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爽得像一块玉米饼子贴在天东。
三月的天气,东京到处都春意十足。空气很湿润。道旁的树叶都已齐全成形。贴满大字报的迎街墙壁上,露水把墨迹洗得水洇洇的。风沿着街道吹来,树叶捧着的露珠,不时地从最高层跌落下来,砸在另一片叶上,又把另一粒露珠摇落。树下,有清晰的、小雨似的落水声。挂在树上的标语牌,都是木、铁构造,漆书大字,露水一洗,格外夺目。
姥爷要到高把式家抓鸡苗,从树下过时,他把每一块语录牌都读了,多是写的“把革命进行到底!”“把资产阶级批臭批透!”之类;快到鼓楼广场时,他忽然从那语录牌上生出一个感觉,现在东京人的大字比半年前好多了。那时可真不像样子,一张挨一张,在东京你就找不到能入眼的字。可这才半年时间,整个街上的字上了一个高阶。要不是日日动笔,是不会有这种长进的。这感觉使我姥爷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墙壁上,没有能躲过一场可以躲过的灾。他一直在人行道上往前走──本来是可以走小胡同的。到鼓楼广场前,他猛抬头,看见了一幅惨景就躲不及了。
那里围满了上班的工人。姥爷以为又是批斗哪个领导,站在人稀处看看,不是。是在杀鸡。杀的全是斗鸡。东罩派的李、赵二把式;南罩派的一个鸡头家;北罩派的斗鸡老手丁广林;西罩派的,是刚爱上斗鸡两年的方家第三代方阳会计,他们五个人并肩跪在一起。前边扔了二十多只好斗鸡,全都捆着双腿,堆成一堆,像是烧鸡店开杀前的那景象。年轻人并不多,二十多个,都是一个中学的高中生。他们其中的一个,站在一排桌子上,姥爷从人群头缝望过去,认出他是方家的第四代方红光,心里不禁寒了一下。方红光高声念了一篇文章,说的是斗鸡为什么是资产阶级腐朽的代表。文章也写得很有道理,引古论今,指出斗鸡者都是游手好闲之徒。最后,问五个鸡把式是不是,五人一言不发,就有五个青年上前,分别朝他们的屁股上各踹了一脚。北派的老手丁广林,被踢趴下了,起来时,额门上的皮全被擦掉,血一滴一滴往下落。但他却和他的斗鸡一样,仍然是一言不发,笔直地跪着。
最后,方家的第四代大声吼:“为了把资产阶级腐朽的东西斩尽杀绝,我们特在此举行宰杀斗鸡仪式,以告诫东京每一位有资产阶级享乐思想的人,东京的革命者,不会让你们在东京自由泛滥──下面,把这五个宁死不交鸡子的顽固犯带到桌子上!”
这是一道命令。
五个鸡把式都被迅速反捆起来,提上那排桌子,每人跪在一张桌子的一端,头勾着,头发被迅速理去一半。有的只是用剪子剪了一个豁口。他们谁也不看谁,脸上黄白混合,没有第三种颜色。
方家的红光,从一张桌子,跳向另一张桌子,和这些鸡界名人们保持一段距离。将手举在空中,唤:“准备──”
有五个学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菜刀,每人从鸡堆中提一只鸡子,各迎着一张跪了鸡把式的桌子走过去,把鸡头按在鸡把式面前桌上,把菜刀举向空中。“杀!”方红光把手压下。
斗鸡 十一(4)
五把菜刀同时砍了下去。
有三个鸡头,往空中一跳,摔落下来。沥青广场上,连续响起了“咚咚咚”的鸡头落地声。鸡头没了,这三个革命青年,顺手把鸡身一扔,三只鸡子竟都还活着,在地上跳将起来,像舞蹈样一蹦一蹦。有一只红鸡的捆绳开了,它张开翅膀,举着脖子,双腿一蹬,飞了起来,有丈余高低;脖子像举在空中的水管一样,血从那里喷射着出脖子时如筷子似的一股,离开脖子就迅速散开,变成血滴,淋洒在鼓楼广场上。这时的太阳已经很高,那飞起来的鸡子,像无头凤凰一样在日光里闪着光亮。它飞了只有几丈远,血尽了,从空中跌下时,翅膀依然张着,一副滑翔姿势。因为它用肚子、翅膀三点着陆,所以直到死,这只斗鸡都高昂着无头的脖子。
另外的两只鸡,脖子没断,还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鸡头在弹动,血时洒时停。它们似乎也要飞起来,但腿被捆了,无法站立,只能在原地挣扎着旋转。血像水样喷成一个圆圈,然后,浸漫着,汇成一片。大字报的残骸,在血中像小舟样漂起来,摇来摆去。斗鸡们,最后哆嗦几下,再也不动了。
五个革命青年是看着那五只鸡子彻底死后,才开始杀第二批的。已经领略了鸡死的风景,他们不再欣赏,每人往桌下提去几只,抓起一个,往桌上一按,手起刀落,鸡头一跳,顺手将鸡一扔,又抓起一只……动作十分麻利。只一会儿工夫,二十多只斗鸡就全都杀完了。
鸡头是在桌上剁掉的,血直喷到五个鸡把式身上、脸上。他们五个人,一动不动地跪着。东派把式的脸上,满是血迹,红红白白,下巴上还滴着血,太阳下,就像挂了一串红珠子。别的把式,眼都闭起来,把这杀鸡奇观挤到眼外。
桌上指挥着的革命青年方红光,居高临下地浏览了一眼他创作的场面,跳下桌子,摆了一下手,革命青年们都围了上来。那五个持刀的,个个十分英武,一脸正气,相互看看。
“你杀了几只?”
“四只。”
“你呢?”
“刀不行……五只。”
“我杀了七只,全是跳鸡头!”
“换了你的刀,我也比你多。”
革命青年们站成两队,五位刀斧手在最前,气宇轩昂地走了。
五个鸡把式,依旧原姿跪在桌上。
人在慢慢散去,都不说什么,新路过广场的,也只扭头一望,又朝前走。
没有人去拉那五个鸡把式。
姥爷是站在鞋店门口的台阶上,他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等人都走得所剩无几了,才从台阶上慢慢下来,捡着路,绕到桌后,拍了拍方阳的后背。
“还跪着干啥?你儿子走过了。”
方阳怀疑地盯着我姥爷。
姥爷把他的捆绳解开。捆得并不紧,这是儿子对父亲的一丝亲情体现,手腕上只一个浅印儿。
“下来吧,”姥爷说,“和政府作啥对?怎能这样不灵醒……要鸡把鸡给他们不就完事啦。”
方阳盯着姥爷一张一合的嘴,冷不丁儿大笑一声,从桌上跳下,把地下的鸡血踩得飞溅起来,然后就朝着革命青年走去的方向,撒腿直追,并声嘶力竭地对着东京的天空大叫。
“我就是不交鸡……不认爸爸啦……”
“我方阳才喂了两年鸡,碍了你们啥?!哈哈哈哈……斗鸡、斗鸡、斗鸡……啊……六亲不认。啊哈哈哈……我没儿子了……”
叫嚷着,方阳满身污血,在寺后街冲来撞去地跑着。
他疯了。
斗鸡 十二(1)
姥爷万也没能料到,东京斗鸡竟从此绝了。
然事情远远没完。革命还在继续。
各学校、工厂、街道又掀起了一个批斗热潮。在东京,该砸的砸了,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开展批斗是革命的深化──由物转而到人。工厂不消讲,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学校有走白专道路的教师,斗争对象比比皆是。问题出在街道。姥爷家住在清水巷。清水巷从清初开始有人居住,先前多是穷苦人家。姥爷家的生活,在清水巷已属佼佼。解放后,姥爷尚划为城市贫民,别的老住户,可想成分都是上好。到了这时,困难就来了,硬是找不到一个理想的批斗对象。没有地主,没有富农,没有右派,也没有教师什么的知识分子,更没有反革命。一方面这儿是东京著名的“红色街”,另一方面“红色街”就更要积极批斗。如何办?居委会的老人们,研究了一整天,把各家的户口档案翻来翻去,觉得斗谁都不合适。
一天,居委会主任到我姥爷家,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着,和姥爷聊了一会儿天,从清末说到孙大总统、袁世凯、民国、冯玉祥大战中原、日本军在豫东、四八年东京解放……最后,居委会主任说:“倪大哥,你是清水巷里的元老,你说谁历史上有点问题?我思量……大革命,这么重要的事,不开个把批斗会,上边万一查下来……不好吧?”
姥爷也跟着认真想了想,说:“斗谁呢?真是……去年那个右派要住到清水巷倒好了……”
“谁能想到哩……”主任一脸遗憾。他看着我姥爷,递给姥爷一根“公字”香烟。姥爷摆摆手。他又把姥爷的茶水杯子沏满,自己也喝了两口,然后,不慌不忙地把目光移到院里,道:“我问了别的居委会,他们也真会起哄,那边在广场把斗鸡杀了,这边开批斗会就找到了鸡把式……”
姥爷猛睁了一下眼,笑笑。
“我知道你主任是想到了我。”
“清本哥,你想到了哪儿。”
“各罩派的把式们都给我通过风,像我,斗了六十多年的鸡,还能跑掉……再说,我和袁四少爷有瓜葛,得极早和大家讲清楚……就斗吧,不让居委会做难。”
“这……清本哥真是经了几个朝代的人,开明!”
“你说个时间吧。”
“明天上午?”
“行的。”
“没有外人,都是街道离退休的。我给你备了桌子、椅子、水,你坐着讲。我站在门口,你听到咳了,就站起来立到大家面前,头……也低一点。”
“别交待,我都知道。”
来天,姥爷去了,也没给儿女们讲,就自己晃着身子,摇到了居委会。居委会在巷子口,有两间空房子,那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老汉、婆娘、媳妇。居委会通知的是一家来个闲人,开个短会。居委会有几张凳子,离家近的,又顺带几张。人们男一方、女一方地占了一间房。老汉们在相互品尝着各人带的烟卷、烟丝、烟叶,婆娘们在叨叨着家务、媳妇、孙子孙女的长短。各人都有事做,都有话讲。到我姥爷入屋,立时站起几个老汉给他让座。
“不喂鸡了?”
“改邪归正啦。”
“唉……东京眼下变得邪乎。”
这时候,居委会主任站到了人前,摆摆手,拿着红宝书读了几段,就说:“今个儿,咱清水巷子居委会开个批斗会。斗谁呢?谁也不斗。请清本大哥说说他这辈子斗鸡的事……清本哥,你上来讲吧。”
姥爷上去了,站在大伙面前。
“你坐那儿。”主任说。
“赶惯了鸡,腿硬。”姥爷道。
老人们这会儿,都十分怀疑。烟按熄了,话头断了,看看居委会主任,又看看我姥爷。
“今天批斗我,”姥爷说,“我认罪。我是咱们东京斗鸡喂得最多、斗得最多的人。斗鸡这东西,不好!都是闲徒之事,人忙不为此。远的不说,袁世凯的四公子大家都知道,斗鸡走狗、提笼架鸟,沾花惹草,还养了几个鸡把式……对了,共产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不老实从严。这儿,借机会我给大伙坦白坦白:我倪老汉,当年不是袁四少爷的鸡把式。那时候,我只想保住马道街三间金屋,刚巧,袁四少爷的柳把式听说我把方老板斗败了,就要引我和袁四少爷见见面。去了,袁四少爷偏到黄河边出游啦,就在柳把式那吃了饭,斗了鸡,回来拿了柳把式的茶叶筒,给各罩派的主持说是袁世凯的茶叶筒和御茶……交待清楚,大家就都明白,我倪清本其实不是鸡界人物。方老板二次找我斗鸡时,我说我是袁四少爷的把式,鸡是袁四少爷的鸡……这都是假话。我怕我斗不过方老板,再把三间金屋赔进去。我们家吃的就是那三间屋……不过,我到底把那三间房子输给方家了……由此,大家看出来,我倪清本不是好东西!游手好闲,为人也不老实。我对不起东京鸡界朋友,对不起咱居委会的大家,我给咱清水巷子丢了脸……”
斗鸡 十二(2)
这检查自然不算彻底,也谈不上老实,但却很有作用。姥爷曾经是袁四少爷的把式,这在东京尽人皆知。批斗热潮中,很多学校、团体、战斗组织想到他是理所当然。可姥爷把这个问题主动检查了,各个想批斗的团体就要客气一些。
有个“万里红”革命组织,几次找过我姥爷。
“倪清本,质问你:你是不是曾经当过袁四的鸡把式?”
“是、是……那都是假的,怪我做人不实诚……我都在居委会的群众大会上检查了。”
“明天上午,勒令你再到我们‘万里红’大会上检查一遍!”
“你们批斗我,我一定会受到很大教育……可是,居委会说明天上午让我再检查一次,已经通知过革命群众了。”
这个时候,居委会的主任准会突然在革命青年面前出现。
“是的是的,都通知过人民群众了。你们‘万里红’是东京最彻底的革命派,有那么多的批斗对象,就把倪清本留给我们批斗吧……”
“那,后天把倪清本交给我们。”
“后天……我们居委会想每天都斗他。政府机关有那么多坏人,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