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叫着挤出来。
姥爷回头打量着。
“我呀,不认识啦……郑联同,十多年前受伤在你家住过一夜……”
就是这样,邂逅了。离别十多年的时间,人群如麻的东京城,能叫两个有一夜之交的人,相碰到一块儿,可真叫我姥爷感到是命运所使。一夜之交的乡下人,已非往日所比。他显然干了大事业。那一天的东京义捐活动,就是由他发起组织的。说为了还愿,他非请姥爷吃一顿饭,叙叙十余年的别事。于是,两个人进了馆子,要了两碗烩面。
斗鸡 八(3)
他们从午饭前,谈到午饭后。话题从斗鸡开始,又到斗鸡结束。
最后,姥爷毅然到郑先生那里,在“义捐注册”上签了字。
十余石小麦,颗粒不留,全都支援了前线。
“就是粮食不好……”姥爷歉意地拉着郑先生的手。
“前线的人,连鞋底都吃了!”郑先生说。
去达宏杂店拉麦那天,政府在门口挂了彩绸,敲了锣鼓,把整个东京城都惊得天翻地覆。
我姥爷好光彩,直到几十年后,他将近百岁,对此事还记忆犹新,谈起来仍满面红光,洋洋得意。
这对姥爷是大事,对东京也是大事,对国家又何尝不是大事。此后,姥爷成了商界义捐援前的典型,被前线打仗的人称道,被东京市民称道,被鸡界朋友称道,很在东京城里沸沸扬扬了一段日子,直到解放以后,东京上下,很多人都还记得姥爷的这一事迹。
可这等慷慨作为,悖逆了商人本性。你慷慨了,受了政府的褒奖,不是从另一个方面,揭示着别的商贾不大方、不爱国、不支援前线吗?不是逼着众商户都要大解腰囊吗?
一日,方老板家公子方明见了我姥爷。
“倪先生,听说你生意做大了,捐了十石小麦,身上没打个寒颤?”
姥爷当然知道其中话意。
“为了国事,你也可以捐点嘛。”
方公子淡然一笑。
“我方明只管经商,名利是身外之物。”
姥爷冷眼一望方先生。
“我倪清本斗了大半生鸡,除了鸡子以外,其余的东西,也是身外之物,概不放在眼里。”
方先生想了想。
“这么说来,我要请倪先生压下‘达宏杂店’和我斗一场,倪先生也会应下的?”
姥爷一怔。
“我说过了,除了鸡,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方先生正经了。
“好!有言在先,政局稳了,我方明和倪先生疯斗一场。”
姥爷很有气度地一笑。
“方先生回去把鸡子喂好些。”
斗鸡 九(1)
斗鸡要看局势,看似有点小题大做,其实不然。试想,国难当头、全民抗日的时候,两个在东京都有名望的人,却要展开一场疯斗,赌注大到三间房子,且是门面金屋。加之方先生义捐时,一毛不拔,这疯斗叫政府如何想法?最少把你的税再收高些。
当然,斗也只是说说。民国三十四年后,日本人虽被赶走了,战事却延续了四五年。东京的气候,一直冷冷热热变幻无常。一会儿传来一个消息,说国民党的部队在哪里哪里,被八路军消灭了一个军,大部分都被赶到了长江以南,共产党执政是大势所趋;没过几天,又有消息传来,说共产党的一支部队全军覆没,蒋介石立脚很稳,打不垮共产党,也要南北两治……东京城内,抢劫谋杀的事情时有发生。城外的郊县各地,八路军、游击队、国民党还乡团、占山为王的土匪兵,你来我去,撞上就打。此时的人心都已不在过日子上,而在千方百计躲灾避难上,不要说斗鸡,各罩派的人,连养鸡的兴趣都干枯了。
我姥爷如果在街巷见上了往日的鸡友,总要为此感叹一番。
“你不喂了?”
“哪还有这份心思。”
“唉……打仗,天天的打,日子都过不好!”
有时会有人先问他。
“倪先生,听说你还天天到包府坑 鸡?”
“都不喂了……我下年也想歇歇。”
“不能不能,你有‘达宏杂店’出赁的房钱养活着,再不喂咱西派鸡就要绝种啦。”
“光喂不斗,过这号日子……”
“仗还能天天打?”
“说得也是,早晚会有一个把那一个打下的。”
究竟谁能把谁打下,似乎我姥爷并不十分在意。在姥爷内心,战事虽于他无大的关系,毕竟影响了他的鸡。斗鸡这玩艺儿,和老鼠一样,三天不咬东西,牙骨就要长疯的。而且斗鸡到了斗龄,一般都要每月斗上一次,三个月歇了鸡嘴,鸡的智勇就要衰退。按各派规矩,同一罩的鸡子是不能相斗的,就如弟兄不能相打一样。然为了鸡的锐气,姥爷已经私下破了规矩,每过两个月,他就要关起门来,让自己的鸡子相互斗打一场。我姥爷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同罩鸡子翻脸斗打,无论场面如何精彩,都没有精神,没有乐趣。他怎么忍心看着自个精心饲养的一对鸡争斗呢?可不斗不行,斗了又难受,这两难滋味,搁在姥爷心房,久而久之,折磨得他看见什么都烦,听说打仗就骂。公元一九四六年,美国帮助国民党武装了二十个军,五十个师,并派大量舰艇把国军送往华北、东北,支援内战前线。东京的学生在城里撒传单揭露此事,我姥爷捡到一张看了,骂道:“操他奶奶,美国人吃饱饭撑得,天下哪有支持打仗的道理!”同年底,蒋介石召开国大会议,签订了《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接着,北平发生了美国兵强奸女学生的事情,激起举国上下的抗议。东京的“国立河南大学”游行时,我姥爷上街看风景,碰见了方先生。学生队伍,呼着口号,举着牌子,浩荡而过,警察在前边拦着去路,人仍在街上挤成肉团,姥爷和方先生就那么被挤到一块儿。
“天天都这样闹腾。”方先生说。
姥爷叹道:“啥时能和你斗鸡?”
苦笑一下,方先生道:“没时候了。”
时局的好转,其实并没等多长时间。不久,共产党就把国民党打下去了。
东京是在公元一千九百四十八年解放的,虽然成立了新政府,但国家的炮声还在响着,市民们心里并不十分踏实,连妓业都还开着。然而斗鸡却与别事不同,爱好者只要时局一稳,就又养起鸡来。年底时,包府坑、龙亭边、铁塔下、禹王台,又有了很多赶鸡的老人。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在战乱之间,偷着喂养斗鸡的,并非我姥爷等几人,各罩各派都有那么三五六七的人在喂着哩。
可以公开赶鸡了,也就可以公开斗鸡了。北郊斗鸡坑的鸡头家被日本军捅了刺刀,没有人再出面组织,相斗便成私下相约。阵势并不十分热闹。到了一千九百四十九年冬,东京为了贺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政府决定组织民间的高跷、狮子、响器、旱船、斗鸡、假面人、大铜器热闹一场,并决定各种门类,分别寻找一人出面牵头。我姥爷万也没有料到,一夜鸡友之交的郑联同先生,这时节竟又是东京市政府的干部、此次民间游艺活动的总指挥。姥爷义捐十石小麦,就是郑先生树立宣传的典型,所以,斗鸡界由姥爷出面组织,则顺理成章。
斗鸡 九(2)
当然,各派斗家,十几年不斗,肚里都胀着一股急气。提前打了招呼,让大伙调好鸡子。到了庆贺这天,气候异常温暖,太阳悬在顶空,东京城到处都是灿烂光芒。横额、标语贴挂满了胡同巷子。多少年都没有这般喜庆了,各户各家,这天都闭门落锁,老老少少一同寻热闹处欢乐。按总指挥的区域划分,高跷、旱船,主要活动在寺后街;响器在相国寺周围;戏班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附近;斗鸡仍在老地方──包府坑的一块松软广场。四郊的农民,为了赶上热闹,起大早带着干粮往城里奔,各城门外拉媳妇、拉老娘的驴车,一个挨一个,排出几里之遥。斗鸡场这里,更是少有的红火。各对斗家,相互商约,自选一处,撒开争斗。整个包府坑边,东一处,西一处,水边、树下、墙头,凡平整之地,都有一对斗鸡的厮杀。远看这里,人围着湖,湖浮着人,热烈而不喧闹。和其他各处的游艺相比,这儿别有一番雅静之趣。临近午时,总指挥郑先生陪着东京市长,去各游艺点同乐,待到包府坑时,静水清风,默言斗打的趣味,一下就把市长吸引了。他到各斗鸡圈看了一遍,走时问了斗鸡是谁组织的,如何会这样井然有序,郑先生当即向市长介绍了我姥爷。并重点叙述了他在抗日时期,曾一次捐了十石小麦,把“宏达杂店”的生意都给捐垮了。市长很感动,把我姥爷的名字记到了他的一个小本上。
游艺活动结束,郑先生把我姥爷叫到他家吃了一顿便饭,说市长对他组织的斗鸡很是满意。其实,姥爷心里最有数。他组织的斗场没法和斗鸡坑的鸡头家组织的相比较。包府坑那场乱斗,完全是一盘散沙,没有组织,顺其自然,谁想和谁斗,谁就和谁斗,想斗多长时间,就斗多长时间,一切均不合斗鸡的规矩。姥爷本为那场斗鸡感到羞愧难当,没想到市长却十二分满意。当然他不能再说别的话儿。
“各热闹处都踩伤了人,只你们斗鸡场没有伤一个。”郑先生说。
姥爷接:“袁世凯上台,袁四少爷组织斗鸡,还踩死过两个哩。”
郑先生望了望我姥爷。
“解放了,你以后准备干啥呀?”
姥爷有些不解。
“五十多了……再喂几只好鸡一辈子就完啦。”
一笑,郑先生认了真。
“新社会要人人都劳动,政府要给市民们都分一个工作干。”
这就叫姥爷犯了大难。
“郑先生……你看,我能干啥?”
郑先生没有立马回答,招呼我姥爷吃菜。在吃中,和我姥爷讲了很多政策,很多政府的计划,总起来就是:解放了,新天新地,人人都要过新的生活,不允许再存在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同时告诉他一个绝大机密,再三叮嘱他不能泄露──马上要划阶级啦!
来日,市政府召开游艺活动总结大会,市长在全市各界都有人参加的大会上,点名表彰了我姥爷。说他抗日时期,为国家出了力,组织斗鸡积极认真,又显示了对新社会的无比热爱。散会时,姥爷走在最后,心里溢着噗噗直冒的兴奋和喜气,不想到门口,方明先生在等着他。
“倪先生,市长表扬了你……”
“嘿……说了几句。”
“眼下连市长都支持斗鸡,咋样,斗一场?”
“闲斗?”
“压注嘛……几年前都说死的。”
“方先生,这是新社会。”
“咳,你看第四巷和会馆胡同的妓女拉客政府都不管。”
我姥爷想了想……这一想,则决定了他后半生的命运是这个样子,而方先生的命运是那个样子。
“啥时斗?”姥爷问。
“下月初一。”方先生很果敢。
长话短说。姥爷斗鸡那天,没有抱他最好的青紫鸡,结果输了,“达宏杂店”的三间金屋归了方先生,老伴、儿子和他大闹了一场。可过了一段时间,东京对商界登记财产,根据现有财产折合价格,方先生恰好够上划入资本家的一列,而姥爷手中没有半点可折价的东西,就连小商贩的成分也没划进去……
斗鸡 十(1)
人生的事情,神秘莫测,难以捉摸。
解放后,东京百业待兴,到处都需要劳动力。新办工厂,虽都是小型,但需要的人数不少。其中最早的是东京煤球厂。那时候,东京烧煤户大都是政府的干部和家里有固定收入的工人,普通市民,还多是烧柴禾或散煤,并不烧煤球。因此,政府对煤球厂比较重视,从上海买回了几个煤球机,虽是旧的,用起来还顺手。打煤球这活,又累又脏,为了改造资产阶级分子,就把为数不多的东京资本家,及经商在城、乡里有地、雇有长工的地主,安排在了煤球厂。不消说,这些人,没有一个机器操作手,不是说他们不会,其实他们比贫下中农有文化,主要是怕他们破坏机器。机器这东西,是社会主义的生产资料,是需要重点保护的。蒋介石每天都在台湾叫着要反攻大陆,有些事情,就不能不小心。东京有句老话,说“小心没大差”,这都是先人古训。方先生本来是够不上资本家的。一生经商,在东京有几处门市,划分阶级时弄个“奸商”比较合适,可成分序列里又没有“奸商”这一款;后来,计算手中资产,他刚好把我姥爷的杂店赢去,结果财产数目大了许多;加上东京在当时,名声很大,但工厂在解放前只有益中烟厂、普临电厂、天丰面粉厂、铁路修配厂四家,若不多划出几个资本家,就显得在执行政策上,干劲似乎少了些,这样就把方明归入了这一列。进了这一列,就分配到煤球厂改造了。具体工作,就是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