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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探头探脑的家伙,便朝他们连连挥手,come here,come here。苏珊告诉她们,她有几个同行伙伴,她因晕船没有跟他们去坐游艇玩,哎呀,你们看,那儿他们不是来了吗。苏珊领来几个毛茸茸的老美大汉,一个个连连叫着哈唉、哈咯。公社的男社员们也上来了,也是个个叫着哈咿,大家找对子口语会话,拘谨紧张渐渐消失了。以前学英语会话,好像给一台不怎么听话的机器擦呀,加油呀,按开关呀,可是这台机器就是很难顺畅地运作。如今大家的“机器”都复活了,虽然还是有点隔楞,但毕竟哼吃哼吃冒着热气转动起来了。

这天下班后, 顾文宜骑着她的幸子自行车往家赶,路经淮海路时,想起晚上约了孙青玉来玩,在国泰电影院旁的食品店下了车。这家食品店卖一种她和孙青玉都喜欢吃的话梅,她又买了其他一些零嘴,冬瓜条,傻子瓜子。 顾文宜小学到中学都少有朋友,她要么嫌人喳,嫌人雌,嫌人家不上台面,却难得大学里遇见了孙青玉,马上成为好朋友。毕业前,孙青玉悄悄告诉她要出去留学的事情。顾文宜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正在悄悄搜罗托福材料了,没想到又撞在一起了。两人之间有什么秘密事,总是孙青玉先憋不住。孙青玉的“关系线”是他父亲早年的一个同学,那人现在是美国西岸一所大学的终身教授。孙青玉父亲已去世,这位父亲的老同学惦记着和她父亲的友谊,答应做她的担保人。顾文宜的“关系线”是她在美国的大伯父。顾文宜的爷爷以前在上海开棉纱厂,一九四九年,爷爷把部分家当连同几个儿子都送去了香港,身边只留下了小儿子,就是顾文宜的爸爸。她爷爷舍不得离开上海,他想不管谁当政,百姓还是要有衣服穿的,所以工厂的机器就不会停下来。厂子后来公私合营了,老先生的几幢房子也被没收了。顾文宜父亲上大学没有读纺织,改读了医学院,现在是沪上有名气的外科医生了。后来落实政策,几幢房子归还了一幢楼其中的两层,就是她家现在所住的地方。去年她爷爷病重,入了美国籍的大伯父赶回上海,爷爷病榻上嘱咐大儿子,一定要让文宜出去留学,说这是他唯一的心愿。

忙碌的托福社员(5)

顾文宜回到家,保姆陈阿姨门外轻轻敲两下,说热水烧好了,可以打浴了。陈阿姨在盥洗间的瓷砖地上支了个木架子,上面放一大锅蒸汽腾腾的热水。所谓的洗澡设备是个简单的金属装置,上有一嘴二管,嘴接到洗澡缸上的冷水笼头,一根小橡皮管则插到热水锅里,一根有莲篷头的管子被麻绳栓在高处,这边冷水一开,那边热水一虹吸,就算洗温水淋浴了。洗完澡,陈阿姨已经把饭菜放在饭桌上了。陈阿姨说,你爸妈留过话了,今晚医院里面有事,要晚一点回来。顾文宜哦了一声,就让陈阿姨回房休息去了。

孙青玉晚上七点来的,一进门就嚷着口渴。顾文宜从冰箱里拿出一碗西瓜瓤,插上一小勺递给她,在她面前放一只吐瓜子的小碟子。说这是仅有的一碗西瓜了,就侍候你大姑奶奶了。天气闷热,顾文宜拧开华生牌电扇,电扇虽老,刮风都没有什么噪音的。孙青玉坚持要姐妹俩分而食之。吃完西瓜,并排坐在顾文宜的床上,背靠着墙。顾文宜问她要听点什么音乐,孙青玉说不忙,问她有什么news没有。两人如今讲话常加进一些英文单词。

“没什么news,就等着考试那一天了。”

“要是托福成功多好,please,please,阿弥陀佛。”孙青玉闭眼,双手合十。

“你呀,像个小尼姑,头发嘛,用周原的话讲,妇救会长。”顾文宜笑起来,越笑越觉得好笑,一直笑到横在床上。

孙青玉骂她“雌”,“十三”。“别笑了,你爸爸妈妈呢?”

“加班呢。想想他们这种日子,一天到晚老黄牛一般,‘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青玉,我们绝不能同他们一样,这样的人生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在美国除了工作,总还要enjoy life的。我昨天做梦,两脚已经落在美利坚了,可惜很快就醒了。”

“你看我,忙托福以来,有时候可以踌躇满志,豪情万千,世界都在脚下,还鸟看世界,好像张着翅膀,要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但有时候呢却又心灰意冷,信心全无,萎糟猫一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见顾文宜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接着说,“我们很多方面很相似的,除了你比我会引诱男人。”

顾文宜作势要打她,说要把她这张刻薄嘴撕下来。她们开始磕瓜子比赛,每人分十颗,孙青玉比不过,干脆把所有瓜子全放进嘴里。顾文宜就骂,从小就跟周原应强混的,难怪这么赖皮精的。她们又讲起申请学校的事情,顾文宜说听别人说过,有女学生给申请教授寄照片的,非常管用,连奖学金都有了,说她们也应该试试此招。孙青玉眼神有点凝固,在想顾文宜所说的话,说也许真该试试的。

“怎么呆呆的,有情哥哥了?──有什么心事你告诉我。”顾文宜学着邓丽君唱道。

“我能有什么心事,男人都围着你转,他们正眼都不瞧我。真不公平,我哪里不如你了。”

顾文宜起身从冰箱拿出两块光明牌小冰砖,一人一块,“来,阿拉young lady在一起还能做啥,两件事情,吃东西谈boy。”

“每次听你叫boy,我就觉得你在唤狗呐。”

“你跟那位小白脸还有戏吗?”顾文宜问。

孙青玉读初中时朦朦胧胧喜欢过一个男孩,这男孩的母亲和她母亲是同事。他脸皮清白,还会锯两下子小提琴。她对曾经他十分崇拜。现在说起此事情,已经十分遥远,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亏得顾文宜还记得,那是她们大学里窝在蚊帐里说过的悄悄话。孙青玉就骂,你这个女人,讨厌死了,让你记住的你记不住,不让你记住的你又记得这么牢。

“找男人不急的,你看我们周围,有才的没财,却一个有财的都没有。不过还好,还都年轻嘛,又能去美国了。”顾文宜像是开导她又像是要安慰自己。

孙青玉忍不住问:“你后面那一串大闸蟹有多少只了?哪只比较有希望?是周原那只吧?”

“没数过,大家都是朋友嘛,不可以叫人家大闸蟹的。我要让这世界充满了友爱。”

忙碌的托福社员(6)

“算了吧,人家绝不是为了友爱,在你后面做大闸蟹的。”

“唉,需要时间和耐心啊,让他们慢慢开窍吧!他们迟早会理解本人良苦用心的。”

顾文宜从小跟一个乐团的老师学过琵琶,后来嫌琵琶音太土,不玩了,有点音乐底子在那里。孙青玉每次来玩,她们都有老花头──欣赏音乐。听了一会儿邓丽君,孙青玉就嚷叫着要换带子,说邓的歌听多了在男人面前越发窝囊。然后听美国影片《一个酋长的故事》的插曲,边听边反复倒带,要把听不清楚的英文歌词琢磨出来。

正忙着忽然就有敲门声,陈阿姨门外喊有客,顾文宜就叫进来,门开处探进来的竟然是应强的脑袋。他没有料想孙青玉也在这里,笑容里有那么一点不自然。顾文宜招呼他快进来坐,他脚下头有东西拖住他一样,弯腰费一番力气,抱进来一只大西瓜。那瓜个大,泛着青绿油光。不待顾孙叫好,应强不打磕楞地一番道白,刚才路过附近,正好撞见一个摆摊卖西瓜的中学同学,那人不让他走,说什么都要送一个西瓜给他,盛情难却啊,但要他拎回去可是吃不消的,一想就近解决吧,也算你顾社长帮我一个忙了,谁让你就住附近的。

“这话全说反了。我占了便宜,怎么反倒是我帮忙?不过这次你一定得收钱。”顾文宜说。

“哟,还有前次啊?”孙青玉夸张地问。

应强脸色有点红,却不影响他舌头的利索,一个西瓜而已,何足挂齿,我就是想做公社里的雷峰嘛,你社长给个机会吧,好了,雷锋要走了。顾文宜拿张大票子要塞给应强,他却连连躲让,几乎要抗议了,说社长同志,你这不是让我投机倒把吗,那同学当年考中专,我帮他恶补几个通宵,如今他卖瓜还我个人情,说什么都不收钱,你总不能再让我再赚一笔吧,好了好了,撤退了撤退了,还有急事办。她们俩怎么留都留不住,走时应强把门轻轻带上了。

“文宜呀, 这里面有没有什么……” 孙青玉故意不说下去,把话留给顾文宜。

顾文宜却反问:“你说呢?周原说他可是从小就一直暗恋你的。”

“我看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巧,什么刚好碰上一个卖西瓜的同学。”

“来来,我们把刚才他说的话拿来分析分析,”顾文宜笑着说,“先说他设定的条件状况,‘正好遇见卖水果的同学’,这个‘正好’绝对用过两次以上了,不知道他下次会用怎样的时间状语。”

“难道他也想加入你后面大闸蟹方队?好像不会吧,他有个做裁缝的林妹妹,从小就黏他,又丰满又好看,绝对的青梅竹马。”

“应强的心思不在做大闸蟹上。此人不简单的,可不能把他看低了。” 顾文宜说。

“那他这是所为何来呀?”孙青玉问。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是一个有心计的人。”

“这男人都像他这样有心眼,我们女人就太累了。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人家好心好意送来西瓜,还要遭你我一顿背后算计。”

“我觉得应强倒是十分适合去美国的,他肯定会混得不错的。这点周原就不如他,憨大兮兮的,一点都没有心计。”顾文宜说。

“你可千万别小看周原。他平时大大咧咧,人家那是大智若愚,绝非一盏省油的灯,我倒觉得周原会混得更好。”孙青玉说。

顾文宜一下子来了劲,“哎,咱们打赌好吗?”

“打什么赌?”

“打那两个男人的睹啊,你不是看好周原吗?我可看好应强,咱们来赌一把,赌他们以后谁在美国混得更好,如何?”

“好啊。你肯定输,赌什么呢?”

“你说赌什么就赌什么,因为你一定输。”

“一张巴黎来回机票。”孙青玉说。

“到时我们身旁都有人呢?”顾文宜对她挤挤眼。

“就两张机票,男人滚一边去!就咱俩,就这样说好了。任凭世界风云变幻,巴黎阿拉两个疯婆子一起去定了。是不是界定个时间呢?”

忙碌的托福社员(7)

“五年?”

“太短了,说不定他们还在餐馆洗盘子呢。十年吧。”孙青玉说。

“好,一言为定。”

两人乐成一团。顾文宜换了带子,放她们都喜欢听的《que sera sera》,她们都喜欢那歌词, 大意是: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

我问俺妈将来会怎样

我会漂亮吗

我会富有吗

当我恋爱了

我问俺甜心将来会怎样

我们会有怎样的日子

我们每天都会有彩虹吗

……

听着歌,顾文宜推开窗户。她们伏在窗台上。沿街茂盛的法国梧桐枝叶伸展在眼前,遮去了后面的荧光路灯,还是有些光渗出来,映得树叶清爽碧绿。

“想什么呢?”顾文宜问。

“文宜,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呢,在美国我们会幸运吗?我们会倒霉吗?”

“谁能知道呢,谁心里有底呢。”顾文宜轻声说。

同志加兄弟(1)

社员们都是以“公”为重,谁有了最新的考题,一定拿来社里大家分享,谁有了最新有关申请学校的门道,谁听说了如何去美领事馆签证的秘笈,谁有了考试技巧上的发明,也全都拿到公社里亮出来。转眼快到去上海外语学院托福报名的日子了,对每个社员来说,托福考试也更加逼真起来。应强心里是一天天发紧。他的托福路比谁都累,经济担保不说,连张考试要的单位证明还没能到手。他原先并不担心,总以为考托福跟工作单位没什么关系的。那天在天云听一个同学说起,为了开证明跟单位里闹翻了,他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公社里其他人的单位证明都准备妥当了。现在研究所里代掌人事处的是汤阿秀,一个满脸麻皮的老太太。怕就怕老太问他为什么要开此一证明,更怕老太要搬出请示领导这一招。所长住院开刀去了,副所长胡汉全是个从来看不到好脸子的人,有时路上碰面,应强总是主动打招呼,叫声“胡所长您好”,把“副”字也给他去掉了,那胡汉全最多只是皮笑笑。应强心想他肯定记不住自己名字的,不敢想象这样的头会支持他托福考试的。

今天应强决定突袭人事处汤老太太,一定要把证明拿到手。办公室南窗面对对楼人事处的北窗,两楼之间隔一个小花园。从上午开始,应强就不停地喝茶,喝光了去南窗口拿热水瓶倒水。靠南窗坐的钱伯年大部份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