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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班的时候,月亮落了,星星也一粒一粒失去。他挑着最后一担,踩着井水溅在路上的沙泥,叽咕叽咕地从村里出来。远处农民翻地的灯光已经收尽。成行成片的班余炼钢炉像篝火一样燃烧着,天上如彩布般,红红绿绿。煤球厂的梅花炉,火都已熄灭,五个炉子淹没在黑夜里,高温和冷水相撞喷出的焦烟味,四处弥漫,呛得人难以透气。帐篷那里还有灯光,好像烧饭的火炉又生了起来。以前夜班是不烧夜饭的。也许今夜烧了。方师傅将走近帐篷时,朝那儿望了一眼。突然他听到一声叫:“嘎……”声音很惨烈,很短暂,很惊心动魄。

他站住了。

没有再听见什么。帐篷里只有几个人晃来晃去,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有一条麻绳路,转着绕到炉顶。上炉时,方师傅滑了一脚,差点摔下去,当立稳足跟时,他听到一只猫头鹰,在王村坟地古怪地笑了一声。那尖利的声音使他从头到脚抖了一下。东京有一句老话:“能听猫头鹰叫,不听猫头鹰笑。”方师傅感到有一股冷气,从四面八方朝他袭过来,身上的热汗即刻落尽。他咬着牙,把水担上去,放下桶时,感到力气耗尽了,连弯腰倒水的劲儿也没有。从炼钢炉顶生出的白烟,拧着从顶口朝空中冲,热浪一卷,他刚刚冷下的身子,就又浸出一身汗。他怕支撑不住身子,突然倒进炉子,便从肩上拿下勾担当棍杖拄着。

有两个人朝炉子走过来。

“真绝……说逮就真的逮来啦。”

“你没看,瘦得没有一丝肉,肚子里全是沙。”

“听说他们家两个月压根就没有喂过鸡食了……”

他们说的是鸡,是方师傅喂的斗鸡。

斗鸡 十(5)

方师傅彻底地支持不住了,身子如铁样往下坠。他不舍得丢开拄着的勾担,歪着身子,栽进了炼钢炉里。升腾的白烟,被方师傅劈开了一道裂沟,烟柱一斜,立马又把裂沟弥合住。炼钢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音响。

静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突然站定,对着帐篷的方向猛地叫起来:

“有人跳炉子啦──”

“快来呀──有人跳炉子啦──”

这唤声像陇海线上的汽笛一样。煤球厂班余炼钢的工人,夜班、白班、睡的、没睡的,推渣的、担水的、烧饭的,全都涌到了一号炼钢炉,上上下下站满了人,吵嚷着,询问着,乱乱糟糟,全都拉长脖子朝着炉子顶口望。不消说,什么也看不见。冷水激出的热烟,仍旧从顶口向外拧,只不过,烟里又夹了一股焦肉味儿。

这时,有人灵醒了。

“方师傅!方师傅!哎呀……是方明跳了炼钢炉!”

猛一下,奇静,人们不吵了。

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知道谁跳下去就好,不然,心总悬着。

又默默站了一会儿。

谁说:“睡吧?明天还要出炉。”

谁就接:“反正救不上来……睡吧。”

有谁问:“是不是有夜餐?”

有人答:“屁!”

再问:“不是杀鸡了?”

再答:“明天检查团来时喝汤的。”

还问:“谁家的鸡?”

又答:“方师傅家的嘛。”

人就走散了。炼钢炉已经淹死。夜班结束了,都是又饿又乏,一入帐篷就睡得鼾声大作。五处炉子没有一个人。别的工厂、街道、公司的班余炼钢工人也都睡了。这时的东京郊区分外的寂静。

斗鸡 十一(1)

姥爷也是“赶超检查团”的成员,很荣幸,也喝了方师傅的斗鸡汤。他知道那鸡是他送给方师傅的。检查团长说:“这样好,喝鸡汤,出钢铁,建设社会主义就是这样儿!”那天,文化股的青年有病了,让姥爷补缺,仅一天,检查的偏偏是煤球厂。团里的人,都看出来那“钢山”下是炉渣,但谁也没有吭声。都喝了鸡汤,吃了玉米馍。这是唯一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的单位。一个黄馍,一碗有油的清水,他们就集体把人心卖掉了。选“红旗炉”时,他们人人投了煤球厂一票。

同年,煤球厂的书记升迁到区委当了副书记,成了全国劳动模范,还参加了北京的会议。

方师傅,后来没人提起过。他儿子方阳多年以后和我姥爷再说这件事时,姥爷说:“你爹的气量小,活在世上怎能没有气量呢……一只鸡,吃了就吃了嘛,啥鸡规?都是鸡把式们自己定的,他也是鸡把式,坏一次鸡规谁还能不宽谅。”

话是这样讲,但毕竟方师傅永远去了,就是斗鸡,姥爷也少了个上好对手,怎能不有震动。那个日子,岁月窘迫,但依然流失很快,转眼又过去几年。人生也和旅行一样,在此游览了这种景致,到彼就能看到另一种风光。接下去,农村开始土地下放,如解放初一样,农户家家都有地种,日子立刻好起来。姥爷有次到东京辖县参加风筝游戏,是代表文化股去的。看到乡村风光锦绣,田野迷人,生活极有乐趣,就萌发了把小女儿嫁到乡郊的念头。后来,他们股的某青年干部,要辞退工作,回家开荒种地,姥爷就把小女儿许给了他。从此,命便注定母亲和我们永远不再是东京市民了。

姥爷退休之后,每年都要到我们家参加风筝庙会。听老人们说,这庙会从很久以前已经开始。具体时间是三月十五,地点在村北的阳光庙。历年来,每每到了这日,就有风筝数百,观者千众,在阳光庙前戏乐。到了风好时,村里组织者一声“放”,玲珑精致、造型逼真的软翅风筝,如鹰鹞、紫燕、蝴蝶、仙鹤、蜻蜓、蜈蚣等,便轻盈飞天。风大了些许,硬翅风筝跟着起飞,有七星风筝、太极图、大脚燕等,个个高达丈余,用手指粗的丝绳牵引,三四个壮汉拉住。姥爷来时,总要带几个别派的鸡把式和斗家,上午看风筝,下午斗鸡,这也给村里平添了新鲜。因此,村里人对姥爷也很有印象,很有好感。到了以后的那段岁月,东京斗鸡绝迹时,姥爷才可能在我们村把斗鸡繁衍下去。

在此之前,姥爷已彻底离开工作。不必说,日日除了斗鸡,还是斗鸡。他斗了一辈子,几乎日日没有和鸡分开过。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从记史说来,东京和国家一样,大小事情,都是一个起段的年月。那个时候,国家疯了,东京何以能清醒。年轻人们歇了学业,拿着棍子、锤子,先砸相国寺的塑像,再敲龙亭雕刻的手脚。禹王台的大禹治水图,人云铁塔的琉璃古画,无一能够幸免。如说热闹,其时姥爷七十余岁,一生所见当属那时最为热闹。夜间,鞭炮声时常突然炸响,锣鼓喧天,口号震塌房子,脚步声比解放前东京过队伍还要整齐。睡在床上,一切声音都通过抖动的床腿进入耳朵。七十多岁的老人,瞌睡少了,本该觉得黑夜漫长,可这时候,着实感到夜间也很丰富。街上的响动,能启发姥爷从清末一直回忆到当时。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只是,这种惊奇心境并没存在多长时间。有天早上,他刚出门,就看见一群青年从政府机关那里抓了一个人,头上还戴了高帽,帽上写了五个字:“特务郑联同”。姥爷怔一下,待那人从面前过去时,仔细一看,果然就是当年的郑先生。这下姥爷懵了,到包府坑赶鸡时,对一个老鸡把式说:“郑先生给抓起来了。”

“哪个郑先生?”老鸡把式问。

“就是支持咱们斗鸡的那个嘛。”

“他呀,算啥!皇帝都被赶下了台……”

“哪个皇帝?”

“刘少奇呀。”

斗鸡 十一(2)

再也不能说啥。想想,如今的人委实厉害,国家主席一拉就拉下了马,郑先生又能排在老几?回到家里,姥爷照样的吃饭,照样的喂鸡,但他没想到,灾祸不期而至,说来就来。吃过饭的时候,姥爷坐在椅子上,看着斗鸡在地上觅着高粱,就这个时候,大门口有了一声叫:“这就是倪清本家!”

姥爷的另一页人生就是从这一唤开始的。

声落人进,院子里一下涌满了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是一脸愤怒的青春和青春的愤怒。起初,大家将姥爷围起来,把舅和妗们吓得发抖,然而只在几句话间,形势又急转直下了。

“你是不是倪清本?”问话的是一个白面小伙子,袖上戴了红绸袖章,姥爷盯着他,觉得面熟,就笑笑。

“我认识你……”

小伙转过身,对大家道:“这就是东京的总鸡头!”

有人在人群中间问:“你斗了多少年?”

姥爷说:“一辈子。”

“都和谁斗?”

“和方家斗得多。民国时和方老板,解放前后和方先生方明。这几年,方明的大儿子方阳也常来……”

仅这么几句话,那个白面小伙的脸立时黄了。他先是瞪着我姥爷,后来一转身,挤出人群去了。

大家集体怔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了。

那白面小伙正是方明的大孙子,方阳的大儿子。第一场风雨就这样过去了。这对我姥爷是一个信号。他自己心里很清楚。郑先生那样的人,说抓就抓走了,何况他。不过,他想自己除了斗鸡,一生没有干过别的事情,也许就没什么事情会牵涉到他。

鸡还是要斗的。

一天在城墙下和东派斗鸡,姥爷见了方明的儿子方阳。他在一个工厂当会计,每天下班都沿着环城路回家。姥爷见了他,问:“多日不见你斗了……这样好,你爹就吃亏在斗得太专心,命也赔了进去。”

方阳突然生出一脸苦相。

“娘奶奶……儿子回去要摔死我的鸡,说因为我斗鸡,他的队长给撤了。我一火,打了他一耳光,小子竟不认我做爸爸啦!”

队长给撤了也不认生父了……这话凝在姥爷心里久久不肯化开。犯得上吗?斗鸡和当队长有啥儿瓜葛?喂的是自己的粮食,用的是自己的功夫,连日本人进来还不管斗鸡呢,这又是何苦。姥爷想,既然把队长撤了,也许斗鸡就真的是碍了什么事儿?那又碍了什么事呢?赶着鸡,思想着,姥爷回到家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在家里等着他──

会计方阳的儿子方红光站在院中央,身后站了几个男女,人数不如上次众,但情势要比上次严峻。他们已经等姥爷很久了。姥爷一进院子,方红光就上前一步,把双手抹在腰间。

“喂──我们家的鸡我已经摔死了。我们姓方的从此和斗鸡绝了来往。说吧,你这斗鸡怎么办?”

已经算不出来姥爷喂的是第几十几茬鸡。这茬他喂了七只,送了南派的鸡徒弟子六只。留下的这只,是紫色公鸡,大个小头,毛羽极纯,斗口也很好。问题是试斗了两次,精神上极易屈服。

紫鸡从门外进来,站在门楼下,迷惑地看着方红光。

姥爷是经过几个朝代的人,东京的动荡,对他多有磨砺。他看了看鸡,又看了看方红光们,立马表现出一脸老人的和善。

“有话屋里说嘛……站着干啥,屋里坐。刚才我还见了你爸爸。”

“我已经没有爸爸啦……你说你的鸡子咋办吧!”

“不叫喂?”

“你还是国家退休干部哪,斗鸡是吃喝玩乐的典型表现,是资产阶级腐朽的典型代表,能喂不能喂你还不清楚!”

“资产阶级腐朽”对姥爷来说是一句天文。

但问题很清楚,鸡是不能喂了,或不能公开喂了。

春秋时期,季 爱鸡,鸡就昌盛;汉末三国时,魏明帝曹睿喜斗鸡,在邺都筑了斗鸡台,全国斗鸡风行;唐朝唐玄宗李隆基,为了清明斗鸡而设斗场于两宫之间,养雄鸡千余,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为鸡奴,使斗鸡广为普及。到了宋代,京都盛况空前,百业俱兴,朝政喜乐宽阔,斗鸡又远传四川等地,清末时,民间斗鸡如狂,朝上顾不及过问。袁世凯升任,袁四少爷爱斗鸡,又使东京斗鸡起了高潮。纵观这些,姥爷虽不明白“资产阶级腐朽”为何意,但懂得斗鸡和政府的喜乐有关。

斗鸡 十一(3)

不叫喂,就不能大着胆子喂,人民抗不过的。

“不叫喂了,”姥爷说,“你们把鸡赶走就是。”

就这样,极其简单,姥爷的紫鸡便被赶走了。

我表嫂有些可怜老人,过来叫了一声“爷……”

喂了一辈子鸡,这时候,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留恋的姥爷说:

“那只鸡容易屈斗,调教不好,空有一身好羽毛,赶走算了……我活了几个朝代,知道人在世上,谁都可以斗,你斗我,我斗你,连国外的洋人也可斗,但不能和政府斗。政府不想叫喂鸡,你把鸡子交给政府就是了……”

“那你、就不喂了?”

“喂。高把式家有鸡苗,明儿去抓一个,背着政府在家喂……何苦明着抗?”

鸡被赶走了。那一夜,姥爷仍然睡了和往日一样长的时间,绝没有因为鸡,就失老人眠。

来日,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