。后来到东京,听了苹的几段唱,就鬼迷心窍,一见钟情。说自己一直不娶,原来是没有碰见像苹这样的人,现在碰见了,就不能不娶。可不曾料到,托人到芙蓉茶园说媒,苹竟一口回绝:我是不受人管的人,旅长大人管惯了人,我可受不了……要娶也可以,成婚以后我可还要到芙蓉茶园唱。旅长的太太能卖唱?真是笑话!旅长为此气得把桌上玻璃都拍碎了,当即差人把苹抓到了府里。可谁也不知为什么,不知苹到那儿都说了啥话儿,旅长不仅向她赔了礼,还用自己的车子把她送回了茶园。
再往后,苹的人生就更加无奇。饿了上街吃,想吃什么买什么。时令变了,就到相国寺里或马道街服装行里买衣服,爱穿什么买什么。这样直到一九五一年夏天妓院封闭,茶园也随着关门。
妓院封闭以后,把妓女们进行了集中收容。百来个姑娘,平均年龄是二十点四岁,而她,已真正是半老徐娘。政府没有把她当妓女看。将妓女编为两队八组,进行了思想教育、医疗性病和进行文化活动。这些活动苹都没参加。她是和鸨儿们住一块儿,但批斗鸨儿、教育鸨儿也没有她的份。她在收容院里,除了学文件和看《姐姐妹妹站起来》的电影,别的事情,政府干部很少管过她,直到半年以后的一九五二年元月,妓女们嫁人的嫁人,工作的工作,她从收容院放出来。
她有存钱,往后的日子过得依然自在。钱将花光时,有个县剧团把她请去了,唱得好,顶台柱,日子还是依然自在。文化革命轮到她吃苦了,她却不等红卫兵去揪斗,就提前明智地投了河,了结了一生,仍然没有吃一点儿苦。
我苹姐死前,曾和人进行过长谈,她说她一生中最苦的日子是在收容院期间:有钱不能上街买着吃,有衣服不能天天换,金嗓子也不敢大声唱。
斗鸡 一(1)
姥爷是我们家不可取代的骄傲,思量起来,原因很像因为他是东京人。东京的繁华,令人终生仰慕。但当姥爷过世之后,回顾他一生的时候,我才发现,使我们骄傲的,并不因姥爷是东京人,而是他本人的一生。他活得十分机巧超然。属于姥爷的人生河流,曲弯伸缩,仿佛不受自然的约束,无论世间如何风风雨雨,它都那么尽心可意地汩汩流淌。我思量,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比常人值得记叙。
姥爷的一生,主要是玩──斗鸡。
等我长大到能阅《左传》时,发现其中有“季 之鸡斗,季氏介其鸡,
氏为金距”的文字和《国策》上有“去筑弹瑟,斗鸡走犬”的记载那一刻,我知道斗鸡在这块土地上有了两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因此也就固执地认为,谁也不该将我姥爷视为凡人,他当属人中之杰才是。
姥爷斗鸡是从清末开始的,那时候,老姥爷三十几岁,姥爷十几岁。老姥爷已经有了近十年的斗鸡生涯,每逢斗鸡,都要将姥爷带去,让姥爷从中取乐。
记得那年,春暖得早,新年一过,孩娃们就发现各家门口的草粪下,已经有了稚嫩的黄芽,对大人惊呼着:“暖和了,你看──暖和了!”到正月初八,果真就有人把棉袄脱下。那个时候,佛教、道教在东京已经十分兴盛,寺、庙、庵、阁遍布城里,各行各业先祖的岁祭,也闹得很为红火。庙会也开始在乡郊昌盛起来。如三月二十八的东岳庙会,五月十三的关帝庙会,五月二十八和十月一的城隍庙会等,规模宏大,香火极旺。还有腊月二十纪念祖师爷的鲁班庙会,铜匠、铁匠、锡匠二月初五的老君堂庙会,剃头业七月十三的罗祖庙会……这些庙会,也都声势浩大,远近闻名。庙会时,东京的斗鸡帮,差不多都要相约前往,为庙会斗鸡增乐。
一年四季连续不断的庙会,最具有影响的,莫过于边村庙会了。边村,位于京城正东八里外,走出护城大堤看到一片灰黑村落,这便是有名的边村。在村北的田野里,有一棵年逾百龄、二人合抱不拢的大杨树。树大召仙,村里人每遇头疼脑热,或其他疑难症状,都要求告仙爷医治,吃些巫神在杨树下胡诌的草药膏散。有时也难免灵验一个。病好了,更要四方传播说圣。其实,这里并无庙宇,大杨树上挂有一条条红布、黄布,日夜随风招展,像旗帜样猎猎作响,上书的“心诚则灵”和“普救众生”字样,便是庙宇的唯一标志。这是边村庙会形成的最初开端。为什么小小边村,能形成东京最负盛名的庙会,考究起来,怕一是因为会期适中,新年刚过,人闲且有钱;二是因为地址适中,离东京几里之遥,市民们步行也易到达;三是庙会内容丰富,城乡物资交流方便。
庙会一般三日,初七为头会;初八是老仙爷的生日,为正会;初九为末会。边村庙会,东京斗鸡帮是每年必到的。这一年,姥爷家的生意已经十分衰落。老姥爷年前倾本到苏州购了一批用五个骡马拖回的南绸和绣品,未到徐州,就遭了响马抢劫,差点连性命也丢在荒郊野外。他人虽生还了,但开春经商,就必须借债做本。老姥爷的新年,可想是过得极其郁闷,初一刚过,他就盼着到初八,抱着斗鸡去边村散散心。初七这天,他在家调理了一天鸡子,到了初八,太阳刚刚从城东透出红光,就吃了早饭,叫了辆人力车,把鸡子抱在怀里,带上我姥爷,朝边村庙会赶去了。从东京通往边村的曹门、宋门两条大道上,大马车、手推车和赶脚的小毛驴,分三路同行,接连不断。地步儿行走的老少男女,三五成群,都还穿着没舍得弄脏的过年新衣,楚楚衣冠,浓浓兴致。我姥爷和老姥爷的人力车,夹在其中,快不得,也慢不得,迎着日光,徐徐地走着。这一刻,该是我姥爷最快乐的时候,和鸡子并列偎在父亲怀中,瓜皮黑帽上的红穗儿坠在肩上,风中柳枝样摆动着,满脸都是惊奇和快乐。登上城东大堤时,在车上可以看到各路人马,像水样朝边村流动。天碧净碧净。日光像金粉般撒在人背上。大堤下的小麦地,被大雪润了一冬,这会儿透着湖水一样的绿色。堤上的杨树,已经生出了豆似的红苞,只要不来倒春寒,不几日就会满天飘絮了。空气格外的清新,抬眼能望五里、八里、十几里。早起五更从朱仙镇、陈留、中牟、杞县、兰封、考城、民权、通许、尉氏以及黄河北岸的封丘和长恒等地赶来的人们,大都肩挑手提,急急匆匆,衔接不断地在田野小路上拧成一条黑线,朝着边村伸过去。
斗鸡 一(2)
姥爷和老姥爷到边村头上,车子已经不能行动,就向车主付了制钱,朝庙会挤过去。穿过村子,到村北的一片阔地里,那里已经人声鼎沸了。以大杨树为中心,树下是男女神徒,黑鸦鸦跪了一片;几个跳大神的婆娘边唱边舞;求医的人把一支一支的香烧得树下青烟升腾;杨树枝像燃在火中似的。远处的东南两面,是商贾用地,经营有鞋帽杂什、布匹百货、干鲜果品、猪马牛羊、乡土特产、新旧家具;再远就是卖茶的、卖酒的、卖饭的、卖烟的、卖药的、卖唱的、卖艺的、说书的、相面的、耍猴的、算卦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七七八八,摊摊接连,拥挤不堪,人山人海,一望无际。支起来的白布棚子,高高低低,悬着各色招牌,“贺记小吃”、“兰州拉面”……字写得规范正宗,大都透着王羲之的风骨。大杨树的西面,有一片广场,对角搭起三座高台。各高台两侧,均垒有八字看台,皆用苇席搭了顶盖;台子前,架了大檩作凳,从前向后,慢慢高起。这“品”形的三个台上,有三个梨园班子在唱对台戏。一家唱的是《桑园会》,一家唱的是《骂庞涓》,一家唱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