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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山》。三个戏班都是东京名派,台下看客数量相差无几。不过要仔细分辨时,会发现离大杨树近些的戏台下,看客们都竖耳静听,多有目瞪口呆之状。这是有名的“八岁红”的班子,《青铜山》正是八岁红的拿手好戏。大杨树的正北面,相比之下人虽少些,但那里的人,围成的圈子,仍然是三层里,三层外,水泄不通。那里是每年专设的斗鸡场地。人圈下,偌大一块凹地,内里整得十分平坦,呈长圆形状。两只鸡子正在坑中斗着,其间烧了一炷细香,用以计时,每烧完一炷为一局。

我姥爷跟在老姥爷身后,席地坐在那坑的最边沿,鸡子站在面前。老姥爷这一晌一直不曾言语,面色如土,眼睛瞪得滚圆,注视着池中鸡子的一招一式。在姥爷两侧,还有几个和老姥爷一样面如灰土的人,面前也都立了鸡,他们都是等着下池相斗的鸡主。

东京斗鸡,也和人是一样,根据鸡子繁衍的血缘,鸡主们分成“罩派”。一种血统,称为一罩,每罩鸡各有自家的主持。由鸡而人,渐渐形成了人的派系。罩派之间,过斗不过鸡,有严格定规:鸡子可以相互斗死,但决不能相互交换,更不能彼此交配繁殖;而同一罩派,鸡子可以互相赠送,但决然不能相斗。听我姥爷说,东京斗鸡分为四个派别:即北罩派、西罩派、东罩派和南罩派。各罩派的鸡子,分别特色鲜明,势均力敌,相斗了百余年,并没分出高下。老姥爷家住在东京城西,喂的是西罩派的鸡种,长相细腻,躯体灵巧,善于跳啄。他的对手是南罩派里的钱庄老板,姓方,也是世代喂养斗鸡之家。方老板的鸡,骨骼坚实,出击有力,两家是常年敌手,有时彼败,有时此败,有时胜负不分。今天这场斗鸡,是我老姥爷去约方老板的。商约时,老姥爷还在钱庄老板家吃了一餐饭,回去时,因酒喝多了,老姥爷整整睡了一天。起了床,饭也不吃,就去调理鸡子。一连几天,老姥爷都有些神不守舍,一看到鸡子,脸色立马变颜。以前他不是这样。有时明知鸡的精神不好,开斗必输,他还依然笑眯眯地,让鸡子去斗,直斗得鸡头流血,真正输了,才肯作罢。可今日不同。老姥爷的鸡子很有精神,站在那里,两腿杆直,头高高昂着,似乎急不可耐。这是鸡胜的前兆,根据往日斗鸡经验,只要老姥爷的鸡子斗前头能久昂,相斗多半就可得胜。这一点,老姥爷很是心中有数。然而这一天他脸上始终不肯开朗。

姥爷说,老姥爷和方老板开斗是在午时。其时,太阳已移至正顶,显得十分温暖,黄光如温水一样流淌在庙会各处。梨园班子的第一场大戏都临近剧终,掌班的班主都在唱着压台戏,紧锣密鼓,弦声悠扬。各类买卖生意都正处火口,吆喝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尤其卖饭的到了这个时候,把平生力气都用在了嗓眼上:“该吃饭喽——包子啊——羊肉馅儿——”,“拉面拉面拉面──正宗的兰州拉面!”那声音高低有致,长短有节。就这个时候,老姥爷的鸡子开斗了。它等老姥爷一把它放入斗场,爪就首先扎进地里,瞪着方老板的鸡子。老姥爷的鸡子多是红毛,在日光里闪着一种暗亮。方老板的鸡子,红毛杂黄,与日光相映,则显得温和一些。两只鸡子离开主人,相距一尺余远,各不相让地瞪着眼睛,狠狠地盯了一阵。老姥爷的红毛鸡,突然一个蹬腿上跳,腾在空中,一下就啄住了方老板杂毛鸡的冠儿,用力朝地上一按,虽没按倒,却一下把鸡冠啄破了。方老板蹲在鸡后,脸上黄一下。第一个回合就伤了鸡首,这最容易挫退鸡的锐气。好在这两只鸡子,已不是第一次相斗,双方都很稔熟,不然的话,杂毛鸡也许真的会朝主人退去。

斗鸡 一(3)

鸡坑沿的看客,站久了,有了厌烦,有的已去买饭吃了,红毛鸡这一出击,显得利索勇猛,出人意料,一下就又把人给稳在了看位上。接下去,杂毛鸡虽没败退,似乎有些目眩,红毛鸡后边的三次出击,都没能躲过,最后终于以败下告为一局。

双方都将斗鸡收回进行擦洗。

老姥爷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血色。然而第二局,杂毛鸡从方老板手下出来时,好似突然换了一个似的,显得十分灵巧。红毛鸡一局得胜,更是一攻再攻,十分主动。杂毛鸡不知怎的,竟能次次躲过,左跳右闪,以守为攻。只在香将尽时,方老板的杂毛看红毛力气减了,出其不意,从红毛头下啄了一口,然后猛地一扭,就把红毛掀翻在地,两腿向上,并用嘴死死按着红毛头部,使其终不能翻过身来。这一局老姥爷的红毛鸡算是输了。

其实,骨傲是鸡的魂灵。倘若斗鸡没有一副傲骨,是一吃亏就要败阵的。后来,姥爷回忆起那场斗鸡,说红毛鸡就恰巧输在骨傲上。红毛鸡傲气太足了,第三局本应稳阵相斗,待机进攻,然而上局输了,激怒了它,第三局一开始,它就和第一、二局一样,频频出击,虽然也多次啄到杂毛要害,却终因出击过多,内耗过大,嘴上少了凶气,不能置杂毛于死地。然杂毛出击少,节力多,每得嘴一次,都咬住不放,最后终于胜了残盘……

方老板把杂毛从斗场抱走了。

我老姥爷面上失血一样,又黄又白,站在红毛鸡后没有动。

红毛鸡头上的血,雨滴样从脖子朝下流。有一滴糊着了眼睛,它甩甩头,怔了一会儿,转过身子,羞愧地瞅着主人。

老姥爷依旧没有动,有两滴泪,含在他的眼角上。

姥爷从坑沿过来,拉着父亲的手。

看看我姥爷,又看看红毛鸡,老姥爷的泪就落在了地面的鸡血上。

红毛鸡朝前走了几步,卧在老姥爷的脚下不动了。

终于,老姥爷弯下身去,一手抱起我姥爷,一手抱起红毛斗鸡,走出了斗鸡场。

老姥爷因为这场斗鸡,从此完结了他的一生。离开斗鸡场,他用一桶井水,认真给红毛鸡擦洗一遍,又给我姥爷买了吃喝,就把姥爷和斗鸡引到庙会边上,叫来一辆人力车,先向车主嘱托几句,又对我姥爷说,他留下有点事,让姥爷和鸡先回去,那辆新制的人力车就从庙会把我姥爷和红毛鸡拉回东京了。

一路上,风景很好。护城堤上偶尔有一群回城的青年男女,相跟着,同唱刚听来的戏,调儿东倒西歪,声音在空中滑翔。麻雀一团一团,在树上啁啾成一锅开水,姥爷的人力车从树下跑过时,就把屎屙在车杆上和车主的肩头上。大堤下的小麦田,被赶庙会走捷径的人踩出了一条一条小路。苗倒了,翻出叶背上的白色像飘在青水面的白带子。车子离开庙会很远,直到东京的城墙下,还能依稀听见边村里的叫卖声和戏班子的唤嗓声。

老姥爷没有回东京。从此再也没回。边村那里离黄河很近……

到正月初九,姥爷和母亲一道去马道街的“达宏绸行”寻老姥爷时,才知道老姥爷把绸行这三间门面瓦屋输给了钱庄的方老板;才知道他们昨日的那场斗鸡,是一场赌斗,方老板压了二百两银子,老姥爷压了绸行的三间房。

斗鸡 二(1)

在我姥爷家里,景况真是势随鸡走。老姥爷一场斗鸡输了,标志了家景的彻底没落:生意的门面房子没有了,一切就得从头起步。马道街是什么地场?东京的黄金之地!任何一个东京商人,若不能在马道街找到房子,那你的生意要发就必须付出成倍的气力。姥爷年幼,老姥姥又是守家女人,哪还有经商的气力?日子能过得顺溜也就不错了。

正月十五,是个小年,东京习俗,大年不圆小年圆。一般在外之人,十五都要赶回家里团圆。十四晚上,各户依例都吃团圆饺子,老姥姥在馅里放了很多鲜肉,一气儿包了满满两个高粱顶秆编的大盘儿,水滚着,不下锅,直到东京各户都放完小年鞭,又吃饱喝足,孩娃都上街疯闹市,才在屋里张望一眼空落落的大门口,令我姥爷放了几个响炮,把一碗饺子下进锅里,让他独自吃了。老姥姥没有吃。

十五,老姥姥张望了一天大门口。入夜时,月亮升上来得格外早,她和我姥爷,俩人胡乱吃了几口,就一道出了家门。

姥爷家住在州桥西的第二道巷子,离州桥百步之遥。州桥在清末时已经没有了,只是一个遗址。那桥建于唐中公元七八零至七八三年间,时称汴州桥,五代称汴桥,北宋时改为天汉桥,又名御桥。梁山泊好汉杨志卖刀就是在这里。当时州桥南北临街,买卖白天尚好,入夜更热闹非凡,直至三更不散,是东京有名的州桥夜市。桥南建有明月楼,望月时,登楼临水,能赏到绝妙景观。可惜明朝末年,桥毁于黄流水患,“州桥明月”也只余一句空话。那一夜,给我姥爷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老姥姥牵着他的手,站在州桥路口,把目光搁在东去的大道上。

老姥爷就是从这儿向东去的,走出宋门,到了边村,就永不回头了。

月亮银盘似的挂在天东的城外,道两旁的国槐树在风中摇摇摆摆,倒在马路上的暗影,像水纹一样荡动着,很清冷。远处谁家不时响起震耳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和十五天前除夕夜比较起来,完全成了大年的尾声。过了十五,新的一年劳作就要开始了,生计就要安排了,人心里不免生出许多惆怅来。何况州桥那里,空空无人,路口又几面来风,老姥姥心中的凄凉,自不消说。

“冷……”姥爷打着抖。

老姥姥搓着他的手,把目光从大道上收回来,狠狠地道:“你爹他死在城外了,好毒的心,真舍得丢下咱娘儿俩。死!死!死了还把绸行输给方老板,输了还把妻儿舍离掉……”说着,老姥姥就蹲下哭起来,抱着儿子的腰,颤得很厉害。

“你爹真的走了……以后家就靠你了,娘供你读书。你一定要上进!要把绸行赎回来……那是咱家的命根呀,没有绸行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儿……”

说着,哭着,老姥姥又跪在了姥爷面前,把他的身子摇得前栽后倒。

姥爷不言不语。已经临近深夜,他觉得身子冻木了。

“你咋不说话呀儿……清本,你说话清本,你说你一定要把绸行赎回来……”

像是被娘摇醒了,姥爷在月光中望着泪水涟涟的娘,默了一会儿道:“走吧,娘……真冷……”

老姥姥突然不哭了。她没有听到孩娃说那句“我一定把绸行赎回来”的话,一丝凉意就从心底生了出来。她感到一种失望,一种大失望。她似乎骤然间对今后的生计悟透了什么,苍冷的感觉摄住了她的心。她盯住自己的孩娃,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月光像水样,洒在姥爷那还稚嫩的脸上,鼻子投下的阴影,把他的上挑的嘴角遮住了。老姥姥仔细盯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姥爷还是一个不懂人事的娃儿时,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牵着我姥爷的手,离开州桥回家了。

来天一早,红毛鸡从圈里跳出来寻食吃,把厨房案桌上的碗蹬打了,碎得四分五裂。老姥姥操起面杖:“我叫你吃──你把绸行给我吐出来!”话起杖落,一下打在鸡腿上。红毛鸡惨叫一声,从案面桌上跌下,立时左腿就起了一个红肿血包,卧在地上不动了。那景象十分可怜,鸡泪再一次从眼里滚落在地上。老姥姥对鸡是彻底没有感情了。她不顾一切地抢走两步,上前抓起红毛鸡,一下就从厨房摔出去。尽管红毛鸡张开翅膀,像鸟那样扇动了几下,还是实实在在如一团死肉撞在了地面上。

斗鸡 二(2)

老姥姥对丈夫、对绸行的情感,都在这一摔中失去了。鸡子先还在地上抖了几下,后来,终于不再挣动。

鸡死了。

老姥姥此时感到心里一阵多日都不曾有过的轻松,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一动不动的红毛鸡,脸上木然的表情开始变得毅然而又坚定,仿佛这一刻,她和什么决裂了,有了新的选择。

当她转身要走时,突然发现儿子站在门口,赤条条的,冻得满身青紫,望着死去的鸡子,眼里挂着亮晶晶的泪珠。

“回去!”

姥爷不动,依旧盯着红毛鸡。

老姥姥瞟死鸡子一眼。

“冻死你……和你爹一样的不争气,娘死了你也不会落泪的。”

她回了厨房屋。

姥爷光身出来把红毛鸡抱进屋里,鸡身上的温热暖着他的冷身子。

事情前后就是这样,老姥姥万也不会料到,从边村庙会开始,不足满月的光阴,斗鸡引起家境的变故,在姥爷脸上看似平静,其实在他深层的心处,引起了浩瀚大波,命定了他一生和斗鸡割不断的丝连。出了正月,东京乡郊的庄稼人,其实还在闲着,只是京城中的居民们,开始了自己的作业。商贾们要借这个机会,准备开春时的生意。居民小户的买卖,也要趁农闲,庄稼人多要进京逛逛之机,把他们腰袋和叉褡中的制钱多挣出几个,于是都显得十分忙乎。

日子要过,光景必须一天一天地打发。昔日富家商人的悠闲岁月,从此一去不返了。东京的日月,和乡野是完全不同的,生活里没有不花钱的事情。吃水要钱,没有一个铜板,乡下人决然不会把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