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鸡 十三(2)
队长瞧瞧,叹了一口气。
“这日子……一天也不能过。”
姥爷忽然从我二叔的话里想起了过去的事和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你家老四……还发烧?”
“退不掉。”
“没抓药?”
“喝了两碗姜汤啦。”
姥爷迅速从口袋摸出一张五元票。递过去。
“不吃药怎么行!”
队长不接钱。
“烧死算啦……谁也养不起,是个病秧子,专门来世坑我的!”
姥爷把钱扔到队长膝盖上。
“啥儿话,好歹是条命。”
将钱拿起来,折叠一下,装进旱烟布袋,队长就坐卧不安起来。他知道不该收下这五块钱。可收下了,收下就不好再拿出来。收下就不能再说不让养鸡子。然而,公社口气很硬,一定要把“尾巴”割掉,把鸡屁股堵死。这就把队长压进了两难境地。他瞟着我姥爷,忽然对自己感到羞愧。也是男人,竟为了五块钱,把自己弄得如此难上难下。旱烟嘴在他的牙间晃来晃去,滑动的响声很大。他不敢正面看姥爷,就盯着姥爷那双在东京买的尖口便布鞋。末了,猛然想到了什么,他问:
“你会种菜吧?”
“不会。”
“种棉花?”
姥爷苦笑了一下:“我一辈子……没种过地。”
队长很正经地看着我姥爷:“那你,会干啥?”
“啥也不会。”
“啥也不会……你总该会点啥。”
“真是啥也不会。”
“你一辈子……啥也没学?”
姥爷想说自己一辈子学斗鸡,想想不合适,就顿了一下道:“解放前,啥也没学。解放后,年纪又大了……”
队长咳了一声,说会种地,就让姥爷去看菜种棉花;要会点儿钳工,就让他去磨坊。那都是偏僻地方,充个数儿干点活,社员们没意见,还可悄悄养鸡。可是姥爷都不会。僵持了一会儿,队长又说:
“这样吧,村东有片桐树林,村里人拾柴总去打树枝,那儿有间房子,我派人收拾一下,你住到那里,看着不让树丢……工分嘛,你有工资,又不是村里户口,就算了。”
这就算有了主意。队长心安理得地拿上钱走了。
事情也只好如此。
可那是什么样的树林呀!一片大荒地,为了应付上级的“植树造林”号召,稀拉拉栽下数百棵桐树,活了一半,死了一半。死了的,被拾柴的人把树干从地面折断,留下一个小树桩戳在荒草中。活了的,也从没打过杈子,树上吊满虫包儿,太阳一照,虫丝就银线般发光。桐树的叶子,全被虫吃了,只留下几根叶茎举在空中。房子呢?又是如何的房子呀!那是没种地前,这里种了一季瓜,搭的一个草庵。没墙,木杆一架,麦秆一盖,就权作了房子。姥爷到这儿看了看,知道这其实是被队长赶了出来,心里好生凄凉。
我父亲和娘到那儿看了看,对我姥爷说:
“你不喂鸡不行?”
姥爷反问:“不喂鸡干啥?”
父亲说:“歇着。”
姥爷说:“歇着我还不如死了。”
娘就劝我父亲道:“让他喂吧,喂着鸡子他心里开朗,可以多活几年。”
如此,把那庵子整修一番,姥爷就住进去了。为了免得寂寞,娘让我作陪,每夜和姥爷同睡。起初,住此是为了躲过村里的“割尾巴”;到后来,则整个的歪打正着。去那荒地时,春天还没到来,只天气偶暖,柳树、杨树刚多情地吐些绿色,也被倒春寒冻了回去。然而到三月底,天就日日增暖起来,仅半月光景,世界便换了一个天地。河边的柳树,大堤上的杨树,再次率先发了绿芽,每一个高凸的包里,都隐藏着新的枝条。荒地的桐树,在不知不觉中,结出一串一串绿蕾。有天早上,我起床一看,突然发现点缀了很多粉红色的桐花,对草庵叫:“桐树开花了!”姥爷走出来,仰起脸。思索了一会儿,“啊,原来泡桐树是先开花,后长叶呀。”我说,你咋连这也不知道?姥爷就笑笑。这时候,我和姥爷突然看见,脚下的荒草悄悄地有了一大半的绿色,把地上垫得软茸茸的,像铺了条花毡子。似乎,这一切都是在一夜间来到的。发现了这一切,便感到这儿的空气也比前几日新鲜了许多。我们意识到:其实,这是一个不错的地场。村里人不常来,公社干部在村里有次住了半个月,把全村的大小鸡子都用药毒死了,可他们一直不知道村头这荒地里还养着四只小斗鸡呢。
斗鸡 十三(3)
说话间,过去了一个月,鸡子已经比拳头大了,约有八九两重。公母都可分辨,三公一母。有母的就好,没母的又要绝后。为了不让公鸡在一块发生战斗和公母在一块儿发生过早恩爱影响生长,姥爷用树枝扎了四个围罩,将四个斗鸡分开饲养。这时节,鸡是速长期,姥爷成天拿个草帽,在树林里走来走去。醒了冬眠的虫子,已经开始在树上吊起丝线荡着秋千,结着包儿。这么的,约走过七、八十棵桐树,姥爷的草帽里就能有二百多条虫子,回去往每个罩里抓上一把,鸡子就有了半天的餐食。虫子,对鸡是上等饲料,这在东京是打死也难寻的。又过了一个多月,斗鸡要“拔节”长骨骼,在东京必须去同仁堂药店抓中药土元喂。而在这里,知了已经从土里爬上了树,每日午时,叫声此起彼伏,歌声如潮。弄一根竹竿,头上系一马鬃活扣儿,悄悄套上知了头,一拉,一个知了就捉到了,钙质饲料就有了。早、中、晚三个时间,是公鸡 腿活动期,打开围罩,让它们在草地疯跑,也不必像东京那样紧跟其后,严防交通事故。实在说,这里是顶好的一个天然养鸡场。东京养鸡,至少九个月才能初次试斗,而在此,不足八个月,公鸡的各部位都已长成,姥爷就开始让他们试斗。母鸡呢,当年就生了鸡蛋……
真是太好了!村里年年不能养鸡,姥爷年年都在这里养鸡。每年不孵多,十至十五只,母鸡留下生蛋,公鸡比斗以后,把斗口、战法优的留下,劣的杀了自己补养身体。事情谁也不一定完全相信,有了鸡斗,姥爷的身体竟似乎一天比一天结实,胃口也比往日好了起来,无论是回村吃饭,还是让我回家用罐提来,总是满满一碗还多,从不管好坏。他的心不在食而在鸡。自养自斗,乐在其中。等头茬鸡过了一岁,每个月的初时,都是斗鸡日。初一斗一对,在一面平整的沙地上,让两只公鸡斗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鲜血直流。然后,弄来一桶清水,将鸡头部和口腔里的余血洗净,用碘酒消毒,防其感染或口中长疮。毕了,饮足大黄水,除去内热,这一天才算完事。两天以后,开始对鸡进行刷膘。那时候,我天天跟在姥爷身后,听他说古道今,讲斗鸡经道,终于明白斗鸡其实是一门学问,不然何以能使人终生迷恋。就刷膘而论,姥爷说他不是东京养鸡最高手,然就有“四三”之道,可想高手的道行会有多深。姥爷的“四三”是:三菜、三花、三小、三平。所谓三菜,是连喂三天菜食;所谓三花,是连喂三天半熟青菜并拌以适当高粱;所谓三小,是再喂三天量小无菜的纯高粱;所谓三平,是再连续三天喂量有所加的主食高粱。“四三”一十二天过后,鸡的浮膘及脂肪基本刷净。接下就是“玩七歇八”的大练大食。半天斗,半天洗,一天歇。十二天刷膘,十五天大训,一个月就迅速过去。到了下月初一,又要开斗。这样两对鸡子,斗了初一斗初二,可想姥爷该有多少事情要干,他的生活怎么能够不充实?
有的时候,我从村里来给姥爷送饭,要说些村里的见闻,姥爷也像没工夫听。
“姥爷,村里又开斗争大会了。”
“斗谁?”
“王二伯。”
“他家不是贫农吗?”
“他在他家后院种了韭菜,到镇上卖时被人抓住了。”
说话的时候,姥爷若在拌鸡食、赶鸡,手脚是不会停的。只是到了最后,才会扭头问:“没问鸡的事?”
“工作组压根不知道。”
“那就好。”说着,姥爷照例取出两块钱给我。“把这给队长,就说‘我姥爷让你秤斤烟叶吸’。”
这样过了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东京的舅也时常来乡下看望姥爷,说是接姥爷回东京住住。姥爷说不想回。舅就说,不回也好,乡下平稳,东京天天有事。连方家第四代方红光都不知为何进了班房。接下去就对姥爷说,这个鸡把式有病了,那个鸡把式上吊了。到最后,把姥爷的全部工资留下,从包里取出几瓶东京产的“忠”字牌罐头放在我家桌上,背上娘给他捡的上好地瓜,搭长途公共汽车又折回东京。
斗鸡 十三(4)
终于,到了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九月底。
一日,太阳出来时,我回村里给姥爷提饭,得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又急急忙忙空手返回荒草地。那一会儿,姥爷正让两只雏鸡试斗,不想那两只鸡子,初斗就都有不凡功力,十几个回合,看不出高下,又都十分傲然,毫无败意。姥爷蹲在斗鸡圈边,兴致极旺,我叫了两声都没有回头。
我把嗓门提高了。
“姥爷!”
“等会儿再吃饭。”
“毛主席……逝世了。”
“管他哩。”
我简直愕然!以为姥爷真是老到了糊涂田地,八十七了,什么也不知道。可仔细想想时,没有糊涂迹象。眼睛还不老花,鸡的毛色都能清晰辨别;口齿也利索,说话吃饭同我差不多。思路呢,谈起斗鸡,条理分明。我想,姥爷在这片荒地里喂了七个春、夏、秋的鸡子,只每年冬天冷时,才回村里几个月,日日又不出门,在后院喂、调、训、斗、养,他对人世的事情,也许已经十分陌生了。
然而不是。
斗完鸡子,消毒洗毕,他忽然惊疑地看着我。
“你刚才、说啥?”
“毛主席……逝世了……”
一惊,姥爷脸白了。他猛地举起手,在空中略微犹豫一下,就果断地、狠狠地在我头上打了一巴掌。
“你!不要命啦!”
我想,姥爷原想是狠狠给我一个耳光,可举起手时,发现我长高了,已经读了初中,才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感到,八十多岁老人的手,依然很有气力。所以,当姥爷成为东京唯一的百岁老人时,整个东京市民都觉得惊奇,只有我认为,姥爷活到百岁,毫不奇怪。
斗鸡 十四(1)
以后的岁月,在国家一方,是轰轰烈烈到了让人一惊又一惊的田地;在姥爷一方,也可说是不断的“又一村”。
开始,在一个仲春里,舅舅和妗们开车来接姥爷,把汽车停在村头,大家直奔荒草地。姥爷把手放在额门上,打量了一遭所有的人,慢慢把手放下来。
“都来了?”姥爷说。
“接你回东京的。”妗子接道。
这时候的姥爷,已经完全成了乡下老人,身上没多少东京市民的味儿。裤是乡下人穿的黑裤子,布衫是娘用手缝的粗洋布白衫,扣子是布绳疙瘩扣。他没有戴帽子,银白的头发上,有青草小叶。胡子呢,长到齐胸,如马克思的一般。听说接他回东京,他很冷漠地坐到一张椅子上,看着树林子。到了这一年,桐树林真的成了林子,每棵都水桶一样粗,又高又直,树冠如伞样张在空中。桐花已经下落,地上到处是粉红色的喇叭似的花。野地里,很少有绝然无风的时候。在不大不小的风中,干了的桐铃铛,发出哗哗哗的脆响。这样的地方,不要说东京压根没有,就是四乡僻野也并不多见。仿佛是因为有了姥爷和鸡,才有了这树林;也仿佛是因为有了这片林子,才有姥爷和鸡。姥爷和自然融合到了一块儿,已无法分割。
“你们,来看看我就行了。”
舅说:“这又不是你的家。”
“这好”,姥爷说,“东京哪能比这好?多僻静……一点儿乱子也没有。”
“东京也没乱子呀,形势都改革啦。”
姥爷瞄一眼舅舅。
“谁管他改啥儿革?”
“不管……不管你还斗你的鸡嘛!”
“和谁斗?谁养斗鸡啦?”
再也没话可说。
斗鸡在东京已经绝了十余年。
终于,姥爷还是没有回去。舅舅们只好又开着租来的卧车怏怏地回了东京。可是时过不久,东京就来了几位老人,竟都是鸡界朋友,有六十多岁的东罩派李、赵二把式,西罩派的孙庆老把式,还有往年斗鸡不懂行的年轻人,如今都个个老态龙钟。十多年过去,以为都见不到了,可都还活着,实在是一大幸事。午时,姥爷出了三十块钱,让我娘备了一桌酒菜。几个白须老翁,边喝边聊,谈的都是鸡界旧事,无非是说这个把式死得冤枉,那个把式病得可怜。说到东京没有斗鸡了,个个都唉声叹气,痛心疾首。姥爷问政府还让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