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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是丝瓜藤,可以当香烟抽的。两人来到洋房围墙南端的角落里,墙的外面就是梅家弄。这里是一块平平的泥地,前方有一圈厚密的冬青树,更前面是一株密实的夹竹桃树。这里是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两人一钻进去,谁都看不见他们。

周原挑了一根细一点的丝瓜藤给应强,自己嘴里叼上一根,正要划火柴时,应强犹豫了,“原子,抽完了身上会不会有味道的?”

“你这个人,从来不爽气,一副娘娘腔的样子,不抽拉倒。”

“好好,我抽我抽。”

两根丝瓜藤都点上了火,腾起了青烟。周原很用力地吸,腮帮子都瘪了下去。应强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周原埋怨应强吸的动作方法不对,没有男人派头。应强连连咳嗽,引来周原一顿好笑。他扔了手里的丝瓜藤,说算了算了,不抽这个了,还有更好的。他小心翼翼地从左面裤袋里又摸出一个草纸包,摊给应强看。

“这么高级的香烟!过滤嘴的!”应强惊呼。

“大中华的,听过吗?这是招待外宾的烟。我爸还有更高级的熊猫牌,那是毛主席抽的烟,高级吧?”

两人抽起烟,周原还是嫌应强抽烟的姿势不好看,说他磕烟灰的动作不对,他示范给他应强看,拇指中指夹住烟,食指翘起,一下下敲震,又见应强老练这个动作,又催他快抽,免得白白把烟烧掉了。抽完烟,应强查看食指中指之间的颜色,并让周原帮他闻闻身上烟味是否重。周原说,跟你们梅家弄生的煤炉一个味道,有什么关系。

“恭喜你啊,做了叛徒,连乒乓队也让你混进去了。”周原酸酸地说。

这话切到应强的心病,说没有什么可以开心的,校队会把他踢出来的。周原问是不是因为他没有海棉拍子,应强点头。

“那有什么难的?你把我的红双喜拍子拿去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打什么乒乓球了。乒乓球都是娘娘腔玩的。”

“真的?”应强两眼放光,他可不管什么娘娘腔。

周原发现自己慷慨过分了,于是改口说红双喜他哥哥可能要用的,借你盾牌吧,也是赤括来新的海棉拍子。应强想盾牌也好,就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弹子让周原挑。周原说你妈的这些破弹子哪里能跟我的盾牌比呢?

“那你要什么?”应强可怜巴巴地问。

“叫我声爷爷。简单吧,就一声爷爷。”周原说。

应强眼睛眨巴着,盘算是否划算。

“怎么样,就一声爷爷,一块盾牌呢。”

“放你妈的狗屁!谁稀罕你妈的盾牌!”应强忽然就翻了脸。

周原开骂,你个小x秧子,要找死啊你?扑上来卡住应强的脖子,要摔他个大背包。应强反搂住他的腰,想先把他摔倒。两人肉搏半天,谁都没有得逞,最后双双累得躺在泥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算了,原子,你行行好吧,你他妈的就把那块拍子给我吧,我以后尽量不在猪头三那里当叛徒就是了。”

“叫声爷爷,一声爷爷一块拍子。” 周原仍不松口。

“好吧,你是我爷爷──的重孙子!”

周原扑过去,应强赚了便宜,嘎嘎笑着爬起来躲开了,说别闹了,还是打弹子吧,要是我嬴了,就把拍子给我。周原说好,输了叫我爷爷。他们在黑泥地上平放好一块红砖,上面斜搭一块灰砖,这便是弹砖。周原捡起一块碎石,在离弹砖约两米远的地方吱啦画出一根泥线,又拿一颗弹珠,在近砖处纵向挖出数个小坑。打弹子的规则就是拿弹珠往弹砖上丢,谁的弹珠离泥线近谁先开打,要是过了泥线只得把弹珠放在红砖前的任意一个泥坑里,让对方有更好的机会赢。

年少时光(4)

“怎么样,开始吧,你上次输给我那么多,今天让你输更多。”周原说。

“你老嘎(神气)什么呀,你前次输我那么多就不讲了?”

“让你今天输得回家都不认得路。”周原说。

“让你乖乖地把盾牌送到我手里。”

两人猜东里猜。应强出拳,周原出剪,应强赢,周原得先扔弹子。周原骂应强赖皮出拳慢。他从哗啦作响的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珠来,挑一粒麻点多的夜壶弹,举在弹砖上方作瞄准状,觉得高了,调低一点,手指一松,弹珠就垂直落了下去,击中弹砖向前滚去,但还是过了泥线,只好把弹珠放进砖前的泥坑里。应强落下的弹子刚好超过泥坑里的弹子一点点。应强拿起弹子瞄准,一弹,中了,周原的麻点夜壶弹就进了应强的裤兜。不知不觉玩到天快黑了,应强大概赢了七粒,好不得意,嘴里哼着梅家弄的小调。轮到应强先扔,扔出的弹子非常贴近那根泥线。周原没把握扔得更近,就乾脆低低地扔了一粒。应强拾起自己的弹子,放到嘴前哈一哈气,像是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气。那弹子包在拇指食指之间,他一眼睁一眼闭,久久地瞄准着。

“老太婆弹,瞄什么瞄,难看死了。”周原没好气地嘀咕道。

应强的打法是弹子深凹在拇指食指之间,俗称老太婆弹;周原的打法则是弹子头凸凸的,叫老头子弹。打老头子弹的人是看不起打老太婆弹的,何况现在周原正输着。

“哎,我赢你就够了,管我老不老太婆弹的做啥。”应强觉得站着腾空瞄准把握不大,又换一种瞄准法,蹲下来,左手四指抵住泥地,横出拇指架住瞄准的右手,拇指往外一拨,弹子飞出去,啪地又中了。

“你个赖皮精,左手往前移了这么多,不算数的!”周原猴急叫起来。

“谁往前移了,你不要输不起好不好!”

“谁打弹子像你这样赖又那么难看的!”

“难不难看关你什么事!我赢你就可以了!”

“你个小瘪三,不要脸!”

“你才是个小瘪三!你才不要脸!”

两人正吵得凶,墙那边就传来应母的叫唤:“阿强啊,回家吃饭了,侬听见没有?”

“晓得来,晓得来。”应强不耐烦地回应过去。

洋房三号楼那边传来周母的叫唤声,叫周原回去吃饭。周原扯着嗓子回应,知道了知道了。两人继续酣战,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很黑了,地上的弹子也模糊起来。

“小棺材!再不回来当心我打断你的腿!”墙那边忽然传来应强父亲的怒喝。 应强慌了,跟周原说要回去了,没想到他老头子已经回来了。周原不让他走,骂应强不上路,怎么能一赢了就逃跑呢?三号楼那边又传来周母激烈许多的叫喊,周原!还不知道回家吃饭啊!又跟什么梅家弄野孩子鬼混啊!快回来!

周原没想到妈妈会这样喊,愣了一下。应强拾起地上的弹珠,要走。周原叫他等一会儿,嗖嗖跑回去了。应强知道他去做什么,等了会儿,心里还是觉得委屈,不等了,拔腿就往家跑。在梅家弄堂口还是被周原追上了。周原把带着球套的盾牌海绵乒乓板递给他。应强把拍子塞进书包,转身跑进弄堂,就听周原在背后骂,阿强你个小瘪三,道理不懂,也不谢谢你爷爷。

一路上往家里奔,应强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书包里有了那块海棉乒乓拍,忧的是打弹子太激动暴露了目标,担心老头子的巴掌。一进家门,出乎他意料,并没有马上挨打挨骂。就着前屋昏暗的灯光,父亲坐在对面,狠狠瞪他一眼。

“功课做了没有?”应父问。

“做好了做好了,他现在常常下课就和小原子一起先做功课的。”一向护着这个奶末头儿子的母亲帮他回答。母亲叫他去后面洗手吃饭去。

他赶紧背着书包溜进灶披间。桌上有他非常喜欢吃的毛豆炒咸菜、青菜猪油渣,还没待他抓起筷子,父亲已经跟进来了。父亲叫他站起来,他把电灯泡拧亮,这下他浑身上下的斑斑泥迹异常醒目。母亲过来叫他到门外的水龙头先去洗洗,再次帮他解围。父亲的眼睛狐疑地盯着他的书包;平时应强的书包到处乱扔,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书包还没有离开过他的肩膀。应强下意识地拉紧书包带。

年少时光(5)

“把书包给我。”父亲说。

应强惊恐地拉紧书包带。

“等吃完饭再检查他的功课好了。”母亲说。

父亲把母亲推开,吼道:“把书包给我!”书包被父亲一把夺过去了,一抖,书包里面所有东西都掉落在地上了,那块海绵乒乓球板就这样暴露了。“哪里来的?”父亲指着乒乓拍子,历声喝问。

“问周原借的。”应强蚊声回答。

啪,应强脸上先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啪,头上又挨了一记大头塌。

还没等应强眼泪往下流,父亲就大声骂开了:“贱胚,贱种,畜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洋房里的东西不要拿不要借,活脱脱让人家看不起。不要脸的小瘪三,以后再敢去洋房里玩,就把你扔到井里去!”

母亲呜呜哭着奔过来护住儿子,“他还小,你怎么能这样打他的,他懂什么,你自己没本事,连一块乒乓拍都舍不得给他买,要怪怪你自己……”

父亲还要扬手打,忽然眼前多了一道光影,不知什么时候应伟出现了。应伟才十七岁,身上的肌肉多,往那里一站,黑塔一样。“让开!”父亲对着应伟吼。

“你不能打弟弟。”应伟对父亲喝道。

父亲开始啪啪地打应伟,耳光头塌一起打,说打死你们这一对只会吃饭的贱种。应伟用手护住头,嘴里不停地向父亲回吼,你算什么爹,就会喝老酒发酒疯,小弟已经是乒乓校队了,你连一块板都不给他买,你少喝一点老酒就可以买了,你给他买一块板,小弟一定可以赢洋房里的人!父亲打累了,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把饭桌上的饭碗全掳到到了地上,米粒碎瓷撒了一地。母亲一边扫地一边呜呜地哭。父亲不说话,青着脸走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父亲下班回来递给应强一个精美的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簇新的红双喜海绵乒乓球拍。应强眼里放着光,大声说谢谢爹。父亲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快点把借人家的拍子还给人家。应伟在一边比弟弟还开心,他警告应强,以后要是打乒乓球输给洋房里的人,就把他扔到井里去。父亲听了这话笑了,父亲是个很少笑的人。

应强后来打乒乓球一路打进了体校,周原后来改踢足球了。其他男生都说那是因为周原发现乒乓球已经打不过应强了。朱老师后来离开了那所小学,据说她和姚老师搞七捻三,被人撞见,名声臭了待不下去了。升中学以后应强就没有见过孙青玉,从周原那里知道她家搬了,应强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她一直是应强心里仰望的女孩。

梅家弄(1)

应强从所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天边横挂着一絮一絮镀金的酡紫晚霞,天色仍是一片深蓝,被夏季傍晚的微风陶醉了,迟迟不肯回家,让夜色无法从天幕后面渗出来。上海的初夏,每当夜晚来临之际,总有点让人不安分的气息,连街上嫩青的梧桐树叶都在风中兴奋得絮絮叨叨的。

应强大学毕业分来这家研究所还不到一年,每天最期待的时候就是这下班的时候。挤满了乘客的公共汽车爬满了眼前的街面。这里是市区繁华地段,汽车、自行车、行人都挤在马路上,满耳朵都是高一声低一声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应强等的那路老爷车最后终于来了,车子还在滑行,车门两边已经扒上几个年轻人。门刚开启,下面人就硬往里挤,要下车的人则高声怒喊:先下车!先下车!有个下车人是外地口音,就有上车人怒骂,娘东菜,乡下人车子也不会乘,早点挤出来啊!应强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挤上了车,然后侧身用肩膀开路,一点点往里面移,最后进入中央地段,这里相对空疏一点。他旁边是两个中年乘客,目睹刚才上下车种种,其中一个白胖的乘客说现在市井小民越来越刁蛮,外地人也越来越多。那个干瘦的乘客也摇头叹道:“素质素质!阿拉中国人的素质实在是……我上次去加拿大探亲,擦!人家的马路,那个清爽得真是一点老坑都没有。人家有辰光也要排队格,一个个规规矩矩,人跟人衣裳都不能碰的。不小心碰上了,马上说一声爱克斯揪死米。也怪不得现在的小青年想出国一个个眼睛都发绿了……”接着两个人谈起什么考试。白胖子说自己年纪大了,不然也会去参加考试的,成绩好还能申请美国大学里的奖学金。那个白胖子在愚园路下车,虽然应强不在这站下,但也跟着下去了。他唤白胖子一声师傅,现时上海滩对人的尊称就是师傅,向他讨教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个考试。

白胖子见他有礼貌,谈吐谦卑,于是问:“侬学过英文哇?”

“一点点。”应强毕恭毕敬给他递上一支烟。

“嗯,这个考试呢叫托福,人家外国人晓得阿拉中国人喜欢吉利,喜欢用托福讨口彩,就把这个的考试的发音弄成托福,也算是给足了阿拉中国人面子啦!”

“先生学问真是不得了。”应强连连恭维。

“现在阿狗阿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