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我和周原讨饭上门,千万得拉兄弟们一把,赏口饭吃的。”
“哪里哪里,”应强应付着说,“大船快要沉了,人人都在逃生,你们要来,就跟我一起体会跳船的滋味吧。”应强把a公司的情况稍稍向他们一番介绍,接着他问丁岚的近况。
赌城遇故人(3)
丁岚说她现在一家基金公司做事,有可能公司内部调动,就要回美东来了,这次只是出差而已。“应强,我得好好谢谢你噢。” 她说。
“奇怪,你谢我干嘛?”
“你是我电脑课私人教练嘛。”
“这样说起来,我要谢你的那就更多了。”应强想起毕业前的那些日子,不免有点心酸。
“你们两个,一见面就互相谢个没完,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坐着,幸好我还没有喝镇江醋的习惯。”周原说道。
三人都笑,应强发现大家笑起来没以前那样张扬了。应强装潇洒地问丁岚:“他是如何让你上当受骗的?”
周原和丁岚对视一下,不说话,眼神里还是那种让应强不习惯的粘劲。“我是被他感动的。”丁岚说。
“周原他能……感动人?”应强夸张地问。
“是啊,他从新泽西州一路追到加州,把新州的工作也扔掉不要了。挺男人的,不被感动也难。”
按道理,像丁岚这样复杂又聪明的女人,怎么可能和狗屁本事没有的周原在一起呢。丁岚的事情总让人猜不透。这么多年了,周原在应强心中的形象从来就是一个二流子,二流子没什么值得多问的。出于礼貌,应强还是问了周原在哪发财之类的话。周原回答“瞎混瞎混”,应强心说像你这样的赣x秧子,不瞎混你又能做什么,有瞎混就蛮好了。但这个二流子正和丁岚坐在一起。说变化,周原好像没有了以前浑身藏不住的躁气,稍稍有点人模狗样。丁岚去洗手间了,他们继续交谈。
“那么你呢,也将跟着人家屁颠回来?”应强问周原。
“有可能啊,这次是暂时的,下次可能就是永久的。”
“你一个男人家就专门做这种陪人的事情?”
“说话好听一点行不?看你这记性,不是为了我们托福公社十周年大庆吗?”周原并不计较他的挖苦。
应强才想起此事,前天顾文宜还来过电话。“你准备把丁岚也带到托福公社去?”
“你放心,她绝对不会去,去了不是让你我都难堪嘛!”
“听你的口气,以后还会回新泽西?”
“当然喽,可以回来继续罩着你啊。”
应强鼻子里不屑地哼一声。
“不是我一路罩着你,你个梅家弄小赤佬能一路从上海托福到美国?”周原笑问道。
“别他妈的恶心人了。当年在恩斯顿你就是一条癞皮狗,要不是我喂你狗食,你早就是一把狗土了。”应强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丁岚回来了,发现两人脸色都有点僵,就问你们说什么呢,你们两个从小一路打斗,到现在都没有打够吗?应强礼貌地起身告辞,说明天还有事情。大家又恢复了客客气气,说要常保持联系。
开车回家的路上,两个小时的车程,应强车里什么音乐都没有放。他心里太乱,一刻都静不下来。干脆把车窗摇下,任狂风呼呼地抽打着脸。记忆像本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页页翻过来,一刻都无法停顿下来。
年少时光(1)
六年级一班正在上语文课,语文课朱老师也是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垂着眼帘朗读课文,是赞美一种什么树的。朱老师咧着嘴,发出尖细假嗓音,有点模仿电台里的那种腔调。这个时候,也是她耳朵最敏感的时候。她讨厌下面有人做小动作讲悄悄话。这时,她听见了异常声响,把眼光越过竖拿在手里的课本,向教室四下扫描。动静来自教室左右两角,那是她心里划定的重灾区。右面那个带顶军帽的男孩叫周原,满不在乎地端着下巴,装着把目光移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左面那个穿劳动布衣服的男孩叫应强,有点难为情,把头低下,等于承认做了坏事了。这两个学生的座位相距很远,还在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朱老师很想发作,但她有点犹豫。周原是男生的头,后面还有一群跟着起哄的顽皮猴子。应强虽然外表看上去驯服,却是个阴险胚子,鬼点子又多又毒。有次她回头写黑板的时候,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顿粉笔头弹雨,事后查明就是应强策划的。朱老师想想还是忍住了,继续朗诵课文,但以更严厉的眼光向他俩各盯一眼,发出严重警告信号。
这时有敲门声,是隔壁教英文的姚老师来借黑板擦。姚老师满脸拉打胡子,人高高的,总是笑眯眯的。姚老师临走道谢,朱老师连说不要紧格。朱老师待姚老师走后,半天回不过神来。下面有人学一声猫叫,然后就是一片嬉笑声。朱老师有点脸红,要同学举手回答刚才讲到什么地方了。班长孙青玉使劲举手,然后笔直站起来,非常准确地回答刚才讲到第几页第几行,得到朱老师一番表扬。下面继续有嬉笑声,让朱老师的朗诵情绪受到影响。她哗哗地翻着手中的课本生气,就是翻不到刚才念到的地方。朱老师知道这些学生在想什么。姚老师是朱老师的相好,同学们都是这样传的。这些学生都是十二三岁的小不拉子,对男女之事却鬼灵精的。朱老师平时不笑的棒冰面孔,只要姚老师一出现,棒冰就会烊掉,因为她脸会红。这个情景一旦出现,男同学们就会笑,女同学也跟着笑。那个作文经常被朱老师拿来当范文念的孙青玉,向朱老师打小报告,说周原带头在背后说朱老师姚老师的坏话。周原和朱老师之间的疙瘩就是这样结下的。现在一听到同学们嬉笑,朱老师心里就发虚。那些男生还频频把头扭过去看周原,进行眼神上的交流。
“周原应强你们两个给我统统站起来!”朱老师忍无可忍。
周原站起来,一脸无所谓,下巴斜翘着,两手揣在口袋里,腿一抖一抖的。应强低着头,一副认罪模样。
“应强,当同学们为革命事业发愤学习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应强低下头不说话,手指在课桌上画来画去。
“张彩萍,你说,他们在做什么?”
张彩萍是应强的邻居兼同桌,一个精巧的小女孩。“我在听老师讲课,没有注意他在做什么小动作。”
朱老师不满地翻她一眼。她注意到孙青玉手已举了好一会了,示意她回答。
“他们在玩弹橡皮筋子弹,周原一共弹过去五颗子弹,应强一共弹过去四颗子弹。还有,周原先猫叫,然后学老师说话‘不要紧格’。”
同学们哄堂大笑。周原斜瞪孙青玉一眼,他一向讨厌这个住在他家楼下的邻居。这些都被朱老师看在眼里。“应强,孙青玉同学说的是不是事实?”
应强犹豫了一会,知道抵抗是没有用的,又见朱老师的猪肝脸色,知道老师真的动怒了,只得点点头,把头垂得更低,以躲避周原那里射来的鄙视眼光。
“哼!我刚才就已经注意到你们两个了。这么大的人了,马上就要升中学了,怎么就没有一点羞耻感?周原你给我站好!大家看看,上课已经上了一半了,他们两个就一直在下面玩这种把戏,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要玩的把戏。”
周原顶了嘴,意思说你连幼儿园的把戏都不会。男同学们一片哄笑。朱老师被激怒了,噔噔地走过来,伸手在周原的课桌里摸鸟窝一样一阵乱掏,把掏到的东西往地上撒。除了纸做的橡皮筋子弹,还有许多漂亮的玻璃弹珠,丁丁当当掉落在地下,滚得四处都是。一个绰号瓜头的男生悄悄伏下身去拾滚到脚边的弹珠。周原急了,嘴里发出嘶啦声,拿眼瞪他,发出严厉警告。全班同学笑成一片,给周原助威似的。周原瞪着朱老师,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朱老师喝令应强把地上这些脏东西统统捡起来。应强马上乖乖地弯下身拾弹珠,顺便把好的弹珠偷偷往自己兜里放。
年少时光(2)
“同学们,你们看看,周原自己不要学习,还不要别人学习。他凭什么敢如此嚣张呢?”她自问自答,“不就是有一个做干部的父亲吗?不就是个乒乓球校队吗?我们有必要提醒一下周原,你父亲不过是人民群众的小小勤务员,乒乓球队员也不是永久的。我会立刻和乒乓队老师联系,取消你的资格。你瞪什么眼?大家都看见了吗,他竟然用恶毒的眼光来威吓老师!”
朱老师这一招很狠,谁都知道周原最在意的就是乒乓球校队。周原开始顶嘴。于是同以往历次冲突的结果一样,朱老师让周原滚出教室去。周原早已习以为常,呼地拉出自己满是钢笔水墨渍渍的书包,斜斜地往肩上一搭,大咧咧地地摇出教室。周原走后,应强顷刻间成了朱老师的出气包,一阵阵语言上的“枪林弹雨”劈头盖脸袭来。这些对应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管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多少让朱老师赚回点面子。朱老师训累了,就令他先坐下。这时,下课铃就响了。
第二天,朱老师宣布,由于周原的一贯劣迹,被校乒乓队除名了,由应强顶上。男生私下里说朱老师蛮节棍(厉害)的。周原和应强是死对头,什么都要比,比跑步,比爬树,比斗鸡,比刮片,比弹子,比乒乓,谁都不服谁。现在周原唯一比过应强的乒乓球校队没有了。男生们私下里骂应强参加校队是做叛徒的结果。周原板着个脸,好几天不理应强。应强可管不了这些。以前每逢乒乓球校队训练,窗台上一定看得见可怜巴巴带着无比羡慕眼光的应强。上次学校乒乓球比赛,他拿着光板得了第三,但校队没有要他,参加校队的都是拿着海棉板的洋房里的子弟。这些天,应强心里老压着一块石头,觉得还不保险,校队说不定哪天找个借口把他踢出来。关键要有一块像样的海棉拍子。问父亲要过,母亲都帮他求情,但父亲兜头给他一顿臭骂,个咚彩能吃上饭就蛮好了,哪有钱买海棉板的?
这天放学, 应强做完卫生值日,回家路过五洲路那家老头子杂货店,想起裤兜里有哥哥应伟昨天给的一角钱,进去买了一包五颜六色的弹子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一颗糖进去。走着走着,后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张彩萍。班里男生都说张彩萍是他的户头(相好),应强四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学,不然明天又被那帮男生们起哄,说他们在轧马路了。
“阿强,朱老师又要家访了,你爹又要打你了,看你一天到晚跟周原一起做坏事。”
“猪头三敢说我坏话,我就给她好看。不是我跟他做事,是他跟我!”应强纠正道,又讨好地把手中的弹子糖递过去。彩萍说你那么脏的手拿过,才不要吃呢。
“彩萍,帮个忙好吗?我阿爸最喜欢你,你帮我说说好话,说我数学怎么好,这一点也不吹牛,你也知道这次数学考试就我一个一百分。也许他会给我买海绵板的。”
快到梅家弄了,彩萍朝前蹦跳着先走了。应强望着彩萍的背影,心里有异样感觉,彩萍身态好像胖了,彩萍越来越好看了。
应强迈进家门,咕噜噜喝了一大杯凉水,屋外围墙那边就传来了周原迫不急待的一声声叫唤:“阿强阿强,阿强你妈的来不来啊?”再附上嘘嘘几声口哨。
应强犹豫了一下,直着喉咙喊马上就过来。他们两人不管玩什么杂七杂八的游戏,括片也好,斗鸡也好,打弹子也好,用弹皮弓打麻雀也好,拿竹竿栓个塑料套逮爷胡子(知了)也好,都是技艺相当。谁要是不在,另个人玩起来就没劲的。应强踩着吱吱作响的扶梯上了阁楼,从一堆盛衣服的箱子后面扒出一只铁皮盒子,里面尽是花花绿绿的玻璃弹子。他挑了些光亮的大头弹,少许漂亮的花弹,还有那种不透明的瓷质夜壶弹,倒进裤袋,用手按着不让它发出声响,咚咚地下楼。然后拎起书包,跟母亲说声去周原家做功课,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家门。
周家虽然只隔着一堵围墙,过去还要绕个大弯子。出了梅家弄北面堂口,五洲路往右拐一段,才是洋房的大门,里面有三幢精美的小洋房。据说这些洋房的主人是个纺织资本家,解放前去了香港。洋房现在成了公家房子,住的都是官员,上下班的时候有小汽车进进出出,其中一辆是周原爸爸的。那个白眉毛的看门老头认识应强,应强叫一声伯伯就进去了。他往二号楼二楼的一个窗口张望一下,那是孙青玉家。
年少时光(3)
周原一阵风似的迎面跑来,见了应强就说:“哟,王连举来啦。”
“你懂什么,我不做无谓的牺牲。”应强辩解说。
周原对朱老师还有余怒,逼尖着喉咙,学朱老师对姚老师说话的腔调,不要紧咯不要紧咯。两个人嘎嘎地笑弯了腰,把他们之间的尴尬冲淡了。周原四下鬼鬼崇崇地看看,从右裤袋里摸出一个草纸包,摊开给应强看,原来是些又干又枯的藤枝。应强问是何物,周原骂他戆嘟(傻子),这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