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上场,并连连吹哨催老中队员回场。围着老兰的老中队员都很激动,唯有应强出面劝解,并对老兰说没问题,好像他是精神领袖一般。长城队紧急商议后,决定收回抗议,摆出真刀真枪决一死战的架式。观众看双方精锐尽出,更加狂热起来,大声喧嚣,叫喊吹口哨又跺脚。老葛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从来没有看体育比赛这样激动过。
双方都拼了。应强全然不顾球在哪里滚,一门心思粘着大扁头,死缠烂打,采取凶狠的破坏战术,球可以过去,人绝对不可以,他知道这种娱乐场合,老兰是不会亮红牌的;八布的干扁小身子紧紧贴着矮冬瓜,让他的传接球节奏大乱,韩队的给养线立刻出现了问题。大扁头没有人喂球给他,好不容易有球过来了,大都被应强破坏掉,其威力大打折扣,但大扁头踢球的动作越来越粗野起来。
周原和山东赢两把刀子在强尼黄的配合下,在对方禁区里乱戳乱扎,横冲直撞,周原频频下底,这会儿他又是一个传中。山东赢迎球拔腿怒射,球被对方后卫挡出。助攻的八布头一点,把球喂给后面插上的刘大宏。刘大宏不待球落地,一个外脚背凌空抽射,乓!球中门楣弹进!
5:6,老中仍旧落后一球。终场时间快到了,老兰已经看表了,情况万分危急。
两方都红眼了,周原接力顶替应强,由他看守大扁头。双方运动员肢体碰撞越来越激烈,开始出现对骂。韩国骂人话都是鼻音很重的话,也听不懂。老中回骂,高丽棒子,臭他妈的泡菜坛子。
盐水鸭后场断得一球,嗖嗖盘过中场,让人诧异他那罗圈腿如何跑得这般飞快的。他见大扁头凶猛逼上来,马上把球分给周原。周原二话不说,把球往底线一推,飞马追上去,第一百遍恐怕都不止地施展他的绝活──传中!门前一片混战,混乱中眼看那球要飞出界了,应强急得来不及细想,纵身鱼跃,左手一拨那球,绝对地道的上帝之手啊,那球竟然滚进了球门,好一粒马拉多纳式进球。大裁判兰卡斯鸣哨,进球有效!
快活林(5)
6:6。
韩国队员嗷嗷吼叫着围住老兰,一个个像要吃了老兰。观众除了韩国啦啦队,都不想比赛就此结束,大声起哄,即使看见手球的人也扯着嗓门喊没有手球。老葛确是看见手球,情急之下,也跟着那些人一起大喊大叫, 没有手球,没有手球。
或许是允许大扁头再次上场令他隐约觉得有所错判,或许是眼下韩国队员的恶行恶状让他十分恼火,或许是美国人天性喜欢紧张刺激,总之,裁判兰卡斯铁了心了,进球有效。
比赛进入延长期。老葛心里为他的小兄弟们保留一线胜利的希望,希望这东西,既能带来慰籍又能带来折磨,慰籍在于仍有希望,折磨在于不知希望会不会破灭。
长城队队员体力严重透支,而韩国队却疯了,围着长城队大门狂轰滥炸,一时间大门数度告急。混乱中冯凯子摘下一个高球,一挥手把球扔给强尼黄。韩军后卫全都压过了半场,后防空虚。强尼黄一个精准直转,周原如脱缰野马一样得得得冲上去,单刀赴会。谢天谢地他没有下底,直捣龙门。韩队守门员哇一声扑上来,被周原晃过。那守门员的长腿又顺势扫堂过来,周原早有所料,高高跃起,把守门员甩到身后,将球追上,将球定在球门线上。一秒,二秒,三秒,当韩人醒悟过来,哇哇大叫着扑上来时,他脚轻轻一磕,把球送入空门。
7:6,──长城队领先了!
韩队全部压在中国队的半场,不停冲吊,不停打门。又一个长传球吊至门前,就在大扁头的头和冯凯子的手几乎同时触到球的一刹那,大扁头的膝盖一拱,冯凯子鼠奚部被击中,缩着肚子嗷嗷叫着在地上打滚,半天爬不起来,最后被抬下去了。
队员们急得冒火找老葛,混在观众中的老葛忽然浑身汗毛一凛,脑袋一热,疯了般啊地大吼一声,腾地冲了出来,边跑边脱衣服。人到中年的肚子被过小的汗衫内衣兜着,跑起来上下一波一波的。他就穿着这样的内衣衫站到了球门前。观众先是一愣,随即大叫着grandpa(爷爷)为他热情鼓掌欢呼。大家一商量,决定退守禁区,意大利锁式防守,坚持最后一分钟。
一番昏天黑地的激战,场上几乎在肉搏了。就在终场哨要吹响之时,塞冰箱禁区犯规,把面对空门正要开射的矮冬瓜从身后压平在草地上。
点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个人身上:守门的老葛,准备主罚的大扁头。老葛非常明白这个球的分量,他瞟一眼大扁头,发现这小子脸色嘴唇全都发白,眼光发涩,看来他跟自己一样,也紧张着呢。老葛想到拳王阿里比赛时,嘴里滔滔不绝,惹恼对手的战术。主意一定,他腮帮子一瘪,嘴一撅,使出当年养鸡场喂食练就的功夫,响亮地发出一连串极其尖厉的“喔咯咯咯咯咯咯哒……”大扁头不知这怪声做什么用的,皱一下眉,观众的大笑声让显得有点迟疑,一下子他没了自信,他开始发僵地助跑。老葛想就是一半一半的事情了,眼一闭,心一硬,叉着身子使劲朝球门右角横了过去,移动中就觉得脑袋被重重击了一下,当他带着中年肚子地上打滚时,耳朵里灌进老兰的鸣笛声,全场炸响的欢呼声,口哨声,叫grandpa声,还有周原少剑波式的大叫,老葛,英雄啊!
“娘地!俺们不赢,谁他娘地赢!” 又听见山东赢在大吼。
恩斯顿的一票老中早就嚷嚷着要开足球赛庆功party,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现在该考的都差不多考完了,学期马上要结束了。而且这个礼拜老汤姆带着新交的女朋友去拉斯维加斯赌城玩,上面的人走光了,下面的人就更可以放肆了。美国的房子隔音特差,若是楼上有人,肯定玩不起来,现在好了,诸事都顺着他们,可以利用这个周末搞些胡天海地的事情了。
周原最近又买了辆破车,由他负责接送那些住得远的同学,应强和老葛负责采购和布置地下室。周原提议把刘大宏也请来,有人犹豫,说这种场合大家肯定是用国内的调调来热闹,万一什么地方不留神打了毛,让刘大宏不自在可就不好了。周原说还是叫他吧,人家也是好汉一条,毕竟也是咱们的冠军队友。应强也说不请刘大宏说不过去。周原跟大家打招呼,说话时候小心点,大家在一起热闹,一是为了庆贺这学期结束,二是为了球赛夺冠。
快活林(6)
当天晚上地下室里挤满了人,每人都带来一道自己的拿手好菜,学老美pot luck,很多是自以为的拿手好菜,但没关系,反正尝一个菜就大声叫好的大有人在。老葛烧的三道菜很受欢迎:雪菜百叶毛豆,红烧狮子头,上海粗炒面;盐水鸭拿手的南京盐水鸭也很抢手;刘大宏带来的三道菜也大受欢迎,因为是从镇上的最上档的蓉华园外卖来的:红烧中段,椒盐虾,干烧牛肉丝。周原烧了西红柿炒鸡蛋,被评为最没有想象力的菜;应强烧了夜壶闷小肉,被评为最恶心的菜。地下室低矮天花板上顶满各色各样的气球,还横挂着许多彩带。大家喝着啤酒、红酒,混着喝,个个脸红脖子粗,说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响。录音机里唱着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大家就开始怀旧,回忆当年听这首歌时在做什么,有人说在追第几个女朋友,有人说正好失恋,整天在大街上闲逛。话题从苏小明扯到了苏永舜,骂踢不过新西兰队的中国队,骂下贱的沙特阿拉伯队,又从足球聊到排球,聊到沈富麟汪嘉伟,3:2力克韩国队。又从排球扯到围棋,聊到抗日英雄聂卫平擂台赛连胜。大家兴致高涨得不可收拾,开始大家轮流表演节目。首先是山东赢的山东快书,摸出一个箱包扣一样的金属东西,叮叮敲着,嘴里什么还没有说,先哎哎哎吆喝起来,哎了半天才开始说白。有一个小妮子走上了盘山道,她咯蹬咯蹬把台阶上,吱咛──开门走出了赵红桃……大家听出来了,那是讲赤脚医生的,于是捏着鼻子骂脚臭把山东赢轰了下去。刘大宏跟大家一起乐得前翻后仰,酒都从嘴里喷出来。他说台湾也有人说山东快书,是这个味道的。老葛曾把啤酒说成马尿,他今天就喝了许多马尿,脸红红的,粗着嗓子让大家给他腾地,说给大家露一手陈杨式太极拳。冯凯子嘀咕,好像只听过陈式或者杨式,没有听说过陈杨式的,旁人说肯定是被老葛混在一起了呗。老葛像真的一样,哈气,吸气,抬脚丫子胳膊肘拐,蛮像那么回事的。舞着舞着,突然来个金鸡独立,另条腿则从胯部开始高高上抬,梗脖,扬眉,亮相。
“哎呀,你们看老葛这姿势像什么?”八布大呼小叫。
“小狗撒尿。”周原脱口而出。
众人的爆笑破了老葛丹田之气,他气急败坏,一边跟众人一样地笑,一边满地找鞋子要追打周原,周原边逃边说是八布说的,不是他说的。
冯凯子提议唱唱当年的歌吧,毕竟都是伴着那些歌声长大的,大家一片附和叫好。 冯凯子带头唱起《我家小弟弟》:
我家小弟弟
半夜笑嘻嘻
问他笑个啥
梦见毛主席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梦见毛主席
唱完后众人开始评论,当年那个词作者怎么会写出这样字句的。最后多数倾向老葛的说法,那作者肯定是个新爸爸,晚上孩子吵闹,被老婆逼着起来喂奶换尿布,于是就有了灵感。 周原见刘大宏那里有点冷场,想起一首顺口溜, 一问其他人都会,于是大家琅琅念将起来:
毛主席的兵
好样儿的兵
好鞋子好袜子好军装
骑着好马
背着好枪
一到战场就打胜仗
蒋介石的兵
吊样儿的兵
破鞋子破袜子破军装
骑着破马
背着破枪
一到战场就打败仗
刘大宏摇着头,说军装肯定是国军的好,枪也是国军的好。周原回忆起小学里那个班主任朱老师,后来不让他们唱这首顺口溜,说如果毛主席的兵都是好鞋子好袜子,那打胜仗也是应该的喽,说这首顺口溜有反动倾向。
“其实你们是靠谍报人员,还有人海战术,就像现在,把我团团围在这里。”刘大宏说。
“这就不对了,”冯凯子正色道,“战争胜负的因素在人,是人民,是人民大众支持谁的问题。”
他们俩这番对话使大家安静下来,山东赢裤裆里葱蒜作怪而发出的短促轻微一声就没能逃过众人的耳朵,众人捏起鼻子骂山东赢,大家再来一段《彼得堡》:
快活林(7)
山东赢的臭屁
惊动了天地
传到了彼得堡
彼得堡的军民
拿起了武器
赶走了臭气
念完大家都起身,做赶气动作。山东赢特别高兴,酒也喝得多,笑得时候稍嫌激烈且有尾音,“吼吼吼”的,终于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分析一下他的这种笑法,发现和马桶冲水最后临去时那几声“吼吼吼”很近似,当场封为抽水马桶笑法,山东赢也憨,不停地笑,证明给大家听似的。这时有人叫嚷着跳舞了跳舞了。
录音机里放出节奏强劲的音乐, 咣─咣─咣,像有人拿跟大木条子在撞门,地下室天花板被震得嘶嘶作响。周原伊哈一声,率先跃入“舞池”, 肩膀随着节奏提上放下,肩膀舞完手臂舞,左手先往前咣─咣─咣插三下,然后垂下,右臂往旁咣─咣─咣拐三下,然后脖子舞,跟着节拍一软一软,自然那头也就一点一点。
“天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看的舞啊。”老葛评论。又有人加入了。山东赢咣─咣─咣舞着挑扁担的动作;八布咣─咣─咣舞着毛巾擦背;盐水鸭咣─咣─咣舞着浑身软骨头;赛冰箱舞着节节后退的舞步,尽管谁也没有逼着他,每一步都是后退式的。到处都是咣─咣─咣群魔乱舞,有人关灭了灯,手电筒光划来划去,伴着狂呼怪叫,把群魔形像在墙上夸张地变型放大。咳, 要是有女的就好了,有人不无遗憾地说。群魔最后终于舞累了,都四仰八叉地倒下了。
周原意犹未尽,还要来段祝酒词:“兄弟们,大家都是来美国混的,也许以后有人发了,有人落魄了,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场球赛,大家在恩斯顿打了漂亮一仗,都是冠军战友。我借山东赢的一句话来与诸位兄弟共勉,今后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做赢家!娘地,俺们不赢──”
众人举起各自的啤酒瓶啤酒罐齐声喝道“──谁他娘的赢!”
应强也有话要说:“诸位,今天大家在这里开心 ,应该的。但我要给大家提个醒,泼点凉水,大家适可而止吧。说穿了,我们现在没有开心的本钱,都是叫花子打手枪,穷开心……”
有人不满,周原叫应强滚蛋下去。但应强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大家想过没有,我们的面包在哪里?面包一定会有吗?要有忧患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