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样的斗鸡:姥爷的鸡站在斗鸡圈里,方家把斗鸡往里一放,不到一个回合,就败退圈外。第二局时,姥爷的青鸡一昂头,方家的鸡连连撤步。第三局,那败鸡干脆吓得不敢往圈里站,一看到姥爷的鸡子便浑身发抖……这原由何在呢?仅仅是姥爷邀约方家第四代去斗鸡时,顺手在鸡罩旁丢了几粒药水泡过的高粱米……
于是,“达宏”的三间金屋又回到了倪家手里。
方家第四代传人痴呆如傻。
姥爷笑了笑:该轮转回来了。
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1)
根据周家的史考和一些有关载说所记,周邦彦在李师师准备开苞的春天赶到东京,二人一见如故,便频频往来,谈诗说画,下棋议古。有些时候,李师师兴之所至,能写出极好的诗句,连周邦彦也叹为观止;彼此议论古人,李师师常纠正周邦彦所用典故,可见其才华非薄。说到先祖周邦彦,周明一直以为,其妻刘氏,一定不如周家后人说的那样,是大家闺秀,精通诗文。他想若刘氏知书达礼,在李师师落难之时,周邦彦将她带回小镇,欲纳小妾,刘氏决不会大打出手,赶李师师出门,置李师师于人生绝境。再则,刘氏若是小家碧玉,才貌俱佳,周邦彦虽遇李师师,又不是第一次走入妓院,不会一见李师师,便在妓院客房,怔在门口,半天不敢说话,仿佛第一次遇到成熟女子一样。
李师师说:“你就是南方名秀周邦彦?”
周邦彦说:“没想到你果真和市面上传说的一样。”
李师师说:“你坐呀,喝点什么茶?”
周邦彦说:“我没交听琴钱,你弹一曲,我出门向李姥补了怎样?”
李师师说:“不用补交,我弹了你留一首词作就行。”
初次相见,李师师向周邦彦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起初,他被李师师的素装美容所骇,以为她琴之美名,多得力于人们对她的美貌倾慕所致,及至一曲未了,便明白李师师艺绝的确。不要说她的指法多么娴熟,弄得余韵如银瓶舞破似的,就是她手指停顿,一手盖在琴上,那琴律的收音,也如清泉击竹一样。弹琴之时,周邦彦本是站着,待一曲过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下来,双手扶着下颚,说:
“师师,《春江花月夜》好像很长很长的。”
李师师淡然一笑。
“我怎么敢漏掉名曲的段儿。”
周邦彦望着李师师的脸。
“没见过像你这样才艺双绝的人了。”
李师师说:
“你送我一首词吧。”
在李师师的接客房里,备有笔墨纸砚。李师师这边说着,也就取了笔墨,展了纸张。周邦彦本爱云游。云游诗人,更善即兴之诗。只要情绪激动,诗句便流淌而来,这也是古文人与今文人的差别所在。同是中华汉字,今人却要三思而后行。古人则能挥笔而就。据一些史书上说,那时候周邦彦给李师师写了一首《声声令》,李师师先看一遍,对周邦彦的墨字感到惊奇,再看一遍,便将那词收藏起来,说以后你还来看我吗邦彦?他说只要你不厌我。她说你来吧,每次我都弹琴给你听,你也给我推荐一些词书看看。
有些时候,他们在里屋畅谈久了,时常远远超过周邦彦向李姥所付银两,出门时李师师就拿一些别人送她的恩惠礼物,由周邦彦送给李姥。这样久而久之,李姥看出他们非一般亲热,生怕李师师一时激动,把身子给了周邦彦,那样她将少收一笔开苞的巨费,就在每次周邦彦和李师师相坐时候,她在门口走来走去,不时干咳一下,提醒李师师,不要白白失身于人,我们靠的是身子营生,每一次都不能让狎客占了便宜。
仔细想想,那时候名士以得名妓为风雅,名妓以识名士为知音。加上昔非今比,婚姻制度所迫,古时名士又都有婚姻而少有情爱,在与名妓交往中方能找到精神之乐,这样的彼此追逐,方成一种时尚。李师师才艺双绝,周邦彦词名天下,又温文尔雅,诗文也颇有名望,《汴都赋》无人不知。这样日久时长,哪能见面便诗,分手即琴,就是唐时李白转世,怕也不能见上一面便有一首诗作。而李师师这边,本为妓人,又初出后院,明知道或早或晚都是男人们的乐趣。纵是你多么板正冷面,也要有那么一日,会被一位巨贾买去开苞。所以说她和周邦彦交往不久,便知道彼此的倾慕,若不珍惜,就得被别人作践。因此在一次琴声落音之后,他们便无休无止地亲吻起来,商量了天长地久的日后事情。这样的事情一经开始,便就难以有所收场。可以想像,两人的情感如火如荼起来,不烧得彼此枯焦,也是果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2)
走在东京现今复古的御街之上,少校周明已经确信,北宋时期名噪天下的红妓李师师,委实也就是自己的先祖了。不要说那个家乡的南方小镇,有着关于周家在八百年前,祖先周邦彦与李师师春艳秘史的载说,就是八百年后的今天,东京的东二厢永庆坊和镇安坊、州桥和古楼等地的遗址上方,都还印着周邦彦和李师师情爱的足迹。至于御街的樊楼里,周邦彦和李师师的恩爱欢乐,则春华秋实得十二分可以。有关的记载和传说,播散着桃红李白的清香,多得说俯拾皆是,也是不为过的。当然,你若不是周家与李师师的后裔,怕他们的恩爱即便是满山遍野,在你眼里也难有一草一木。偶而所获,大概也就只有宋徽宗赵佶登上帝位之后,与李师师暗道私通的一则趣闻了。
御街的两旁,是古时期的宫廷楼阁,鳞次栉比的商户门面的大字牌号,高悬在御街的半空。张记李传的字样,昭示着今日商人的骗局。挂着皇家镖局招牌的一家商店,卖的是体育用品和健身器材;写着宫廷饭庄楷字的酒家,卖的是河南人做的川味杂菜。
天下着霏霏小雨,路面上是浅黑淡白的水光,上白班的高潮人流已经过去,行人稀稀落落,倒显出了御街本该有的凄清。周明在这凄清中走着碎步,如山如海的孤独,终于也就是他看见了八百年前,祖先周邦彦和名妓李师师的一朵情爱之花,穿越皇帝宋徽宗的权势和性欲,开放得十分灿然,使已做了多年少校的周明,面对圣洁得无以言表的爱情,不能说操着皮肉生涯的妓女,不是自己的列宗列祖了。作为周家的后裔,对先人的一种精神的寻找,使他感到了自慰和落寞,浓重如雾地罩着御街,罩着樊楼,仿佛八百年前的一道晨雾,至今在东京飘流不散。
相比之下,倒是自己显得可怜许多。
十余年前的那场南线战争,说起来倒成全了你和季红的一段姻缘。在前线医院的偶然相识,彼此以生命作为代价,应该说是一段生死之交。若没有你周明对她的血肉之爱,怕她早就埋在云南的幸福村了:一块尺宽米长的青色石碑上,刻下几个“季红烈士之墓”的粗糙汉字,也就完结了你季红的所谓人生追求。可是,今天她还活着,一句请你搓一顿宫廷宋菜,也就了结了那一段货真价实的生死相爱。原来,如今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妓院内房里的一道绿色窗帘而已。周明想,倘若说真有爱情,怕那就是少男少女不谙人事时,因寒冷而对春日的一种幻想罢了。或者说,原本就是错觉也亦未可知。揭开妓院那天蓝色的窗帘,让人看到的,就仅仅是男欢女乐的一堆皮肉了。
回想起来,那场战争是否有它的必要,倒不是平民百姓可以妄加评说的事情。你既然当了兵去,有命令来了,眼泪是阻止不了把你拉往前线。一九七九年,周明是二十周岁,已经算个老兵,在师部警卫连任八班副班长。全师的官兵开往了云南,你也自然没有理由留下,随部队开拔的当天,母亲从那南方小镇上赶来,没有哭,也没有笑,陪儿子吃了一顿米饭,想说什么。连长来了,母亲便说,你安心去吧周明,几十年不打仗,你当兵这就轮上了,是你命好,要贪生怕死你不是周家的儿子。母亲是镇上小学的教师,母亲说镇上这支周家,是祖宗周邦彦和名妓李师师的后代。说李师师虽为妓女,晚节时却忧国忧民,你不能连个妓女也不如。母亲说这番话时,脸上风平浪静,既不以是李师师的后裔为荣,也不以是李师师的后裔为耻,宛若述说一件平常家事。周明站在连长的身边,对自己是谁的后代,也同母亲一样,并不怀有兴趣,倒是战争迫在眉睫,大家生死未卜,母亲在此紧要关头,能说如此一番道理,使周明感到吃惊不小。连长听了母亲的话,怔怔地望着母亲的脸,就如读一页看不懂的文字,直到过了许久,连长才慌忙握着母亲的手,说来队家属都像你这样,连队的战前工作也就好做了。
这时候,连部的外面,是一片流水样的哭声。二月的天气,在中原西部山区,已经开始有了李花之白。营房后边的山坡,没有披红挂彩,却有点点滴滴绿意。从沟壑吹来的暖风,还时不时夹着绿水青山的气息。营房外面的柳树杨树,枝枝梢梢都鼓胀起来,昭示着春日的来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士兵的父亲、母亲,被一道秘密的命令,集中到了礼堂里。有首长要来看望他们,安慰他们,其结果却是流水样的哭声。连长是来叫周明的母亲去礼堂参加首长接见的。母亲随连长出去时,递给周明一包烟,说你父亲先前不让你抽烟,现在让你抽了,说打仗了,想抽就抽,抽什么都行,但千万不能怕死不往前面冲。
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3)
周明接过烟,母亲便走了。
也就是在那位首长到礼堂看望全师来队家属时,首长说着大家辛苦了,我代表党委来看望看望大家时,部队悄然无声地拉走了,上了汽车,又上了火车。当首长四十分钟的看望结束以后,所有的父亲、母亲走出礼堂,才发现营房大院,空荡得如拉完货物的一个仓库,寂静得无边无际,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啁啾不止。部队开走后的门窗,都还没有来得及封锁。几个留守的哨兵,怀着侥幸留守的暗喜,在收拾部队开走后的狼藉。
说起来,周明对那包烟的发现,已是在上了火车的一天一夜之后,到了四川的大巴山脉。新绿的崇山峻岭,一望无际如无边无岸的蓝色的海。火车在这山岭之间行驶,尽管已经加挂到三十余节车厢,还依然如漂在浪峰之间的一叶扁舟。山是无休无止的,士兵们的沉默也是无休无止的。抽烟的声音,倒惊天动地,山鸣海啸。就这个时候,季红来了,不知她从哪节车厢走了过来,用手赶着车厢内流不走的烟雾。她背一个药箱,如同客车上送茶水的服务员一样,从大家面前昂然而过,高唤着谁晕车谁晕车,却谁也不看地到了另一节车厢。
大家都把头扭将过去,紧追着季红的身影。看不出她多么漂亮,不过到底是个女的,青春年少是自不消说,用一句物以稀为贵的俗言相称,也就明白了当时满车人的怦然心动。想不到开往前线,同车随行的还有女兵。女兵也是人,只不过更加严肃而已。周明和大家一样盯着季红的身影,当时唯一使他念念不忘的,也仅一样东西:头发,黑得少见。
季红不见了,大家又开始抽烟。
周明本不抽的,随着一个女兵在面前一闪而失,他便抽了。拿出了母亲临行前送的那包大前门牌香烟,打开包儿,才发现盒里封着一张纸条,慌忙走进厕所,锁上门,才知道原来那张纸条上是父亲、母亲的一片狭隘:
明儿:
我和你母亲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在前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千方百计地活着回来。
父亲切切切切
可是,在今天看来,如若不是父亲的这一短信,你和季红那一段醉醉痴痴的相爱,也怕是不会那么自然又那么不合时宜。东京的御街,笔直如一把尺子,正对着皇城遗址的龙亭公园。昨午到了东京,下午季红曾陪着他游了这一名胜。要说龙亭,也算巍峨壮观,上下的梯道有三,各有异趣可寻。正面上下,大起大落,也颇算险峻。东西两侧的两条梯道,弯弯曲曲,走起来别有情趣。季红拉着周明的手,从那弯道上慢慢款款地下来,见正东有供人小憩的凉亭、石桌、石凳,有人在那饮酒下棋,闲赋诗句。所谓赋诗,也决非古人那样严肃,无非是东凑西拼几句卖弄卖弄罢了。她说到那边坐坐,周明便朝那儿瞟了一眼。
“怕有你的熟人。”
“不怕,一不做二不休。”
“毕竟你也是别人的妻子。”
青砖铺地的小路两旁,在四月的春季,显得芳草萋萋,青树翠蔓。进一步说去,就蒙络摇缀,芬芳馥郁。有几棵倒柳,柳枝儿参差披拂,一副舞影弄情的轻浮模样。当然,在都市的高楼之下,穿行而过,走过被人们形容为花丛玉池的几潭清水,置身于通常人们所说的鸟语花香之境,不能说品尝不出普通生活中难以寻觅的大自然的趣味。在这几棵柳树下面,季红拉了一下她提早穿在身上的毛裙,席地而坐,说,真没想到你周明还会来这找我。
他说:“你不显老季红。”
她说:“混到正营职少校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