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推来的甜水给你倒下一桶;烧柴要钱,柴市上的卖柴汉斤斤计较,买一捆柴禾,少了半文,他都要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一担柴禾挑了多远路”。其他油、盐、酱、醋,就更不必说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场。如果再有个头疼脑热,去请请郎中,跑一趟“同仁堂药店”,那就更叫人感到日子窘迫,岁月艰难,更加感到对“达宏绸行”的怀念。
所幸的是,老姥姥做姑娘时,心灵手巧,尤其针钱女红,拿得起,放得下,靠着这手针线活和东京小户商家养就的勤俭,才终于能在典当了一部分家财以后,勉强维持出一个有几分样儿的小康日子。然景况总是令人伤心,姥爷的作为过分让老姥姥劳神儿。
私塾的学费是卖了一张檀木桌子才交的。姥爷的书看去读得也十分勤恳,吃过饭,说声“娘,我读书去了”,就夹着书本离了家,且常常到落暮时才回,说是在学堂背诵课文,或写毛笔楷字。可到二月底,老姥姥在相国寺商场卖自己的针线活儿,碰到学堂教国文的先生,陪着妻子到行市上给婴娃买春帽,先生却冲老姥姥说:清本为何交了学钱,又二十来天不进学堂念书?
老姥姥懵懂了。
“没去?去了呀!”
“去了?没呀!”
于是,老姥姥留了心。
这天,吃罢了早饭,姥爷说读书去了,推门一走,老姥姥就尾随其后,有十几步远,若即若离。到州桥遗址,姥爷朝学堂方向只望了一眼,便车转身子,沿着一条狭小胡同,不慌不忙,向正西走过去。约走一里半路,到了延庆观,他四下打量一阵,一纵身,越墙进了延庆观的后院。
延庆观原是道教圣地,是为了纪念“全真教”先祖王 营造的。后几经黄河冲击,观中的楼台殿阁几乎全部倒塌,仅留下一座孤寒的玉皇阁,也已十分破烂,将倒不倒。因为寒烂,少有人管,这就成全了我姥爷。
老姥姥把脸贴在墙缝上,她看见玉皇阁后有一间小庙房,房上的瓦都已破碎歪斜,瓦缝中过了冬天的干草,旗杆样竖在那儿。房是破了,但门窗还齐全。我姥爷跳过院墙,在那窗台上抓了一把高粱,撒在门口,然后推开庙屋门,一只红毛斗鸡就从屋里出来,看我姥爷几眼,很古怪地“咕咕”几声,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啄吃高粱。老姥姥那时并不老,才三十几岁,她一眼就认出那只斗鸡正是她打死的、输了她家绸行的红毛。
斗鸡 二(3)
原来鸡还活着……
那天,她亲眼看着死了的红毛,被清本抱着送到西罩派的鸡把式家里了。没想到它不仅活着,儿子耽误学业也竟是为了它。老姥姥觉得有团棉絮似的气儿憋在胸口上,她想抱着啥儿大哭一场。丈夫为斗鸡去了,把希望搁在清本的学业上,没想清本小小年纪,竟也玩开了斗鸡。老姥姥绕道朝延庆观的后门走过去。
姥爷等鸡子吃饱了,弄来半碗清水让鸡喝了几口,就拿起藏在一棵树下的鸡鞭,赶着红毛出观了。赶鸡是一种训练,行话叫“撵鸡”。鸡前人后,速度由慢到快,主要是练鸡的腿功。撵鸡有其自己的章程,鞭子是系在小棍上的布条,只在鸡头上摇晃,并不真的抽打。这些我姥爷那时都已十分明悉。他一切都尽力照着撵鸡的习规,离鸡一两步远,走路碎步高抬,以免影响鸡子高脚走路的跳力。走出延庆观后门,他在鸡头上扬了扬鞭子,红毛开始跑起来。
姥爷紧跟着。
“清本──你站住!”
怔一下,姥爷收住步子,转过身脸就白了。
鸡子还在跑。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了,敢瞒着娘来养鸡啦!”
姥爷勾下头,盯着门口的青砖地。
“说!你是不是天天到这来?”
姥爷望了望站住步的鸡。
“不……是,是上完学……”
啪!老姥姥打了姥爷一耳光。
“还嘴硬……说你这些天到底都干啥儿了。”
红毛等不到主人,又调头走回来。
“我……”姥爷说,“斗鸡……”
“在哪?!”
“包府坑边……”
“和谁?”
“方明。”
“谁?”
“方老板家大少爷。”
老姥姥脸青了。
“方老板……死东西,你还和方老板家扯不断!你想把家里房子也斗进去呀。说,说呀死东西。”
姥爷闭了一会儿嘴。红毛鸡站到他腿边。
“我要、要把绸行赢回来……”
老姥姥猛地哭了。哭得很没头绪,不知是为了姥爷没出息哭的,还是为了姥爷有志气哭的。心里憋着的那团闷气,这一哭尽散了。她问姥爷从哪弄的高粱,姥爷说是拿她给的零食钱买的,老姥姥又哭得一气儿不接一气儿。
斗鸡 三(1)
辛亥革命前夕,东京也有了动乱,很多学堂都追随进步,并不真的坐读四书五经。一九○六年,东京演武厅的武备学堂,选派了五十名学员赴日本留学,广东香山大名鼎鼎的孙先生还在日本国的东京接见了他们,说直、鲁、豫三省的人,忠诚、朴实、勇敢,多是豪杰之士,希望他们能加入同盟会。后来,他们中间,果真有十七名志士参加了同盟会。此事在东京学堂引起轩然大波,有的学堂干脆停了课业,有的私塾先生,说学生们无法无天,索性不再教授。我姥爷倒因此得了个干净,彻底地退出学堂,终日一字不写,一文不读,致志于斗鸡玩乐。父亲留下的红毛鸡已经死去,他找西罩派的老把式,讨来一只杂色的,毛虽不纯,红、黄、黑、白,四种颜色都有一些,花花叉叉,看久了,眼前发晕,但鸡的斗口、腿功都还可以。
老姥姥是一日老一日,守寡的生活,四十岁就在她头上折磨出了白发。岁月就是这样,总要把有些事情从记忆中淘汰,连老姥爷输掉绸行那样的事,她也很少提起了,终日坐在窗光下,做乡下娃儿穿的虎头靴、耳风帽、暖手袖什么的。
清晨的时候,东京常常有大雾罩着,街道巷子里,盛满了流动的水烟。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裹着夜间余下的凉意。市民们都还没有起床,只有淘大粪和卖水的乡下人,早早地在街巷上走动。掏粪的并不讲话,每到一户,自管自地推门进去挖淘。卖水的则不同,一到巷口,把水车一扎,就扯起嗓子叫:
“水来啦──谁家要甜水──”
这个时候,姥爷被唤醒了,忙忙慌慌爬起床来,从鸡圈赶出四色鸡,揉着眼睛,到水车边上,瞪一眼卖水的老汉。
“吵啥儿呀,烦人。乡下的大嗓子,把东京都吵陷了。”
卖水汉还他一眼。
“不吵?不吵你们就喝东京的老碱水吧,我还懒得送哩。”
姥爷不再说啥,扬起鸡鞭,“走!”就从州桥一拐,赶着鸡往包府坑去了。前边大雾里,他看到一个人在用力推着什么,探头一看,臭气从雾里沿着鼻孔一下走进他的肺中,新鲜空气立马变得又腥又臭。
“粪车还不走到边上呀,这是东京,可不是你们乡下。”
推粪车的立刻把车子推到路边。
姥爷的嘴,一向很少闲过,见个人总要说些话。到包府坑边上,那儿撵鸡的人一个挨着一个,他更加说得口若悬河。
包府坑,原是府衙遗址,有一百八十三人在这儿坐府,唯包拯在国民心中留下印记。昔日宏大的府衙,一次一次地被黄水淹没,只留下一个庞大湖泊。为了念记包大人,东京人将此湖叫做包公湖。因中原少湖多坑,有人又叫它包府坑。这里有包大人倒坐南衙的故事,有死包拯铡掉活奸人的传说,水明如镜,空气清新,东京很多舞剑弄拳之人,早晨往这里云集。斗鸡的自然不会错过这块秀地,尤其西南两罩的斗鸡,距离较近,每早必到。姥爷跟在四色鸡后边,和南罩派的一个老鸡把式并着肩,碎步沿湖边跑得很快。
“清本,你这么个年纪就玩斗鸡呀。”
“斗鸡叫人上瘾哩。”
“总归不是正事。”
“啥正啥不正,玩嘛。”
湖水上的雾气,白浓浓的,在岸上看不见水面。远处城墙上,不见人影,但从那里传来的练嗓的戏音,非常清晰甜润,仿佛是在雾里过滤了才显得这样。正值仲春,岸边的柳树都鼓胀得异常饱满,芽叶上噙着细密的水粒。跑步弄拳的,各行其是,见面互不招呼,只有同行撞上才会点头问好。绕湖撵鸡半周时,南罩的把式,碰上了往回撵的方老板。他已经很老了,六十多岁,下巴上的胡子系着雾水珠。
“方老板这么早?”把式问。
方老板笑了笑。
“后几天要到相国寺和东罩斗一场。”
“闲斗?”
“压一点。”
“大注?”
“不算小。”
斗鸡 三(2)
这么几句,便擦肩过去了。我姥爷回头看了看方老板,眼里的光很杂乱,有忌有恨。自“达宏绸行”输给方老板后,方老板一边开着自己的钱庄,一边改“达宏绸行”为“泰安店”,由儿子经营金银首饰,并请了个银匠,在屋里铸造。生意是独家,本大利大,都说方老板早就腰缠万贯,在乡下老家置了很多田地,盖了很多房屋。自此后,他斗鸡从未闲斗过,一向都是压下很大的赌注,一般斗鸡家都不敢和他碰面。这些情况,姥爷全都知道。他很早就想和方老板斗一场,可惜自己没有赌注可压,只好作罢。但他时常去观看方老板的斗鸡阵,并觉察到方老板的纯红斗鸡,斗得很机智,常常是输一局,而赢后两局。东京斗客很少能够赢下他。姥爷曾多次打听过方老板斗鸡的喂训方法,以求找到其中奥秘,但都说方老板喂鸡时从不让人看见,训鸡一般也是在自家的小院里,墙高门小,外人根本看不到的,只是每日撵鸡时,他才把斗鸡赶出来。后天方老板又要斗鸡了,敌手是“满家旗兵营”的人,一辈子享受“马甲钱”,无事可做,就牵狗驾鹰,玩鸡斗赌,提鸟笼,坐茶馆,对斗鸡很有研究。这些满蒙贵族,虽早就没了身价,但养训斗鸡的绝艺是掌在手里的,由此可想,这场斗鸡是一场恶仗,赌注不是房产宅地也是金银宝物。
方老板走了,我姥爷生出了很多诡秘的想法。往前走了几步,对南罩派的老把式说,肚子不舒畅,就回身赶着鸡子往延庆观的方向去了。
方老板家住在城墙南门下,那儿有很大一个宅院,房是两层,下层砖石结构,上层是纯木结构。房子极为古朴沉稳。楼后是一个大院,有很多树木花草,甬路上铺的是花白鹅卵石,两旁栽有冬青和小柏。这个季节,花都在蕾期,没有开放,但树、草却十分葱郁。那宅子的后院在古城墙下。靠城墙一边,还设了一个芦苇扎成的圈子。站在城墙上,找好视角就可以看清后院的一切。方老板当然不知道,这天我姥爷就躲在城墙上。
雾退的时候,方老板回来了。他把鸡赶在后院苇扎内的鸡罩里休息了一会儿,给鸡上了水,到半晌时分,又把红鸡放出来,在后院散了风;午时,喂了饱食,让鸡围食瓢进行了瓢功训练。一切都是各罩通用的方法:跳瓢、跑瓢、转瓢。尔后,将鸡抱入罩内再休息。后晌日斜时分,方老板又让鸡子出来散了风,在散风中又进行了 鸡,使鸡既不大跑,也不站立不动,这样一直匀速 到日落时辰。
我姥爷站在城墙上的一个土楼顶,缩着身子,察看了一天,方老板训鸡的方法姥爷全都看到了。没新鲜招儿。这使姥爷有几分失望。太阳已经差不多全部西沉,城墙上的古砖有了一层暗红的颜色,宽阔的城墙顶上,长满了绿汪汪的蒿草。温热的草腥味,在晚风中一阵一阵扑进姥爷的鼻子。他冷丁儿觉得饿了,肚子咕咕直叫。可正当他想走下土楼时,方老板忽然又进了后院。他没有径直去鸡罩,而是站在院当央,朝城墙上打量着。
姥爷缩着身子不动了。
过一会儿,方老板走进苇扎圈里动作几下,放出来几只斗鸡,大的,小的,都是杂色。这群鸡子围着方老板旋成圈子,然后,他把怀里抱着的纯毛红鸡放在了斗鸡圈子内。
奇景来了。
那几只斗鸡,并不相互争斗,而是齐着心力,飞的飞,跳的跳,一起朝红毛斗鸡攻过去。笨拙的,灵巧的,各有自己的招数,红毛鸡纵是如何机智,也难斗过几只鸡的进攻,所以,红毛鸡看见群鸡群啄,压根就没还嘴之意,而是东躲西闪,当飞则飞,当跃则跃。躲过这一只,忙躲那一只,蹦蹦跳跳,起起落落,这么过了一阵,力气衰了,或错了阵法,就有鸡啄到了它的实在处,把它按倒。在这一刻,方老板上前一步,把群鸡赶开,抱起红毛,把它放进罩围里安歇了。接下,方老板走出来,拿着鸡鞭,赶着鸡群,快步在后院跑了一圈。鸡群本来已斗过一局,加上又猛跑这阵,个个都力气不支,就在这关键当口,方老板猛地把歇过气儿的红毛鸡从罩里撒出来,两军对阵,鸡群疲惫不堪,红毛却分外精神。它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