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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正营干事都当了三年。”

她说:“转吧,转业了好好过日子。”

他说:“我离婚了。”

她笑笑:“不离婚你不会来找我。”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那位这几天出差了。”

他说:“我问的不是这。”

她说:“趁他不在,今夜你就住到我家。”

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4)

他说:“季红。”

她说:“法国的席梦思,你睡没睡过周明。”

他说:“我来不是为了和你睡觉的。”

她说:“有的话不睡到一块根本没法说。”

他们的身后,是一座假山,虽然规模不大,却很有野心气势,峰峦叠嶂,苍松翠柏,攀臂俯颈,别有一番撩人的滋味。季红说,咱们去那儿坐坐吧,那儿安静,没人打扰。周明坐着没动,仰头看了看水色的天空,似乎天空中有一股从季红身上挥发的浓郁的气息。那时候她从火车箱里穿过时没有,在二号沟里没有,只有少女的清纯,宛若二月早上起床时田野上流动的一股凉爽,在围着他周身弥漫。再有,也就是枪声平息后的静寂,和如雨柱一般的炮弹,烧焦的土石那焦苦的白色味道。放眼远处,是莽莽山野,连头顶的沟崖壁端,都还悬着丝丝的翠青,唯这曾经隐藏过师野战医院的二号沟里,被敌军洗劫得一空二白,使那青山绿水的医院,连一点青山绿水的印痕也不复存在了,那时候,他们面面相观,彼此对坐于一个炮弹坑里,夕阳的余辉,如同薄亮的尘土,铺撒在他们面前。她说部队走了,天也黑了,我们怎么办呀?等到明天再说,他说,也许明天会有人来找我们。

她怔怔地望着他,手里抓一把烧糊的焦土。

“今夜咋睡?”

他倒在弹坑,仰望落日的血红。

“就睡在这个弹坑。”她的手僵在半空,焦土一粒一粒落下。

“会冷的,到半夜准冷的。”

他翻了一个身。

“我俩挤到一块。”

她怔住,手里的焦土一下漏落完了。

“我有些怕你。”

他突然坐将起来。

“我又吃不了你。”

她把头勾将下去。

“你是男人。”

他把怀里的枪往地上一扔。

“打仗的时候,命都难保,谁能顾上那种事情。”

有人从假山那边走了过来,是一对男女,女人的头发上还乱乱蓬蓬,顶着一根草枝,脸上红晕阵阵。从他们身边过去时,季红望着他们,立了起来,说走吧少校,那儿僻静安全,是个情人角,今天你我也到那儿诗情画意一场。周明攀树而立,从假山一侧望去,果然见那儿假山含笑,绿水荡波的风景里,有一对一对的男人女人,千姿百态爱样。望着那郁郁葱葱的天然林地,想一人从中行走,必然如是摸进了幽林寂谷,那过于凄静的气氛,甚至会使人讶然止步。可是二人,又一男一女,到那儿也就不免会大胆妄为了。

她说,走呀。

他想她不再像是十余年前的那个女兵了。

她说,你怎么站着不动。

他想这就是他所痴情的东京女子吗?

她说,周明,十余年前炮弹还轰轰响着,你胆大得像一个男人,现在怎么就变得老鼠一样,这么胆小怕事你千里迢迢来这儿会什么情人呀。

今天,周明是去向季红做最后的人生一别。天依然是蒙蒙细雨。御街上,水亮得如一面镜子,周明走在路上,看到自己的脸色,是一种变霉转腐的白灰,仿佛倾国倒政之灾,摆在自己的脸上。究竟起来,先祖李师师是如何沦入烟花柳巷,做起了万不得已的供给男人欢乐的营生,大致的说法,也就是宋文的一些记载:

李师师者,东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王寅之女也。寅妻既产而卒,寅以菽浆代乳而乳之,方得不死。在襁褓之中未尝啼。东京有俗:凡男女生,父母爱之,必为舍身佛寺。寅怜其女,乃为舍身宝光寺。女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尔乃来耶?”女至是忽啼。僧为摩其顶,啼乃止。寅窃喜,曰:“是女真佛弟子。”为佛弟子者,俗呼为“师”,故名之曰“师师”。师师方四岁,寅犯罪系狱死。师师无所归,有娼籍李姥者收养之。比长,色艺绝伦,遂名冠东京诸家坊曲。

这种说法,也颇为能够让人接受。想王寅父女,孤苦伶仃,生存于繁闹的京都,女生而妻死,自己含辛茹苦,以豆浆代奶,终于将女儿养成四岁,期间断不了病灾粮荒,若非死去,决然不会把女儿送给开妓院的李姥。只是王寅犯了何罪,而致死狱中,倒是一个难考的谜结。说到李姥,也不能说她便是弥天大罪之人。她本来经营坊曲,买卖男欢女乐,如俗言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靠的便是女子的皮肉,你不让她操此营生,自然也不合情理。退一步说,祖人李师师若非李姥从四岁供养,不要说她终于有了衣食住行,有了与祖先周邦彦的真挚情爱,有了皇帝供给的金银财宝,有了高风晚节,怕是不如此,连一条性命也不会有的。这样说来,后人当然没有理由,怪罪她色艺双绝,却做了妓院的招客女子。

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5)

再一说,周明走在人行道上,望了望新栽的宋时盛行于东京的国槐,透过烟雨槐枝,把目光从御街楼房的吊角之下穿过,搁在 迷迷的樊楼的三楼,那儿站着李师师的蜡像。如今说的樊楼也就是当年的妓院镇安坊了。想当时的境况,不要说李师师由李姥耗金费银地育成一个窈窕淑女,就是良家女子,不也照样有许多为衣食而步入勾栏,做了万人唾弃的娼妓。更何况说,其时东京城内,一片假的昌盛实则内忧外患,边患内乱,除了妓院林立,素有东京坊曲甲天下之称,的确也无别的可以表彰。周明读过民国才女芸兰女史的一些著作,依稀记得,她说那时候的世界,是章台走马,纵情于风月之天;曲院微歌,买醉于烟花之队。追欢索笑,掷尽黄金,低唱浅斟,沉酣酒色。此惟五陵年少,恣无厌之豪华,门第金张,夸一时之富贵。置这样的风景之中,谁又能拒风拒雨,一身素洁?仔细想想,你一个孤苦的年少女子,不沦进烟花巷里,那才是一件咄咄怪事。

讲起来,周明的心里似乎有些阴暗。自昨天中午踏进东京城内,本是来寻找十几年前的情人季红,该始终如一地想着自己和季红的一些过往事情,然事实上却不是如此。每每闲暇下来,他却总是想到名妓李师师,想到祖先和李师师第一个相陪通宵。行话说的“开苞”那份艳福,为何偏就落到了祖先周邦彦身上。照李师师色艺双绝、名震东京坊曲的艳名,那开苞的大价,也决非千两黄金所能拿下。然而,黄金的价码,也只是李姥开门的一把钥匙,要想撩开李师师的帐子,男人非能诗善画,才情俱佳不可。

这样,这人就只能是自己的祖先周邦彦了。从常人的情爱中考查,若李师师不是最早心满意足地把自己一切给了自己的祖先,她又如何会至死爱着这南方才子?甚至到了和皇帝同床欢乐,皇帝投掷金千银万,国宝件件,而李师师心里想的,却仍然是自己的祖先周邦彦。

从一些家考上知道,祖先周邦彦原是北宋的词人名家,书香门第。殷实的家道,使他有足够钱财而浪荡四方。和今天的事情一样,文坛上的名人,多愿云集北京,到首都凑一份热闹,仿佛非北京而不可扬名。而闲时文人,多继古风遗传,除游历山水之外,就是都到东京云集。在东京能混得一官半职,谋一政治生涯,那当然甚好。即使是在东京无官无禄,能在那儿议一番国家大事,感叹一番人生苦痛,也是文人之癖好。而事实上,把话说个透彻,文人云集京都,还有一点就是那里妓院林立,茶坊栉比。想必东京的下等妓院,也要比一般城廓的上等妓院干净豪华。东京的普通妓女,不消说要比京外所谓一城红妓更懂一点琴棋书画,更懂一点修饰打扮,就是涂脂抹粉,也不会像京外妓女那样,浓烈得如旭日东升,让人无法接受。大约在公元一零九八年至公元一一零一年的这三年之间,李师师不仅长大成人,且姿色秀美,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加之自小生长坊曲院内,看惯了娼妓狎客,所以还在年少时候,对接客之事,也就耳濡目染。当李姥让她陪人歌舞,对狎客弹琴时候,并没有浪费许多口舌。另一方面说,她自幼便知,自己长大的营生,也就是靠色艺接客,更无他途。倘若命好,又是一个才女,也许会被人纳为小妾,从此脱开皮肉生涯,所以她便自小学习刻苦,力图长大被人纳妾脱身。为了这些,小小年纪上,李姥让她在富商面前跳舞,她便跳了;让他在文人墨客面前操琴,她便操了。因此上,李师师刚一接客,也就脱颖而出,名贯东京坊曲。整个东京城内,无论大街小巷,凡关心妓院的男人,彼此相传相问,说镇安坊李姥的女儿师师接客了,那容貌,那才情真可谓天下无双,如不一见,可铸成千古之恨。而官府狎客,对李师师更是倾慕不已,说自大宋以来,无论是偷将彩笔画神仙的花蕊夫人,还是隔墙酬和到天明的温都监女,再或蒲团佛火忏情天的小青,哪一个都不能同李师师并论于天下。说苍穹非远,造物多情,生一绝世之美人,不知该费了多少心力。然而生美人难,生美人才藻绝伦则尤难,幸而川岳呈奇,乾坤毓秀,生一才美兼全之女,又让她沦入烟花,使人人皆可一看。若是宫中粉黛,她就是自古唯一奇艳,百姓也无一睹之机了。如此这般,事情也就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铺天盖地,都是李师师才色奇绝的议说。到了这年三月,东京城内柳絮杨花,满街飘飞,气候好,人清闲,加上春日一至,京外文人巨贾,多都赶往京都做事。而到京都者,无不以一看李师师为快。就是不能让李师师亲手端上一杯茶水,不能看一次李师师兴时的歌舞,而只能在坊曲的窗下,给李姥几个小钱,偷听一曲李师师的琴声,那也是人生一快,离开镇安坊,你也大可向人吹嘘,说李师师为你单独弹了一曲,真是妙手回春,流韵淡远,宫廷歌女,也决然不会弹出这样动人心魄的琴声。到了三月下旬,李谢桃开,满城红花绿叶,无论哪条街巷,都有一家一户的桃枝,举着一串红色,从院墙上伸将出来。镇安坊这里,更是春至花至,终日价流动着浓郁的香味。京外人员,到东京的愈加多了,于是要见李师师者,常是日有百人,弄得如同当今都市人排队购物,非提前三日向李姥预约,等上一个礼拜,也是见不到李师师一面。

名妓李师师和她的后裔(6)

就这个时候,李姥觉到事情到了火候,谁给的价码昂贵,就让李师师向谁开苞过夜。

说到中国的文人,在古时,那是道不尽的风流,他们对女子的喜爱,有时更甚于对诗词的虔诚,无论文豪,或者诗客词人,先致力仕途攀登,途中或者仕途失意以后,便开始沉溺于酒色之间。百姓、官人大都对此认可,以为文人不近酒色,那还算得什么文人,那还有什么好的文辞。比之唐时诗仙李白,其扛鼎之作,大都之于半醒半醉之间。比之于白居易,若不是对女子有千般的情感,又何能写出万人吟咏的《琵琶行》。这说的都是一些大家,而一般墨客,和那些赶考的秀才,对青楼女子则更是热爱得如狂如痴。周明曾经在有意无意之间,翻阅了许多有关名妓的历史记载。早些时期,远至夏时,艳丽女子,多与刀箭英雄有关;到了秦代,能称为风流韵事者,莫不说是才子佳人。就是当时鹊噪天下的邯郸姬,无论最后与吕不韦多么两情既洽,欢合无间,而赵姬最初所愿,还是想得一翩翩才子,了其终身,以享受春闺艳福。只不过其结果事与愿违,改了初衷罢了。到了近时的明清时期,则凡为青楼女子,无不争先与骚客交往。这样做一方面是显出自己不仅貌美,而且有横溢之才,以抬高身价。而另一方面,也该说文人更重于情感,不像巨商大贾,千金掷地,一夜过后,也就了事。而朝中做官之人,虽不断光顾妓院,却多是半偷半摸,要以仕途为重。尽管也时有纳妓为妾之流,又往往是免不了一场风波,以失去仕途为其代价。这样,文人自然与艳女交往更为恰切。比如清朝的著名妓女柳如是、董小宛、陈圆圆、顾媚、卞玉京、李香君、马湘兰、徐佛、梁道剑、张轻云、宋如姬、杨宛、薛素素、范珏、顿文、沙才等,她们无不是貌美才佳,能诗善绘,歌舞娴熟,喜交才子侠士。其个个举止雍容,姿色俏丽,想同文人结为伉俪。而四大名妓柳如是、董小宛、陈圆圆、顾媚的千古悲剧,也正源于文人穿着唐衣宋裤,赢得了她们的痴心烈火,最终在秦淮河上,留下了她们饱含眼泪的痴情故事。

大约周家的先祖周邦彦与李师师,也同是这样一条情爱的轨迹。

在李师师开始接客以前,祖先周邦彦常要在做官之余,携带银两出游,见山赋诗,遇水赋词,其名望虽不如盛唐旺宋时的诗人词客,既没有像李杜白那样让同代人吟念其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