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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看报,也终于发现他未免水喝得多了一点,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说应强,你今天怎么啦?两个暖水瓶一大早都快让你喝光了。这时候应强总算发现人事处窗口里几个闲聊天的女人不见了,只有汤老太一个人,就抓起暖水瓶,说喝光了我这就去打水去,就急急地冲出办公室。老钱在后面叫唤,你现在去打什么水,马上组里要开会了你不知道吗?

人事处的门虚掩着,应强把两只空暖水瓶放在门外,用食指关节在门上轻敲两下。

“啦个?进来!”汤老太的沙嗓子爽气地喊道。

“汤处长您好。”他迈进门,脸上挂满憨厚的笑容。老汤只是代理一下人事处的日常工作,他很大方的给了她一个“处长”过去。

老汤脸上皱纹开花,绽放出一片灿烂的笑容。“哈哈,是小应子啊,进来进来,坐坐坐坐,有啥呢子事体吗?”

应强说了一通汤处长气色如何好之类的话,还说自从汤处长主事以来,到人事处办事情真是又快又好,效率高的不得里个了的,把汤阿秀乐得像鸭子一样地嘎嘎笑。他闲聊两句后就跟汤老太道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嘴里噢一声,像想起还有什么并不重要的事情一样,再走回来,跟老太说了一通人如何要活到老学到老,以及对学无止境这个道理的理解。

“小应子,你有啥呢事情吗?”老太实在是有点晕了。

应强说自己是个在工作上学习上不断求进步的人,现在外面刚巧有一个外语水平的考试,他想去报名参加,以检验一下自己近来刻苦自习英语的成果。他话锋一转,说早就听其他同事说,汤处长一向关心爱护有上进心的年轻人,一定会支持的。

她不住地点头,一副长者风范。“小应子,你们年轻人心里有数就好,有数就好啊,我老太婆子就开心了。”

“谢谢您了汤处长,那么说您支持我去参加这个考试?”

“去呀去呀!为啥呢子不去呢?!”老太坚决支持,几乎叫道。

“太好了,那请您帮我出张证明吧。”

“证明?啥呢子证明?”

“噢是这样,这个考试很权威的,要出示单位介绍信,我拿着我们单位里的证明信去,也是为我们单位争光啊,您说是不是汤处长?”

老太的表情有点后悔相,老太像是被吓着了,她毕竟只是一个代理人而已。汤老太这才意识到小应子是不会平白无故地,甜言蜜语来找她聊天的。

“汤处长,您工作很忙,我已经帮您把证明信写好了,在这。”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抖出一张字迹工整的信件,“呶,您就在这儿盖一个章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同志加兄弟(2)

这架式有点像黄世仁要杨白劳按手印。汤阿秀毕竟是块老姜,她眼珠在信上反复滚动几遍,抬起头问:“啥呢子是托福?”

“就是一个英文考试而已,因为太难,人家又管它叫‘托福’考试,你看有意思吧,嘿嘿嘿。”

汤老太的眼光仍停留在信函上,“小应子,我看这样吧,这个证明信还是由我来写,就照你的这个草稿样子,这样也符合组织原则,你下午三点钟来取,你看这样如何?”

“这当然太好了,太谢谢您了汤处长。”虽然觉得老太在放屁脱裤子,不过有这个三点钟也应该知足了。出门弯腰拎暖水瓶时,他回头往里面瞅一眼,见汤老太皱着眉头看他那份草稿,有什么地方看不懂一样。

出了人事处,联想到老太最后的语气表情,他心里不踏实起来。回到办公室,他心里仍在想着这事,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当了。正想着,觉得有人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一抬头,又是钱伯年。

“你到哪去了?打热水也不可能要这么长时间的。”

“老钱啊,你还是老脾气噢,到底还是闲不住啊,怎么,又要找我聊天?”

钱伯年的脸色有点难看,“刚才组里开会,大家等你半天,你到哪去了?咦,这是什么?”

听钱伯年这声叫唤,办公室其他几个同事也好奇围过来看个究竟。钱伯年上前一步,动手将应强桌上的文件一把掳开,露出下面的托福影印词汇表。“这是什么?!”钱伯年阶音拔高了,语气里透着人赃俱获的气势。

“老钱你是学俄语的,打死李大娘,对吧?难为你了,猜了好半天吧?来来来,告诉你吧,这是英语,英格里须词汇表,懂了吗?”

“这不用你告诉我!”钱伯年满脸愠怒,“党和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总该知道上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总该知道不能揩公家的油,用公家的机器复印词汇表,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钱伯年义正词严地说道。

“是吗,最基本的道理,”应强脸上作思考状,“对了,老钱,有个问题请教一下,您,党和国家培养几十年的,德高望重的,高级的知识分子,怎么看待上班时间看报聊天的?”

老钱一楞,“这是工作间隙的一种松弛,一种精神调剂,办公室其他同志难道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你在学校里没有做过课间操吗?”钱伯年振振有词,但围观的已有人开始摇头,像观棋人看出一方走了一步烂棋。

“噢,你调剂可以看报聊天,我调剂就不可以看英文单词,是不是有点岂有此理?”

“看报本身就是学习!”

“学英文又何尝不是?!你看的都是杀人强奸偷盗市井新闻,我看的是工具书,能帮我们研究所翻译外文资料的工具书,哪个更有用呢,哪个更上点档次呢?”

“算了吧,谁不知道你眼睛发绿,成天做着你的出国梦!也不照照自己,你会有什么路道的。”

应强的火气呼地燃了起来,“我眼睛发绿至少心里干净,眼睛不会老在女同事身上扫来扫去的!”

“恶毒,下作!”

“你才下作,老下作!”

“你!你!”钱伯年噎住东西一样。

看了半天白戏的同事们适时介入开劝,年老的劝应强,年轻的劝钱伯年。已经漏气的钱伯年已经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但应强一不做二不休,不依不饶,“我话还没说完呢,老钱,你年纪够大了,应该知道,未经许可,随便到人家桌上乱翻,是很不礼貌的,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你!”老钱如同吃饱了打嗝儿,一甩手走出了办公室。

午饭时候,应强在餐厅里见到了汤阿秀,马上笑脸迎上去。但汤阿秀竟然面露尴尬。他当下心生疑窦,难道汤老太要变卦?他上去跟汤老太坐同一个饭桌,汤阿秀却拾起碗筷,说想起办公室里还有一堆急事要赶着完成,干脆回办公室去吃。应强望着她肥胖背影,心想事情可能不妙。汤婆子的怪异举动令应强这顿排骨饭吃得没滋没味。直觉告诉他,汤婆子肯定去请示过胡汉全了,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一道记忆的光环在脑中闪过,他猛然想起曾听人说过的,钱伯年和胡汉全是大学同学,钱伯年会不会……他不敢往下想,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他停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同志加兄弟(3)

下午两点,应强仍在办公桌前为自己罕见的失算发呆,邻桌同事从门外进来,说老胡有事找他。此时,他和远桌钱伯年的目光不期而遇,钱伯年马上把头扭到一边去。一进胡汉全的办公室,他彬彬有礼地叫一声胡所长您好。

“应强啊,来坐,坐。”胡汉全眼白泛黄的眼睛挂在老花镜镜框上方,上下打量他一番。应强一眼就看见那份托福证明信正摊在胡汉全面前。见应强站在那儿发楞,胡汉全再次招呼他入座,并叫他把身后的门带上。“应强啊,是这样,单位里要开什么证明都得经过领导同意过目的,这是组织原则。”这话显然在帮汤阿秀开释,“你要去考托福?”

“是啊,一个考试而已,您平时这么忙,这点小事不好意思打扰您。”

“我知道这个考试。这是为出国留学人员准备的英文考试。你分配到我们单位一年都不到,也没有具体参与过哪一个科研项目的工作。有同志反映,你上班常常迟到早退,上班时间精神也不集中,把大量的工作时间都花在托福考试的复习上面,你觉得这样妥当吗?一个新大学生到所里来应该是带来活力才对,刚来就急着要离开工作岗位,闹着出国去留学,你觉得这样妥当吗?”

应强解释了半天,根本无法说服胡汉全,看来胡汉全主意早已打定了,背后一定有钱伯年的鬼影子。他不得不挺身而战了。“胡副所长,国家的政策是鼓励在职员工正当深造要求的,这也是我的正当权利。所谓的‘有同志们反映’,你作为一个领导,不应该偏听偏信,只听一面之词,应该做些调查研究。说到工作,所里一共就那么几个研究项目,那么点经费,全被德高望重的老人把持着,没我们年轻人插手的地方,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是提前完成任务。我肚子饿,吃不饱,在别人,尤其是钱伯年同志看报聊天的时候,多学多看,多充实些自己的英文水平,也可以为所里多翻译一些科技资料嘛,错了吗?你做领导的应该支持才对的。”

“政策是政策,政策是活的,还要看具体单位的具体实际情况嘛。”

“你的意思是土政策是高于一切的。”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认为你现在不宜出国。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么不容易,你就不想给国家多做出点贡献?说走就走,你觉得这样妥当吗?年轻人刚刚踏入社会,要学的人生道理还很多,要学的知识也很多,不一定非要到外国去学嘛。我们所里有那么多知识渊博的老研究员,他们的水平绝不比外国人差。提醒你,对老同志要学会尊重,向老同志学习都来不及,动不动抬杠顶嘴,你觉得妥当吗?”

他明白了,要胡汉全开绿灯是不可能的了,心里唯一的感觉就是悲愤。 “所长老张虽然生病住院,可这研究所并不是你老胡一言堂的地方。你不让我去参加考试是错误的,是非常不妥当的。参加考试并不意味着马上就出国,你连年轻人这点上进的要求都不能给予一点支持,你为什么要把出国留学和给国家做贡献对立起来呢?可想你的领导水平实在是有待提高。”

胡汉全哈哈笑出声来,“都说你狂,果然见识到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哪天想通了欢迎你再来,我们再继续聊。”他脸上全无笑意,那表情已是送客的意思。

回到办公室,他就想找钱伯年挑衅,却一直不见老鬼影子。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了。想来想去只能求一个人了。尽管心里本能抗拒,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能求周原了。门房阿根师傅待他一直不错,一旦应强要打什么隐秘电话,就去传达室,让他把电话线拖进卧室里去,免得来去人员看见引起闲话。电话通了,那端一个清铃铃的女声,说周原正在楼下打网球,问他要不要留话。应强说有急事,麻烦马上叫他打回电。就说姓应的找,让他打阿根的电话,他知道的,麻烦你了。那个周原的女同事答应去叫人。没多大工夫,应强面前的电话就响了。

一抓起话筒,就听见那端周原吵吵嚷嚷的大嗓门:“阿强吗,找我什么事?”

同志加兄弟(4)

“哎兄弟,上班时间打网球,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应强把今天开证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还撒了许多“胡椒面”,果然把周原呛到。“妈的竟然有这种事情?!这不和耀邦同志讲话对着干吗?”周原就有这本事,什么事都凭感觉往胡耀邦身上扯,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胡耀邦到底是怎么讲的。“你别急,这事情我来帮你摆平。把你那小破研究所的全称告诉我,归哪个局管?娘希匹的,一个总支级的单位。我们楼里一个老头是你们局的‘黄金荣’,虽然离休了,火力还是有的。你放心好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分,应强从胡汉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用研究所公函信纸打印好的证明信,上面还有鲜红的公章,一切都是他所期望的。他耳边还留有胡汉全刚才唠叨唠叨的解释,领导最后又研究过了,考试还是让他去,昨天找他主要是跟他谈谈心……现在他坐在楼下的小花园台阶上,就连给周原打道谢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马上回办公室去。他心里只想对胡汉全开骂,对周原开骂,对那位帮了大忙的“黄金荣”开骂,对自己的周遭环境开骂。他隐隐挥不去一种心痛,看着手中的证明信,刚才瞬间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愤恨。

近来周原和顾文宜走得很近。晚上周原给顾文宜打电话,说想到她那里坐坐。顾文宜说明天就考试了,你早点睡觉啊。周原说,有两天没有见面了,如何睡得着?顾文宜就说,哟哟哟,你跟你那一串女朋友们都是这样说话的?周原说你怎么能相信应强说的话?那个人的专长就是说谎。顾文宜说好啊,你要来就来吧,反正明天你要是考不过五百分不要怪别人。周原再问,为什么总是他主动打电话过去,她却很少主动的?又问她陈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