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发绐他一把铁锨,一个推车。推五车黑煤,一车黄土,用锨一翻,就算完成一道工序。
真不知道方先生是如何完成这道工序的,后来我姥爷见他时,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身煤色工作服里,裹着一个瘦薄的煤身子。一哼鼻子,就能从鼻孔落下两团黑泥。原来高高的身子,已经佝偻成一个虾米……
姥爷则不同,他被安排在政府办公机关的一个文化股,负责东京的民间文化工作。一个股,三个人,他是老人,那两个都是青年,因此工作并不靠他,只每年有民间游艺活动了,让他出面组织一下斗鸡项目。所以,他很少进那个办公室,只月中去一次,领回几十元工资。终日就在家里,抱抱孙儿、孙女,喂喂鸡子,日子还算安逸。
有次,姥爷去煤球厂买煤,见了方先生的那个模样,简直都不敢认他。两个人相互看了很久,姥爷才说:
“这几年……你在这里呀!”
“还能在哪?”方明问。
谁也不再说啥儿,默过了老半天。
“还喂、鸡吧?”
“不喂鸡。”
“喂吧,喂着人老得慢。”
“合适?”
“政府不管。喂吧,我给你鸡苗。”
“要喂……我还喂南派鸡。”
“好,我给你南派鸡苗,大了,咱俩还斗。”
后来的几个年月,姥爷和方先生时常在一块儿。 鸡时,都是早晨五点半起床,各赶一只鸡子,从家里起程,十分钟后,到包公湖边碰面。
“你早啊。”
“不早。”
“厂里忙?”
“惯了。”
这么两句,或说两句和这意思一样的话,就并着肩,小步绕湖半周。拐回来,找一块平地坐下,斗鸡在草地随意走动,他们则望着湖心,长久默默不语地呆看。每逢有乡下进城卖特产的人问他们“去马道街朝哪走”时,他俩就抢着热心地、细微地给乡下小贩说明道路。
“解放那年,咱俩要不斗那场就好了。”终于有一天姥爷这样后悔地说。
其时,方先生十分豁达:“是我找你斗的嘛。”
姥爷又道:“我要赢你……不定你就是小商成分了。”
“都是命,”方先生面有赧颜,“说实话,那场斗鸡我怕输,我把南派高把式的鸡子抱去了,和你的鸡斗的,不是你事先约定的纯红鸡……”
姥爷怔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没说他也有意换了一只必输的鸡。
斗鸡 十(2)
对二位年已临暮的人来说,这段岁月是极安静的日子,是倪、方两家,从上一辈开始,几十年里真正处好的岁月。可惜,这段光阴也不长,几年之后,事情又有了更大的变故……
有一段众人皆知的岁月,中国想立马赶上洋人的国家建设,跑步跨进共产主义社会,就想了个突击办法,在农村开展大跃进运动,在城市开展追赶超建设。眼下,东京三十五岁以上的人,都还记得清楚,那时候的东京城,到处是“赶英超美,走向世界前列!”“猛起直追,以最快速度跨入共产主义!”“为一人一吨钢而战!”等等口号。站在寺后街或马道街的口上一打量,标语、横幅,花红柳绿,景象十分壮观。路两边的国槐树上,每隔十五步吊一块牌儿,每个牌儿大小均匀,涂了彩漆,写了宋体红字、黄字、黑字,远远一看,把个古老的东京装扮得确有几分青春。东京人呢,也对未来怀着十二分憧憬,加班加点地工作,从没有人说过一句劳累。除此之外,各区、各街道、各厂、各公司,都在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发起了班余炼钢活动。炼钢炉城里城外遍地林立。
东京煤球厂,当然要为钢铁运动提供燃料。于是,在工人不增加的情况下,改白班制为三班倒,每个工人每天要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形势已经是十分热闹,可政府的一个领导来检查工作时,还批评煤球厂反应太迟钝,农村大炼钢铁把树都砍光了,可煤球厂却守着黑煤不炼!
东京煤球厂也开始炼钢了。
在南郊的一块荒地上,一下上马了五个炼钢炉。
年近六十的方明,依旧负责他的拌煤工作。五座钢炉像五口砖窑那样,组成一朵梅花立在平原上。每到晚上,野外四处都是灯光火光,天下通明。星星和月亮,在天空显得无比羞涩、黯淡。夜风习习,把炉火的热气,朝着东南方向刮过去。稍远一点儿,星罗棋布的汽灯、马灯,凝固在宽阔无边的田野里。深翻土地的庄稼人,把土地挖下三尺有余还在挖,像在寻找现成的金银财宝,干劲十足。陇海铁路线上的火车,显得比过去繁忙了,一趟接一趟,汽笛每隔几分钟就要嘶鸣一声,把中原的夜晚动员得轰轰烈烈。
炼钢炉是双班作业,各班工人,都吃住在“梅花炉”的中心。方明和另一个地主分子,轮流作业,一个夜班,一个白班,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把汽车运来的煤和上沙土,装上手推车,由各钢炉的推车工推到炉子前。这活他能顶下来,已经干了半个月,只是他弄不明白,半个月过去了,却没见炉子流出什么。
有一夜,他问了一个推车工。
“小李,还没烧成?”
“方师傅,这事你别管……烧坏了,又回了炉,千万不要吭。”
后来,方明果然终日不语,只管自己拌煤。有天吃饭的时候,临时食堂的张师傅,给每个工人分了一碗玉米汤,轮到方明面前,刮刮锅底,也就半勺,他才憋不住了。
“我干的活重,张师傅……”
“重?谁的轻?够照顾你的了,别的厂的钢炉食堂,早就给管制分子分一半饭了。”
这他才明白,能吃这一勺汤,已经是很大的面子。听说农村已经有人饿死,他原本不信,现在他信了。推车工小李还对他说,他家乡有个村,一共建了七十八个炼钢炉,先烧煤,煤尽了,又烧树,树尽了,烧房子。各家只留一间暂时住,其余全部扒掉炼钢铁。小李又说,他们那个村,人饿得摔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来。有一家七口人,饿死了六口,活的一口是孩子的娘,说男人孩子都死了,自己活着干啥呀,就一下扑进了炼钢炉。炼钢炉边上的队长本来能够拦住她,可队长没拦。队长说:“早不死晚死。”小李说这些时,不当一码事,话很快,把吃饭的女工人吓得浑身抖。小李他爹是南派斗鸡的一个老把式,和方明很熟,方明就把小李叫到一边劝了他。
“你不要乱说。”
“你才不要乱说呢,”小李讲,“农村都把坏分子看管起来啦。”
斗鸡 十(3)
方明哑然,身上生了一股寒气。
那个年月,东京的光景要比乡村好多了,国家定量供给市民粮食,虽绝大部分变成了粗粮,量也小了,但人一般不会饿死。问题是出在劳动竞赛上。一竞赛,力气耗得大,供给量便远远显出不足。
在班余炼钢掀起第二高潮的时候,政府成立了各类工作检查小组,几乎把各办公室的人员都抽调出来,其队伍十分庞大。有宣传检查组,主要检查标语、口号张贴数量;有钢铁检查组,主要统计炼钢吨数;有组织检查组,主要检查开展了哪些竞赛活动;其余还有安全检查组、达标检查组。先进事迹统计组、阶级斗争情况摸底组、文件传达组、材料秘书组……七七八八,浩浩荡荡,像网一样撒遍了东京和郊区各个炼钢炉。
煤球厂是政府挂号的反应迟钝单位,这一次当然要在检查中力争赶上先进了。如何赶?书记召开了一个民主会,首先介绍了设在东京北郊的省立大学的“八八八八八试验田”的经验,那试验田是由教授们计算出来的,八分地,挖八尺深,下八十斤种子,施八十斤化肥,产八万斤粮食。然后,书记听取工人意见,让大家出谋划策。那个会开在下午的日落时分,太阳像一个凝固的血团。平原大地上,到处是炼钢炉的白烟,没有风,烟缓缓地扭成一个柱子,徐徐插入高空。那是一个很好的景物,以后几十年,再也没有出现过。书记一再问大家有何良计,大家无人能答。书记笑了。
“很简单──第一,提前到今夜压火。明天检查团来时,我们厂献上一个出钢的劳动场面,这要求大家都把衣服脱了,个个汗流浃背;第二,把各炉的煤渣集中起来,把出炉的钢铁盖上去,我们献上一个钢铁的山──大家说怎么样?”
工人们不言语,一块儿把目光朝书记左边投过去。
那儿不远处,是城郊王村的祖坟地,正有几个男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死人,慢悠悠地朝坟地摇过去。王村没有杂姓,一个村一个老坟。这一个月来,那边每天都有挖墓的人。
“又一个……”谁这样说。
“这是第十九个了。”又有一个这样接。
“真是……吃草也不能饿死呀。”
“你明儿进村看看,树都是先吃了树皮,再抬去炼钢的。”
书记也朝坟地那里看了看。暮色已经很浓,太阳余辉将尽。他回过头来,咳了一下,对大家道:“明天出钢,大家随便吃,我去弄五十斤玉米面来,保证一天饱饭。谁家里有咸菜献出来,日后景况好了,一斤咸菜厂里还十斤猪肉!”
大家相互看着。
有个工人站起来。
“我操!这年头谁家还有咸菜呀,书记你这不是在拿姑娘勾引老头嘛。”
又有一个站起来:“咋没有?方师傅家还喂着一只斗鸡的……宰掉算啦!”
开会的时候,方明和别的要改造的人,历来都坐在会场最后,如瘟鸡一般缩着。这阵,他没有看见是谁说要宰掉他喂的鸡,但他听见了。心里颤一下,挪挪身子,躲到了别人身后,样子很像怕人宰了他。这年月,这时候,别人都饥肠辘辘,饿得生命朝不保夕,居然有人还喂着鸡子!人们都惊讶了,全体把目光投在方明身上。
“这时候……还能喂起鸡子呀!”
“难怪要改造他们了……”
“宰掉!不宰我们就不进炉出钢……”
喂了一只鸡子,这就犯了众怒,个个眼瞪得又绿又亮,如同他们要吃的不是一只斗鸡,而是一头猪或一条牛。书记这个时候走过来,在方明面前站着,轻声说:
“方师傅,吃掉吧?”
瞟一眼书记,方师傅把头低下半晌,末了,抬起来说:“大家、不喂鸡、不知道,各派都有约束,斗鸡除了病死……是不能杀的。”
“吃你一只鸡,”书记说,“也让检查团看看我们煤球厂工人的生
活……”
不再说话,方师傅勾下头,就是不说话。
斗鸡 十(4)
不说话的意思很明白。这下把工人阶级得罪了。有人用鼻子冷哼一声,转过头,眼里光很寒。有人,把话直摔出来。
“这个人改造不好!”
“咱们厂对他太宽啦!”
书记自有书记的气度,他把手在空中一挥,将工人们的目光招回来,宣布工人民主会结束了。
姥爷没有给我说过那一夜方师傅是何样的心境。他只是说,散会后,大家都去分饭吃,玉米汤煮大米,很稠,每人的一碗都很满。几十个工人围成一圈,把碗边贴在唇上,用筷子往嘴里拦着,谁也不嚼,如同倒饭一般,呼呼的声音在平原的暮色中响成一片,很像风吹着一块玉米地那叶子的磨搓。不一会儿,有人领先吃完了,急急把空碗端到锅前,将糊在锅底的薄薄一层锅巴刮去了。眼见锅巴已经被他人铲走,众人吃饭的速度立马慢下来,声音也小了,变得一口一口吃得很小心,极文雅。也有接着吃完的人,翻眼盯住吃到锅巴的那厮,眼神分明在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吃锅巴的,不用看便感受到了这份目光,于是就蹲着,两腿分开,整个身子压着膝盖,把碗夹到两个小腿中间,头栽到裆里,飞快地咀嚼吞
咽……到此,人们都舔着饭碗,望眼欲穿的一顿饭又告结束。这时,有人想起来一件事。
“哎……今儿夜里方师傅没来吃饭呀。”
人们四下寻了几眼,不见影子。
“管他哩。”
“得找找,要不他的班谁顶?”
其实很好找,方明就在开会的那个地方没有动,双手抱着头,一直抱到大家吃完饭。
“干活啦。”有个人在他面前道。
二话没说,方师傅挑起桶担水去了。那一夜是给钢炉盖火。为了赶上明天出钢,得从王村挑水,一担一担,从炉顶往下倒。工人集中起来,四分之一的人把五个炉的煤渣堆到一块儿,四分之三的人排成长队,去王村。王村离钢炉来回四里路,一担水五十多斤,一个挨一个,像链子样套成一串,谁也甭想少挑一担。是年,方师傅五十九岁,一担水搁在肩上,就像挑了一架山,走起路来,腿不时地要朝一处绞。他夹在那挑水的队伍中,一担又一担,一直以为自己不行了,要倒了,挑不动了,可终于还是和大伙一样,把夜班顶了下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