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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右派啊,随便抓一个,也比他有批斗头……我们居委会可找不到批斗对象呀,你们‘万里红’不关心、支持我们,我们靠谁呢……”

如此这般,革命青年就走了。

居委会主任是区委的退休干部,小时也斗鸡,姥爷还送过他鸡苗。和姥爷这般默契配合,都是事先的商议。不过,居委会的形式也要走,尤其和战斗队说过的批斗日期,那天必须通知各户闲人,来参加会议。久而久之,总是那么个位置、那么几个人、那么一个批斗对象、那么一套检讨俗话,人也就烦了。除了居委会给大家发糖证、火柴证、肉证和布票什么的,就都不来了,或说孙子有病得告个假,或说人老了腰疼,坐不住……批斗会也有其名,无其实。作为姥爷,是每天都到居委会,和会里的几个干部,神吹些民国和清末的别人不知的旧事。有人来了,说是姥爷正汇报思想。

这样,一日一日过去,革命又进一步深化,批斗退为次要,派仗进入主潮。天天有人议论,说哪派和哪派又开打了,死了多少多少人,哪派又抬着死尸游行示威……不消说,这阵势比中原大战、日本军进入豫东,河南大部沦陷还叫东京不安。那时候的危急毕竟不在东京城,而这阵,在东京人人身边。

批斗会不再开了。

这突然就叫姥爷空虚起来,日子还没有被人斗着充实。鸡不敢斗了,自己又不被人斗,街上也不能随便走动。每每饭毕,媳妇们、儿孙们都拿着毛线或宝书上自己的单位和学校,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这时候,姥爷只有搬一把罗圈椅子,坐在往日喂鸡的那片空地,晒着暖儿,心里怅怅的。他面对着日光,把老眼微微地闪着,偶尔从眼缝瞅着斗鸡围罩。罩子已经霉烂,鸡窝的角砖也已塌了。那儿很久没人去过,竟生出几丛杂草。草干了,一把一把伏在地上,显得十分的荒冷。有一只癞蛤蟆,从鸡窝里爬出来,卧到草丛里,和姥爷一样,面向正东,把鼓暴的眼睛懒洋洋闭合着,样子很为闲散。姥爷看着那东西,心里有点恶心,但还在一下一下查着蛤蟆背上的癞疙瘩豆。他从一数到四十一。觉得不对;再查,又数到五十七,觉得还不对。他想查第三遍,可蛤蟆一跳,扑到了葫芦瓢里。那葫芦瓢很大,是姥爷这一生喂鸡用的第九个瓢。在这个瓢里,他喂养了三茬斗鸡。每只鸡子,只要看到他在那瓢里拌食,就会从罩里出来,绕瓢进行一阵“瓢训”,然后,快速地在瓢里起落点头,啄食谷物。坚硬的红嘴、青嘴,磕碰瓢底,有节奏地发出“咣咣咣”的声响。这动静其实很单调,但对姥爷来说,则是美妙音乐。可惜,他已经很久听不到了。一种不曾有过的苦味和悲哀从姥爷心头油然而生,浸漫了全身。往日喂鸡,瓢要定期清洗,用过了放在干燥荫凉的窗台上,是那样的讲究卫生。眼下,癞蛤蟆卧在鸡瓢里,那蛤蟆的疙瘩里有毒液,可姥爷没动。他懒得动。姥姥是几年前去世的。那时候姥爷每日斗鸡,不感到生活少些什么。可如今,姥姥的影子时时在日光里幻化出来,在他面前挪动着小脚。不让斗鸡,有老伴也可闲话闲话,可是,斗鸡和老伴,两样都没了。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孤独。这一刻,姥爷忽然感到自己老了。已经七十九岁,过些日子,就是八十整了。他望望升高的太阳,还有鸡瓢中卧的蛤蟆,把眼睛又闭上了。

斗鸡 十二(3)

姥爷模模糊糊睡着了。

这就是姥爷的生活,天天如此,直到下年春节,我娘从乡下回来看他。

春节是东京的盛日,姑娘都要回娘家探望父母。解放前以至北宋远时,东京官府林立,宦商云集,春节异常隆重。大宋前后,朝廷还要举行春节大朝会,百官毕集,大食、高丽、交州、三佛齐、大辽等国的使臣执礼入贺。官吏假休七日。士庶着新洁衣帽,互相拜年,不能亲临,还要签名于纸以贺。节日这天,吃素饼、面茧,尝五辛盘,饮屠苏酒。而元旦、寒食、冬至三大节日,东京还准许百姓以押赌形式做买卖三日,凡衣服、器物、头面首饰及珠宝古玩甚至名妓歌女,都可押赌做卖。那时的马道街、宋门外、梁门、封丘门外,皆搭棚结彩,歌叫赌压。斗鸡可以在那里公开赌斗。以至到民国时期,东京还有此种遗俗,从腊月二十三始过新年,到正月十五方才结束。就是到了共和国成立二十年前,东京的春节也依然随俗而过: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冬寒;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宰只鸭;二十九,灌瓶酒;年三十,包扁食。初一绝早,各家竞先鸣鞭燃炮,吃新春饺子,赏压岁钱。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依然非常热闹。可大革命后的一年,这种遗俗就没了。初一只放一天假,其余时间都用来抓革命,促生产。东京城以至乡郊,全是这个规定。

初一那天,姥爷到街上走走,看了革命青年的一段新戏《捉特务》,就回到了家里,再没有出门。

“这也叫过年?”姥爷说。

“以后不兴过年啦。”妗子接道。

好凄凉!姥爷坐进他的罗圈椅里,又一天没动一下。

初二,我娘回的东京。那年我家过年,没吃上一顿饺子,娘跑遍全村,借了九个鸡蛋,用手巾兜着回了东京城。一进院里,看到姥爷孤零零地端坐在院里太阳地,就站在门口,怔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叫了一声,“爹……”

姥爷似乎很小心地扭过脖子,瞅了一会儿女儿,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你……回来啦?”

“哎……”娘这么一声,泪就流下来。

“站着干啥……回来还不进屋里。”

娘擦了泪,进屋把那九个鸡蛋放下,搬个小凳出来,坐在姥爷的面前。

“我只三年没回……你就、老成这样?”

瞅着女儿头上花白的头发,姥爷木然地动动身子。“八十多了……”

“家里人,都不在?”

“参加万人大会啦。”

父女平淡地谈了几句,彼此也不再说啥,各自要说的似乎一下就说尽了。一切问候都在默默的对望中表白了。

过了半晌,娘叹了一口气。

“鸡、不喂了?”

姥爷凄然地在嘴角挂上一点儿笑。

“不喂了……东京没一人喂了。”

又默了一会儿,娘把凳子朝姥爷面前挪了挪。

“我想接你到乡下住些日子。”

“不去了。”过一会儿,姥爷说:“去了,怕就回不了东京啦……”

“乡下静……不太乱。”

“哪也不去了。”

“你不能只坐着、等老……动动、身体好些。”

“我知道,老了。没有几天啦……都不用为我操心。爹斗了一辈子鸡,没吃过一点儿苦,比你们过得好……老了,就老了吧……”

姥爷说这般话语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淡得如一碗清水那样。娘望着姥爷,她体会到了老人心中苦闷寂寞,忍不住低下头,哭起来。

第二天,娘要走了。姥爷坐在屋门口,想说啥,没有说出来,只盯着娘的脸。娘在姥爷面前又默默坐了一会儿,起身到桌上解开那没动过的一兜鸡蛋,一个一个拾出来,小心地放在桌上。

“爹,我没有侍候过你一天……不去乡下,就算了。东京总还有细

粮……”

斗鸡 十二(4)

盯着桌上那九个鸡蛋,姥爷细细打量一会儿。

“乡下、叫养鸡?”

“不叫。都偷着……”

“你喂了?”

“没。是借的鸡蛋,没几个……”

“你把那几个大的拿来。”

娘回过身,在那九个鸡蛋中捡出四个稍大一点儿的,给父亲递过去。

接过那几个鸡蛋,姥爷一手捏了两个,在手里翻看了半天。

“可真大……”

“是斗鸡产的。”

姥爷捏着鸡蛋不动了,把目光凝死在那四只鸡蛋上。那四只鸡蛋,除了略微比笨鸡的蛋大些外,似乎蛋皮也厚些,上边的小毛孔,也比别的鸡蛋稀。皮呈黄红色,在日光里闪着光亮。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姥爷抬起了头,显出十二分的惊疑。连拿鸡蛋的手都跟着哆嗦着。

“村里、有人喂斗鸡?”

娘从姥爷脸上,转瞬间看到了一层红光。立刻,娘的心里就有了寒意。她看着父亲。过了一会儿,尽量和缓地说:“鸡蛋是孩他大叔家里的。他大叔两年前来东京,有人把两只斗鸡白送了他,不多生蛋……上个月,都被大队下药毒死了……”

姥爷的手不抖了,鸡蛋上沾满了他手上的汗。“两只都是、母鸡?”

“有一只公的。”

没有说话。姥爷站起来,很有力地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在桌上,回到自己的屋里,收拾了一包衣服,拿出来递给我娘。说:“拿上,我到乡下住些日子去。”

斗鸡 十三(1)

在乡下那些年,是我姥爷晚年的黄金日子。

他住在我们家的厢房里,守着孵蛋的老母鸡,整整守了二十余天。有一个蛋壳破了,毛绒绒的雏鸡儿,从容地挣出来,接着,有了叽喳的叫声。这一日,在我姥爷八十多年的人生中,有着极其深刻的意义。这天的日子是一千九百六十九年农历二月初一,天还没亮,姥爷躺在床上,忽然听到放在门后的瓦盆里有了“叽叽”的声音,忙不迭儿点上油灯,到门后一看,一个黄毛小生命在盆里蠕动着,像一团发黄的棉花在微风中动弹。他的心抖了,血从脚下朝着头顶上涌……

这就是东京绝迹三年的斗鸡!

这一刻,姥爷很想找人说说话。他坐在盆边,屋门关着,灯光在面前飘摇不定。从门缝挤进来的夜风,对着姥爷的面额吹。夜很静。没有别的声音。民国时盖下的这两间土坯草房,几十年卧在村头,今夜有了新的生机。房顶上的椽、檩全是烟灰,变黑的蛛网在各处系着。有蜘蛛在床头爬动。剥脱的泥墙片,倒挂在坯墙上,始终不肯掉下来。屋地是泥的,娘每天进来扫一次,虽不平,却在乡下的水平上,显得十分干净——姥爷到来后,没有对此感到舒适,也没有感到不适。他一心想的是那四个鸡蛋。他曾拿着鸡蛋,一一对着午时的太阳审看。鸡卧盆了,他又怕鸡蛋真的坏掉,孵不出鸡子来。眼下,小鸡出世了。这屋里的一切都有了色彩。姥爷感到那土坯、那泥片、那蜘蛛,变得异常亲切。真好。一切都好。真是一切都好!

站起来,姥爷很想干些什么事,夜半三更,又无事可干,他就“哗”地把门拉开了。满天星斗。夜风非常清冷。他忙把门关上,伸了一下腰,到娘的窗前,敲了几下。

“喂,鸡生了。”

没有回应。又想敲,手脚停在了半空。娘和爹每天都要去修水利,活是挖挖拉拉,累极。从窗下回来,姥爷重又坐在鸡盆前,一直陪鸡到天

亮……

来日,四个蛋全破了。

四个雏鸡一样的颜色,一样大小。

这是四颗温暖的太阳。

姥爷的人生又开始有了新的意义。

小鸡出世的第一日,姥爷什么也没喂;第二日,喂了凉开水和浸过水的白芝麻;第三日,喂了些剪碎的青菜和小米。在一块平板上,姥爷把食物撒上去,看着那四只点动的鸡头,心里痒痒的,觉得体内血脉格外活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生产队长来了。

生产队长是我二叔,家境的贫困是全村人无法比试的。他一个人要养活五个孩子,两个老人。姥爷进村后,他知道姥爷每月三十二块八的退休费,就不断来借钱,不是说买盐,就是说哪个孩子发烧。且借了钱又从不做还的打算。因而,每次见了姥爷,便把头勾下去。这次进来,他坐在姥爷面前“叭嗒”着旱烟,看着姥爷喂鸡,一袋接一袋地吸,直到姥爷喂过又给鸡倒了一小碗凉开水,队长才把烟杆收起来。

“孩他姥爷……公社里来干部了。”

姥爷没有看队长,也没有接队长的话。

队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公社干部说,各家、一律不能养鸡。”

眼睁大了,姥爷认认真真看着队长。

“我、又不上街卖鸡蛋……”

“人家说,那也不行。说斗鸡更违背……社会主义。”

沉默了一会儿,姥爷环视了我家院子。

“孩他叔,东京也是不能喂的,比这儿还紧……我每天就在院里,不出门,行吧?”

队长又装了一袋烟。

“后天‘割尾巴队’来检查,检查出一家有鸡,扣发全队返销粮。村里人都怕……因为你……要扣了返销粮,全村人就要饿肚子。”

姥爷不说话,看着队长的脸。那脸很瘦,黄黑色,满是难处。从那张脸上,姥爷感受到了人生的艰难。刚刚燃起的生活的火苗,渐渐地扑闪着又要熄了。姥爷歪栽了一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