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汗如雨下,她拼命回忆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华美词句,脑子却如同一块麻痹的板油。好在导演看出了她的不对,赶快把对准她的镜头调开,火急火燎地找资料给她顶上。
管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失败过。她两条眉画得一高一低,口红抹到了唇线外,兼之满脸出油。整个过程她心神恍惚,前言不搭后语,和她搭档的主持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抢话救场。节目结束后制片只说了一句话:“管老师,你老人家有状况就提前给我们说一声,你知道今天我们会接到多少投诉电话吗?”
管婵如同在水里火里煎熬了一遍,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回到了家。她把自己埋进被窝,谁叫也不理。景川急得打电话问管婵同事,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大外甥用管婵的电脑玩游戏,结果操作有误把电脑弄坏了,这孩子怕管婵骂他,偷偷把电脑放回原处,也不跟大人们打招呼。管婵因为近来家事繁忙,居然百密一疏地忘记在录节目前检查电脑,结果捅出了一个大娄子。
景川蹑手蹑脚地关上卧室门,轻轻地从背后环抱住管婵,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要说,特别是在一反常态的管婵面前。他宁愿管婵对他发一场火,只要能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
果然如他所愿,他一近身,酝酿已久的管婵像子弹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景川,“这就是你们家的家教!教出来的人全都和你一样,做事不负责任,还要遮遮掩掩!”她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突兀的剑,猛地扎进了景川的胸膛。他深吸了一口气,刺痛从心口蔓延到了皮肤。他强迫自己在心里默念圣经里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危情魔方 15(3)
管婵的话匣子一爆开,犹同洪水滚滚而来,“你看看你那两个外甥,简直像有娘养没爹教的野种!吃东西挑三拣四,对我和你妈呼呼喝喝像使唤佣人,我一回来就扑上来开我的手袋,家里所有抽屉和柜斗都给他们翻了个遍,他们整天除了搞破坏还能干什么,你说!你说!”
景川像木头一样呆立在原地,听凭管婵数落,管婵却更生气了,就像一个人攒足了力量,可一拳打到了棉花堆,千钧之力消解成了无形,只会让发力的人更郁闷。想到恨处,管婵故意跳到景川身上,使劲儿地掐他、咬他,同时怨愤地喊:“你们家想要孩子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好,只想把我变成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你给点儿反应行不行!我最恨你这个样子!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种没用的男人!”景川仍然不躲不闪,任由管婵又哭又闹,她足足发泄了一个小时,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
景川看看表,已是夜里一点了,他的手腕、臂膀和肩头无处不在火辣辣地燃烧,然而此刻他胸口的压抑比伤处更难受。他得出去走走。客厅里没有开灯和空调,闷热得像个蒸笼。景川开灯准备穿鞋,突然吓了一跳。只见父母和两个外甥穿戴整齐、神色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他们来时的行李已捆扎好放在脚边。父亲磕着烟袋,虎声虎气地说了一句:“大川,你别为难,我们天一亮就回去。”
大外甥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他可怜兮兮地拉着景川的衣角。“舅舅,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景川一手抱住一个孩子,一字一句地说:“谁也不许走。”
危情魔方 16(1)
郁闷的时候,吴少鹏还真是个可以陪伴的好兄弟。
景川第一次半夜离家,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吴少鹏的杀人吧了。吴少鹏陪着景川,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没几杯下肚,景川就醉意醺然。吴少鹏乐呵呵地嘲笑他,“一看就是为女人犯愁。”
景川斜着眼睛看吴少鹏,“就没有女人能让你这个老东西犯愁过吗?你倒说说你的爱情史,传授一下经验啊!”
吴少鹏悠闲地玩着手里的一把骰子,“爱情?我不爱情,只爱享受。男人的一辈子就是为自己的下半身打工的。不然我们这么辛辛苦苦地赚钱,到底图什么呢?我身边的女朋友从来没缺过,在我享受她们的身体时,她们也从我这里得到物质,大家都皆大欢喜。我看现在流行的一夜情、性伙伴和换妻,不过是些想找女人又吝啬得不愿花钱的人在作怪。比起他们,我这种真小人还不算坏,至少我愿意为女人花钱花心思。至于你说的爱情,不过是制造痛苦的东西,我可不会玩。”
景川苦笑着发牢骚,“痛苦?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爱情的折磨,而是认清自己的生活有多么沉重。我们从小被灌输要做一个诚实、善良、忠贞的人,到了社会上,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却全部在颠覆以往接受的教育。我们在传统和前卫的夹缝里,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被两边驱赶着,我们分不清是非,看不懂现实,又改变不了自己。我们被集体洗过脑,背负着崇高的理想却只能卑微地活着,生活的轨道永远不会按惯性往我们使劲儿的方向去走。”
景川的感慨对吴少鹏这个俗人是多余的,他的理解永远只停留在金钱和女人上。吴少鹏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牢骚,一边往他的酒里加冰,“这跟理想又扯上什么关系啊?你那个老婆的确是太聪明太强悍了,别的女人长一个心眼,她肯定长了九个,找这样的女人根本是自讨苦吃。女人嘛,就应该弱一点儿,让男人怜惜和疼爱……”
“你说得不对!”景川借着酒意发泄,“男人选择比较弱的女人,并不是要怜惜她,而是因为想突出自己的力量。只有我这样的男人,才懂得尊重女性……”
“尊重有什么用?越尊重你越没地位,要不然你用得着半夜来这里吗?”
景川被噎住了,他一言不发地灌了自己整杯杰克丹尼。“没错……你知道为什么社会从三妻四妾进化到了一夫一妻吗?历史都证明了,男人就是斗不过女人!”
“你这个人就是凡事都太认真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告诉你该怎么生活。”吴少鹏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艳遇,“昨晚我在酒吧碰到了一个非常好色的女人,迫不及待地跟我上床了,功夫也非常勇猛,真是让人太兴奋了。但这种勇猛有时好像又是男人的烦恼,毕竟男人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那么激烈的战争,有时候喜欢的是生猛海鲜,有时候又喜欢家常小炒,甚至有时候还喜欢快餐开水。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刻都太猛烈,男人女人都不太喜欢。”
景川感叹地举了举酒杯,说不出自己是该羡慕还是该反对。
吴少鹏拍着景川的肩膀,理解地安慰他,“所以把话说回来,玩归玩,家是家,你要分清楚。如果你想跟老婆散伙,可能要把全部家产都给她才能脱身,辛辛苦苦了半辈子,这又何苦呢?”
“说到底,还是我们太穷了,我们没有很好的社会保障,每个人都没有安全感,婚姻成为许多人对感情和生活的双重依赖。只有我们不用考虑生存问题的时候,结合和分手才会变得很轻松,我们才可能单纯地为了爱情走进婚姻……”景川眯着眼睛看着吧台里的灯,语气里有几分向往。
见他越扯越远,吴少鹏笑眯眯地岔开话题,转到了江澜身上来。他问东问西,哪怕是得到一丝江澜的琐事都听得很来劲儿。一提到江澜,景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别说哥们儿不帮你,那女人实在太可恶了,只要手头上的项目一完工,我就申请调到别的部门去,离她越远越好!”
危情魔方 16(2)
吴少鹏饶有兴趣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觉得她这么可恶?”
“不关你的事,你就死了对她的心思吧!”景川警惕地打住了这个话头。
电视台知识竞赛节目的事故一出,管婵在“心灵驿站”的主持身份也被取消了,接替她的人是她的大学同学小莫。制片说得很委婉,电视节目是不断需要新鲜血液来补充的,他要管婵调整休息一下,将来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其实谁都明白,这次再见很可能是永不再见。
想到小莫那张胖圆脸将要取代她在电视上频频亮相,到时人们会怎样嘲笑她啊!管婵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沮丧、愤怒和焦虑像大山一样压迫着她的神经,她在床上一连躺了两天,她要想明白如何在事情变得更糟前重夺江山。然而家里闹哄哄一堆人,因为电脑的事情,孩子们战战兢兢,景川父母也满怀愧疚,大家都急于想表明自己对管婵的抱歉和关爱,反让管婵如坐针毡,不得不借着上班逃出家门。
复工的第一天正好是周一,平时要排号预约的管婵咨询室今天居然门庭冷落,尽管老板何老师安慰她只是碰巧人少,管婵的心却开始发慌。莫非电视台换人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眼巴巴地等到下午四点,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求助者,却还是上次那个电视台做节目的刘太。自从上次在商场重遇后,刘太就成为管婵咨询室的常客了,管婵的精心治疗加上刘生的极力配合,终于让刘太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在此之前她已有两个月没来了。管婵想,刘太的心病应该好了,她用心挽救了一个女人,一个婚姻,这算是功德一桩了。这件事很让管婵自豪,而且已经成为了她的样板案例,时常拿来开导新的求助者。但今天一见刘太,管婵大吃一惊。刘太面黄肌瘦,焦躁不安,眼见着比第一次在电视台做节目时的状态还要差。她一上来就抱着管婵大哭,“我不活了,他是骗我的……”
管婵立刻猜到了几分,“是不是刘生又出问题了?”
“他答应我永远不再跟那个狐狸精来往,看上去的确也这么做了,他把电话换了,那女人也离开深圳了,他除了在公司就守在家里,虽然在家的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居多,至少他是真心实意回家了,我以为他真的可以安心跟我过日子。谁知道我回了娘家一趟,我妹就看到他又跟一个女人去了酒店,狗怎么就改不了吃屎啊?男人的心为什么这么狠呢?”
管婵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开导的话,“会不会是你误会了他?”
“没有误会,他承认了,他说他摆脱不了沉重和压抑的感觉,觉得人生特别无趣,和别的女人上床就像吸毒,可以短暂地精神一下。我看这次他不是被别人迷得晕头转向了,反而他也有点儿像得了抑郁症的样子。”刘太失魂落魄地回答。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他到底想要什么呢?”管婵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我想要一个安宁的家,一个能白头偕老的丈夫,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刘太抓住管婵的手臂,使劲儿地摇晃。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能忘记过去吗?”
“说实话,不能。无论是吃饭、聊天还是亲热,我都会不由自主想到他跟那个女人也这样过。这时我就特别控制不了自己,我的心情特别烦躁,一找到茬就想跟他吵架。我和他表面上比前段时间关系好了,可那个女人的阴影时时活在我们中间,提醒着这件事永不结束。真可怕……管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们要怎么样才可以回到从前?你一定要帮我。”
“要不,你让他也来这里看看吧,也许从他身上下手可以帮助你们。”管婵叹着气安慰刘太。虽然她的条件比刘太好得多,但刘太的婚姻很难说不会是她的将来,只是她比刘太觉醒得早,正在千方百计挽救丈夫,让他悬崖勒马。她真希望自己有能力让枯木逢春,起死回生,那天底下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和不幸了,这样她也可以清闲地去想想,如何维持婚姻和事业的长久平衡。
危情魔方 16(3)
和吴少鹏的一场酒、几句话没有帮景川解决问题,家里接二连三不断的琐事却让景川下了决心,他要多放些心思在家人身上,不能再管江澜的闲事了。也许,这也是江澜需要的吧。从这之后,他对江澜的态度变得很客气淡漠,公事公办,绝不废话。江澜变得更沉默了,但又沉默得和平时不同,她常常陷入自己的沉思,甚至在开会时也会走神,如果别人叫她的名字,她总是猛地一怔,有点儿受惊吓的样子。景川虽然看在眼里,也只能按捺住好奇和担忧,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再多事。江澜说他和管婵都很偏执的话让他的心一直喘不过气来,生平最让他难受的就是管婵好为人师管教别人的毛病,难道他竟然也被妻子潜移默化了吗?
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这天景川去实验室拿东西,一进门就看到江澜在拆一封信,她好像有些害怕,用手指在信封外面捏来捏去,仿佛想先探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副想拆又怕拆的样子。景川也没在意,拿了东西就要准备走开。这时,听得身后一声尖叫,他转过身来,发现江澜已猫在墙角里,她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全身都在发抖。拆开的信件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散落出来,那是几颗蓝色的小药丸。景川忍不住过去拿起信封,里面已空空如也,原来只装了这几粒药丸。再拈起一粒药丸看看,发现药丸正反两面都刻着一个“high”字。
景川的头皮发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