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兄弟们,在座的许多人包括我自己,连打工都没有落实,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现在不是我们该乐的时候,到美国来托福才刚开始呢,兄弟们。”
大家鸦雀无声,确是说到了许多人的痛处。有人一起身,大家开始相继告辞走人。刘大宏把周原应强拉到一边,给他们一张蓉华园名片,就是他今天点菜的那家餐馆,听里面一个小姐讲,这家餐馆要走几个侍者,可能要找人,还不止一个。周原应强谢他,刘大宏说要谢就得继续到他那里去打牌,他知道拖不动应强的,至少周原逃不掉。周原说没有问题,正合我意。
周原八布等人被刘大宏拖去他那里打牌了。应强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回到地下室,见老葛对着满桌的狼藉和满地的啤酒罐发呆,就说老葛你别发愁,不会让你这种级别的大师傅来打扫的,这些事情我包了,你回你屋休息去吧。
“我在想啊,再好的party也有要散的时候。”
“今天也许我多话了,扫了大家的兴。”应强说。
“不,你说到点子上了,你不说我也要说的。”
老葛要帮着应强打扫,应强死活不让,说今天你烧菜已经辛苦半天了,这点小事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可以解决了。唉,这人就是比周原会做人,老葛心里这么想着。等老葛冲完澡出来,偌大的厅间已经被应强拾掇得干干净净,他已坐在那里看书了。
“还有什么书好看的,不是都考完了吗?”老葛问。
“哦,我借了些电脑书,下学期也许要去上电脑课的,先看起来再说。”
看着应强那副专心读书的样子,老葛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有股特别的定力。
打工(1)
应强先找到工,在校园做清洁工,工作时间晚上六点到十点,清洁范围是学生自助餐厅、厨房和会议中心。这又是沾了附近公司的光,因他们常来租学校场地,才能在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还能找到工。这班清洁工共五个学生,仅他一人老中。工头是个约五十岁的黑人,属学校职工编制。他头顶微秃,眼睛眼白多,里面光线很暗,双眼皮又宽又厚,一双死牛眼,应强叫他牛眼。牛眼鼻翼两侧有两道葫芦型皮纹,一说话纹路就张开,满嘴的大白牙,声音呜噜呜噜。这班学生里面有个黑学生,膀大腰园,上下嘴唇又大又厚,挤得鼻子至下巴这一块没剩什么空地了。他喜欢穿紧身体恤,把身上肌肉绷得紧紧的,走路因脚跟弹性太足而一蹦一颠的,应强管他就阿颠。牛眼对这个黑老弟阿颠的袒护一点不遮掩。有个印度留学生有天和阿颠争了几句,当晚就被牛眼炒了鱿鱼。所以大家都知道阿颠惹不起。阿颠打工从来都是偷鸡摸狗的,打工前露个脸就不见了,打工快结束的时候才冒出来,装模做样帮着排排桌椅。
今天应强上工,刚打好工卡,就听牛眼在身后哞哞说话: “嘿你个中国人,为什么总把时间算得这么紧?”
你管得着嘛,不迟到就行了,应强心说,但仍旧笑脸迎向牛眼。牛眼身后站着阿颠,他把其他几个老巴学生叫住,当众宣布,从今天起,每天的工作都由裴瑞来负责安排。裴瑞就是阿颠。几个巴基斯坦学生互换眼色,不满之意心照不宣。阿颠也是学生,也跟大家一样来卖力气打工的,牛眼分他做二工头,那该阿颠出力的活儿就得分派给其他学生,牛眼也真做得出来,自己省了嘴皮,又关照了阿颠。
“中国人,”阿颠也跟牛眼一样这样叫他,“你今天打扫厨房。”
应强一听心里就骂娘,这厨房的活儿最累,从来都是每星期一人轮一次,这星期他已经轮过了,一算,今天就该轮到阿颠的班。打扫厨房是苦力活,一进厨房,那股牛油味就让人恶心。先要清理厨台,厨台下面铺有六块死沉的网眼胶垫,又滑又腻。应强咧着嘴,先把垫子一块块挪开,垫子下面是一天厨事累积下来的垃圾,有菜叶、碎土豆饼、玉米粒、花菜梗、洋葱片、番茄蒂、蘑菇头……厨台旁是油锅,一天煎炸下来,四周焦的白的暑条撒满了一地。他先清理这些看得见的垃圾,再拿水龙头冲那些胶垫子,冲洗完毕,拿把钢刷子刷地上的油垢。刷完给拖把桶灌满热水,倒进去刺鼻的强力去污剂。然后用拖把拖地,一边拖一边骂牛眼阿颠,自己的祖先当年也是被奴役的,如今也欺负起别人来了。拖干净了,把胶垫子一个个铺回厨台下面去。接着拖把水倒掉,洗拖把桶,洗拖把。洗完刚想喘口气,背后有声响,回头一看又是牛眼。牛眼指着他脚下的拖把桶,叫他把拖把桶拿清水再好好冲洗几遍。看来牛眼就一直躲在角落里监视他。然后牛眼叫他洗完去餐厅大堂take a break(小歇)。每人赏一小杯可乐汽水。牛眼站在汽水机旁,眼睛扫来扫去。一个新来的老巴喝完那小杯可乐,还想去喝一杯,牛眼马上喝止,just one! 应强最后一个上去拿饮料,还没有喝两口,阿颠在一边已经叫集合了,下一轮干活又要开始了。
自助餐厅的大堂,比篮球场还大,排满了数不清的桌椅。大家分头把椅子翻到桌子上去,然后分区拿干拖把抹地。这种干拖把有一个扁平,横跨很大的絮面,上有一个活扣,拖把柄一扭那絮面就会跟着变换角度。大家推着干拖把在餐厅地板上来回走,将地板上的垃圾归将起来。
“中国人,你去把垃圾处理掉。”阿颠又给他派活。
阿颠也许第一天当拿魔温,不敢找那些成帮的巴基斯坦学生,就盯上落单的他了。清理厨房和倒垃圾活儿都是最累的活,大家有个规矩,谁打扫了厨房就不用处理垃圾,阿颠是吃定他了。应强心里有气,故意不理他,装听不见,仍旧推着他的干拖把往远处走。
不多会儿,阿颠的干爹牛眼就追来了,“中国人,你过来。”牛眼脸有愠色,“你的听力没有问题吧?你要听指派做事情,如果语言上有障碍,那表示你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打工(2)
应强只得摆出一脸无辜表情。
“喏,”牛眼指着远处几只黑大垃圾桶,“裴瑞说了,他今天要你去清洁垃圾,听懂了吗?倒垃圾!要我重复几遍?一遍?两遍?”
阿颠黑塔似的站着牛眼身后,脸上挂着无耻的笑容。应强一步步向那些垃圾桶走去,这段路怎么这么长,像是永远走不完,身后又传来牛眼一声吆喝,hurry up!瘪三啊,妈x,就是个瘪三啊。以前在上海,不管是洋房里还是梅家弄,都看不起清洁工人的,管人家叫垃圾瘪三,自己现在就是个美国垃圾瘪三。他推着齐胸高的大垃圾桶,把餐厅各个角落的小垃圾桶一个个清理过来;先把盖子掀起,憋住气,把里面恶臭垃圾囊拎出,扎紧,扔进大垃圾桶肚里。再换上新的垃圾袋,一个又一个,餐厅有无数的垃圾桶,四面八方一个一个看着他等着他。最后再把堆满黑疙瘩垃圾袋的大垃圾桶推出去,倒到外面更大的铁皮垃圾箱里面去。那铁皮箱子的盖子死沉,他得用力喊声“呀”来发力。那些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永远不可能清完似的,直到两只胳膊僵麻了,都抬不起来了,眼前仍有数不清的黑鼓鼓垃圾袋,要他好看似的围着他。
垃圾清理完,又换得一个十分钟的break,这个break连小饮料都不赏了,时间一到,接下来打扫活动中心的长走廊,走廊两旁有康乐室,书店,银行,会议室,是条南北贯穿的蜡光大理石通道。阿颠分配应强和一个老巴给这条通道打腊磨光。他们先把过道扫乾净,然后把笨重不堪的打光机搬出来。打光机像电影里日本鬼子探雷器,但探雷器不会重的,一重一落地就麻烦了,打光机里面有一个实心大铁刷盘,接上电源,唔唔转起来,两人死命抠着,还是被打光机拖着走,地上磨出两溜歪歪扭扭的光斑,阿颠牛眼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来,算是给他们的娱乐。
这天的打工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终于敖到下班了,以至走出门外了,都有点不太相信似的,身上就剩一副骨架子,都被抽空了。门口一盏有年岁的路灯泛着无力的昏光。他就干脆在路灯下面的长条椅上坐下来,现在自己是自己的老板了,这个break要休息多久都可以。长久以来,应强一直认为冥冥世界有灵性的,往往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可能有相干的关联。有时这种感觉太固执了,就会显得神经兮兮的,但他能说服自己。临出国那阵子,他这种神道兮兮的状态尤其明显。当时太怕出国生变,越担心越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为自己找镇静的心理依据,看起来一些小迷信的东西,他却信得很,或者说宁可去相信它。他知道有吉利数字之说,于是他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很多吉利数字,把纸片放进自己的皮夹子里,要让自己顺,要让自己有运气。后来出国的事成了,他总要想到这些吉利数字,不知究竟是里面哪一个数字最后帮了他。当年复习托福时,他背单词效果总不好,公社里就数周原的记忆力惊人。应强暗中观察过周原的面相,他发现周原的那双扬眉有特色,黑黑浓浓,往上方斜张开去,呈漏斗型,非常夸张。这种眉型是提阳气的,阳气升精神足,像周原这样松松垮垮的人,做事从来不用心的,从不花什么力气,但一路上都顺顺当当,总是福星高照。应强不满意自己的眉毛,眉毛稀疏,眉骨突出,像北京周口店人。要后天补救,就要把阳气给撮出来。他坐在那里,给自己眉骨揉揉,往上提拉眉尖,给自己补运气。应强仰望夜空,确信提了阳气的自己和这夜空是相通的,老天爷不该让自己这么苦这么累的。他忽然想到那天刘大宏给的蓉华园名片,怎么差点把这事情给忘了,该死。又一想,可能是老天爷可怜他了。
应强和周原等在merrywood街和market街交口处,比预定时间早到一会。昨天按着刘大宏给的那张名片,应强给蓉华园打了电话,约好今天和周原一起去面试。蓉华园莫老板让他们下午三点到,那时候餐馆不忙,又说为了不让他们迷路,让餐馆的车顺道来接他们,现在他们就站在事先约好的地点。没多久,一辆浑身又脏又花眼的厢型车嘎地停在面前,车身上众多涂鸦中有中文字埋在里面,上前一问,果然就是蓉华园的车。开车人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人,脸上表情很冷漠。钻进车里,周原和应强各自报了名字,开车人嗯一声,说就叫他老席好了。一路上周原应强连连向席先生道谢,席先生一直不愿多说什么话,周原一直找话搭子跟老席聊,打听蓉华园情况,应强每讲几句话总要带一个谢字,他们并且言必称先生,最后席先生终于发话了:
打工(3)
“朋友,千万别叫先生,就叫我老席好了,我只是个打工的,炒锅,烧菜的,叫先生实在不习惯,被人嫖一样,等我以后做老板了你们再叫先生吧。另外,一声谢足够了,真想谢, 以后记得回报就是了。”
“……嗯, 有数了有数了。”两人应道。
周原问席先生是哪里来的,席先生不答话。于是周原用上海话对应强说,看模子蛮大,脾气蛮秋,北方赤佬。
“错了,阿拉是地道上海人。” 老席用沪语说。
周原惊得张嘴,应强捂嘴笑。可能是老乡的缘故,可能是一句赤佬拉近了距离,老席的话竟慢慢多起来。老席说此车是他们餐馆平常拉货的车子。周原说这就对了,他和应强今天都是餐馆的货。一路上走走停停,一遇红灯车身就浑身发抖,打摆子似的,大家养成默契,碰到红灯都不说话,否则说出来的话都是颤音。车子东拐西转,折进一条林间道,停在一栋西班牙式小洋楼前。老席说这是餐馆宿舍,他要上去拿点东西,问他们要不要上去坐坐,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两人说好,正想实地考查一下。
宿舍外观还蛮有型,进到里面,冲鼻而来发霉的地毯味和餐馆油烟味。楼上楼下都是隔开的小房间,小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展览着里面污迹斑斑的床垫,凌乱散布的衣物杂志。周原拾起一本杂志,应强凑上去看,里面的女人都不穿衣服,无所谓地展示着自己。大厅比较宽敞,到处是地铺。地上的衣物汗臭味浓烈,还有一股玉米糊味。老席说,这里是墨西哥工友睡的地方。老席带他们进厨房,鞋底跟地板马上互相黏黏不舍。冰箱门上爬着一只黄豆粒大小的虫子,老席说这是美国的蟑螂,口气像昆虫学教授带学生实习。又说美国这儿什么都大,番茄大,黄瓜大,月亮大,鸡巴也大,唯有蟑螂小。他上去拉开白色且满是黑垢的冰箱门,扭头问他们要喝点什么。他们刚好看见里面一罐开口可乐上爬着一只抗寒的蟑螂,连连摇头说不渴。老席拿罐啤酒出来,用嘴咬开瓶盖,往地上一吐,仰脖灌下几口,带他们进到最里面的一个小间。这里一共三张床垫,其中两张没有床罩。老席说他就睡在这里,他按了空调,嵌在窗上的大匣子就咣咣地响起来。
“怎么样,不错吧,又有冰箱,又有空调。这两个人刚走,你们要不要搬过来,大家有个伴。”
“这里没有其他中国人住?”周原问。
“没有大陆来的,更没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