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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群鸡喘过气来,上前就迎着靠前的一只狠啄狠摔。鸡群本来被主人赶得头晕目眩,又冷不丁儿遇上强攻,一时都呆着不动,眼睁睁地看着红毛把那只鸡斗败在地。其间,也有醒过神儿的,可刚要上前就被主人抽了一鞭;有要去帮斗的,又被主人拉到后边。就这么,红毛越斗越勇。直到连续斗败三只鸡子,主人才把鸡群赶进围罩,抱着红毛到前院上水喂养。

斗鸡 三(3)

怪不得方老板的斗鸡都是善躲勇攻,输掉前一场,赢回后两场,原来他有几只陪斗鸡子!他有前败后胜的训练方法!我姥爷恍然大悟,从土楼站起时,差点摔下来。

两天后的相国寺大雄宝殿前那场斗鸡姥爷看了。满蒙后人的鸡子是没说的漂亮,能攻能守,可惜也和别的斗场一样,先胜后败,赢一输二。斗完了,那个满人忽然坐在地上哭起来,抱着头,呜呜得极为悲惨。

“方老板……这可都是我家里人的陪嫁呀……”

方老板差人把红毛抱去洗了,回身站在满人的面前。

“咱是有言在先的,有中人,有字据。”

坐在灰地上哭了一阵,满人只得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兜儿递给方老板。

布兜里全是金银首饰。方老板打开点数时,那满人说:“一个不少……是我从家里人箱子中偷出来的。”

方老板点完了数,捡出一对手镯还给斗败的满人,叫辆马车,气昂昂地上车走了。

斗鸡 四(1)

知道了方老板的秘密,就会有上好的对策,可惜姥爷手里没有可做赌注的财物,倾家压上,桌椅板凳也不留,方老板也不会出来对阵。且我姥爷又舍不得轻易把手里的秘密卖出去。谁有了这秘密,谁就有了胜方老板的机会。能胜方老板一次,就能发飞天横财。

斗鸡是长远之计,姥爷对付方老板的计谋,是训一只极有耐力的鸡。这只鸡腿功、口功都可以差些,但定要能耐得争斗。方老板的鸡是必输第一局,待这只耐鸡胜了一局,二局、三局就变攻为守,只虚斗,不实啄,把后两局时间消磨掉,这样胜一平二,总局为胜,就可赢得方老板。

我姥爷有了这般计谋,就着手训练鸡子。到来年开春,他去西罩派的鸡把式家又讨来一只小鸡苗,精心喂养些凉开水浸过的芝麻、小米拌鸡蛋、粮食、青菜;再大些,天天到包公湖边捉虫子。一个多月他就开始让小鸡运动;两个来月,鸡便长到了二斤。喂得精到,加上鸡入“拔节期”,骨骼猛长,他又喂了不少硬料和钙质饲料,如土元、蝉等。这样过了八个半月,毛羽都已齐全,也赶上了十月初一的“斗窜”──雏鸡头斗和十一月初一的第二次试斗。一切都还正常,接下去是撵、 、跳、盘、抄、蹲、拉、推的八训。在这八训中,姥爷偏训撵、 、跳,多训少斗,别的鸡子撵一个时辰,他偏撵上一个半,别的鸡子撵完 过,都让鸡回罩歇息,他偏再训些鸡的跳瓢什么的。到下年正月初二,姥爷把斗鸡抱到东京北郊的斗鸡坑,连找三个敌手斗了九局,虽败多胜少,但鸡的耐力果然了得。九局完了,它还依然气力十足,或躲或击,仍很有力度。

万事皆备,单欠东风了。

财物不是玩儿的,没有就是没有。这样拖一年,又一年,终于到了一个新朝代。清王朝像破旧瓦屋一样,说倒就倒,说塌就塌。一天,姥爷在湖边 鸡,忽然一个鸡把式过来和他并上肩。

“知道吧,清朝倒了。”

姥爷一怔。

“清朝是谁?”

“皇帝溥仪呀。”

“他呀……碍我屁事儿。”

“还听说孙中山当了大总统。”

这下姥爷站住了。

“孙中山又不会替我压个赌注的,你给我说这干啥哩?”

那把式奇怪地瞟我姥爷一眼,就去了。其时,在东京四处都传说皇帝逃走了,孙中山是何等的开明,个头虽小,却读了很多书,连洋书洋字都能读能写。这些话,整个东京城都已传遍,可唯我姥爷不知道。他有他的心事想。耐力鸡他已喂训了两茬三只,几年过去了,却硬是没有赌注下。闲斗是每月都有,可不和方老板赌斗一次,他总觉心里搁着一块病。

这是民国元年末,天冷了,娘还没有给他添置一件新棉袄,一早出去撵鸡时,总冻得嘴脸乌青。

“娘,该给我做袄了。”

一日的午时,日光很温暖,娘缩在门口的阳光里。姥爷斗鸡回来,不耐烦地站在她的面前说。

这个时候,老姥姥看去是真的老了,满脸皱纹,头发几乎全白,身子瘦得如一条劈开的干柴。她望着儿子,想到已经二十有余的姥爷没有成家时,心里一阵苦颤。

“清本……你不能天天斗鸡,该做点正经的事情了……”

姥爷把鸡赶进罩里。

“有啥做?”

“东京的人,大小都会做点生意。”

姥爷笑了。

“一天也挣不了几个制钱。”

“大的不会,小的不做……你娘总不能侍候你一辈子。”

姥爷收住笑,站着不动。

“午饭烧好了吧?”

“没……”

“咋哩?”

“上次欠粮庄的面钱还没还……”

“你做成的娃儿衣裳咋不拿去卖?”

凝视着姥爷,老姥姥默了好一会儿。

“清本……娘枉养了你这个儿,守熬十年,你没替你娘想过一件儿事,没替娘干过一下活……”

斗鸡 四(2)

老姥姥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姥爷万没料到,他有些生气了,盯着老姥姥。

“不就是说你孩娃不孝吗?过几天我把‘达宏绸行’给你赢回来!”

“赢?”老姥姥呆了一下,突然上去哭求道:“清本,娘求求你……你斗鸡千万别赌斗呀,你爹已经输了绸行,你要再输了咱家这座院子,那你娘就别活了,你这一辈子也就别想成家了……”

一句哀愁的苦话,使姥爷恍然大悟。正值他几年苦思,找不到赌注可压时,娘的话反倒给他提了个醒神。若不是娘抱着腿哭,他准会拍下脑门子:啊呀,怎么会想不起这宅院!不消说,这个时候,姥爷是决然不会这样的。他和其他聪明人一样,只是心里暗喜,脸上是依然孝儿相貌。

“娘呀,你看你……快起来,我怎么也不会赌斗啊。”

事情是就这样敷衍过去了,然姥爷他为有了赌注激动得几番彻夜难眠,私下对鸡子又加紧了调训喂养。到了正月初二,各罩派斗鸡都引鸡到北郊比斗,姥爷抱着鸡去了,等方老板的三鸡九斗,全都获胜时,姥爷站到了方老板面前。

“下月初二我想和你斗一场。”

方老板上下打量了我姥爷,淡笑一下。

“闲斗?”

“压注。”

这下,老板认真了。

“哪罩的?”

“西罩派。咋的,方老板不认识我?我爹把绸行都输给了你。”

震一下,老板翻一下上眼皮,仔仔细细地盯着我姥爷。他知道姥爷和他斗是有缘由的,从内心说,他不想再为上辈的事情和下辈也瓜葛在一块儿,于是,静想一会儿。

“想起来了,你叫倪清本,是各罩派中最年轻的斗家,不知你想压多大的注?”

“我压宅院,你压我家绸行的三间房子!”

方老板心里颤动一下。已经十年没人同他这样疯赌了,这使他为之一振。但想到那三间房子,地处东京黄金宝地时,又有点舍不得,为赢那三间房,他费了多少心思,专门训了半年的鸡子。

“清本,斗鸡本是取乐的,你何苦这样发疯。再说……你又不比你爹,一家之主,万千事情都做得主的。真想斗,可压个小注玩玩。”

老板的话意,姥爷是完全明白的。

“我家你去过,”姥爷说,“房子不比马道街的差,虽不是生意门面房,可有一个大院子,光地皮也抵住了那三间房子……要是方老板信不过我,”姥爷从长袍怀兜中取出折叠好的纸,在手里拍一下,“这是地契文书,咱眼下就可找个中人交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收退的地步。且正月初二,东京斗鸡家几乎都云集北郊,这事不仅是私家纠葛,在众人眼里,成了一个罩派向另一个罩派的寻斗,不出迎当然不成。何况,在南派心目中,由于方老板勤斗勤胜,又财源旺盛,实际上已是南派斗鸡的主持人了。而姥爷这里,在西派心中,虽是无名卒辈,但十年来,西派鸡很少胜过南派。再输一局,并不给西派增加多少灰色,若侥幸胜了,那就大增光彩。所以,到了此时,两派鸡客已对阵起来,谁也无法回避。

当下,双方进行了“搬眼”:各把自己斗鸡抱出,相互看了体重、高低、大小、年龄,上下都相差无几,于是定下二月初二在斗鸡坑开斗。

一个月的光阴,说过就过。二月初二这天,北郊斗鸡坑的人,比往年都多。因为以往疯斗的压注大小,都在暗处,除了斗鸡主双方,只有中人知道。而这次是亮明赌注,当场兑现,自然是斗鸡各派一大盛事,不能不去。此前,双方行家都在训鸡中出谋划策,给斗主计划了很长时间,因为真正到了这天,除了鸡坑主持人有权发言以外,斗场上谁也不能多言。

我姥爷是坐人力车来的,和我老姥爷那次去边村斗鸡一样。

到北郊斗鸡坑时,太阳已升了杆高,光线温柔明亮,空气极为清新,这天气最适合斗鸡。东京斗鸡界说是“好鸡天”。到斗鸡坑时,有人说“清本来了”,众人忙给姥爷让开一条路,姥爷也就英雄一般进去了。

斗鸡 四(3)

所谓斗鸡坑,其实是一片广场,只不过场子低于四周。高处围满了观望闲人,还有一些卖小吃小玩的小客商,景况俨然一个庙会。在斗鸡坑中间,站着主持斗鸡的“鸡头家”,约有六十来岁,短发短衣。在斗鸡坑斗鸡,他有很高权力,不仅要为斗鸡双方拉号配对,介绍说合,还要负责斗后赌账的讨要偿还,职微责大。更重要的,鸡头家是胜负输赢的裁决人,因此,斗家对他都十分尊敬。姥爷一入斗鸡坑,就首先朝他鞠了深躬。

方老板自然有大斗家的风度,姥爷等了很久,他才坐一辆豪华的快骡马车,入了斗鸡坑。

方老板和鸡头家打了招呼,让鸡头家把姥爷叫去,双方叫明赌注,写上字据。等都作好准备,鸡头家把围上来观望者朝后赶了赶,用棍子在坑场中划了界线,令闲人不得入界。界内是一块圆形土地,平整干净,坚松适当,大圈中有一直径三尺的小圆。鸡头家走回来站在最中,唤了一声“预备──”姥爷就入场把鸡放在圈界以东,用手扶着;方老板把鸡放在圈界以西,一样地用手扶着。斗鸡坑里十分肃静,人们都悄没声息地盯着鸡头家。这样过有片刻,鸡头家退出圈子,扬手落话:“放鸡!”

双方松手退后三尺有余。

鸡斗开始了。

鸡头家燃了一支细香,香上每隔一寸画一记线,分出三寸,每寸记时为一局。他把香插在正前方六尺处,转身站在鸡边。

姥爷的鸡子七斤有余,骨骼很大。毛色依旧不纯,红中杂白,是只花鸡,两岁,看去并不十分显眼。而方老板的鸡就不同,青色毛羽,底为白绒,背上闪着绿亮,尾是白沙尾,东京典型的“乌云盖雪”鸡。且头小耳环微,面皮紧薄,脑门宽厚,眼窝深大,冠小正直,五官十分谐调。嘴是黄色,像金铸似的,在日光里灼灼发光。东京斗鸡,各罩派对眼也十分讲究。鸡眼一般分白黄红三种。白为上品。而方老板的乌云盖雪,鸡眼不仅是白,其中还有青亮,眶大珠小,目光锐利有神。鸡腿是“大腿弯”,极有弹跳力。这样的鸡子,在东京鸡界,百里挑一,几年难遇一个。它从老板手里一出,就聪明地扎了后蹲守势,稳稳站着,不退不攻。乌云盖雪每次下场初局都是如此。

我姥爷的鸡,貌无惊人之处,离开手后,虽攻势站定,然却一动不动,并不真的攻取。这花鸡虎视眈眈,双目暴突,就那么站了很久,似攻非攻,非攻似攻。这是一种招式,听我姥爷说,叫“空攻”,是在斗鸡时,连续不断地等鸡进攻了,忙收回,让它呆站,等它又进攻了,再收回,再让它呆站,每斗必此,持续不断,鸡就学得聪明,不“空攻”一阵,不会真的下口。东京斗鸡,第一局多是“勇阵”,从来还没出现过这样的对峙不斗。各罩派的鸡把式对乌云盖雪的“守攻”都清楚,但没见过花鸡的“空攻”,以为是被乌云盖雪的镇定吓住了,不敢上前,于是,都为姥爷担着一份心思,毕竟压注是一所宅院呀。时间久了,连方老板也有些泄气。他本来对姥爷的鸡貌都不看进眼去,一见花鸡只摆出一个架势,不敢上前,心想,看来今儿要三斗三胜了。

香在一点一点地烧着,一缕青烟,离开香火,艰难地升到尺高时,变得金黄,一丝一丝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