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和他们一样吗?”一丝儿不安开始顺着我的脊背往上耸动。
“你的上士?恐怕更糟。”她说,“不,暂时别动他们。让他们就这么呆着好了。哎,你干吗呢?”
我走过去,用脚把他们面朝上地翻转过来,他们呆滞的目光茫然地向天而视。正是这些僵硬得像乌龟一样的外来人,闯入我们的世界,砍瓜切菜一般杀戮我们,有时候他们很笨,会死上很多次,但最后他们都会是英雄,成为拯救世界的尤利西斯、超人、二战特种兵、蜘蛛人和蝙蝠侠。
“你好像不太尊敬他们。”她问,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你恨他们吗?不管怎么说,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只是为了找找乐子。”
“这我没有想过。”我说,开始动手检查他们的背包和尸体。在梦里也许我见过一些他们的生活片段。那是巨大的黑洞,人们团团旋转,好似巨大的涡流一卷而过,不知所终。他们没有人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何在。相较而言,至少我们的生存意义标的明确,我想。烟在我的嘴里抖动,我把烟嘴吐到地上。
快刀手的腰带上有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家伙,我把它们全部解下,挂装到了自己身上。
她斜睨着那些形状古怪的工具,目光闪烁。“真不知道,”她说,“我该不该相信你和你的这些东西——你刚才到底为什么要那样跳出灌木?”
“如果你的法术不管用了的话,那就得遵循这儿的生存规则。”我客气地说,转过身去继续前进。她跟了上来,和我并肩而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灌木后仿佛有些什么东西,不是那些尸体,另外有些什么让我不安。我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
在靠近空地边缘的木屋边我们发现了第一具德国兵的尸体。
“这是一个陷阱。”我趴在树丛边一块巨石后跟她说。这也是那些敢死队常用的花招。按照规则,我们必须跑上前查看,而我们通常都是有去无回。
“它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惊异地问道,“你怎么啦?”
我正在卸身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从玩家们那儿搞来的装备,“我死了以后,你可以把这些东西带上,多少会有点用的。”
“你疯了。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上去送死?”她用一个夸张的动作把手指塞进嘴里,“救命啊,我和一个疯子在一起。”
“别拉着我,”我说,我的手在簌簌发抖,责任感正在顺着手背蔓延,“这是规则。”
“即使明知是去送死?”她嘲弄地说,“怪不得刚才你一下就跳了出去,我还以为你很勇敢呢。这就是你们的生存规则?”
命运注定的空间(4)
“是这样,”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个自高自大的精灵,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也许你看着有点笨,但这是我们行动的准绳。如果我不走上去,这个世界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我们命中注定,要死在陷阱里。”
“等一等,”她在我身后叫道,“可这准则太不公平。”
我向前走去,规则在我的胸腔里一下下跳动,已经是急不可耐。
我没能完成我的价值。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背包。我该怎么来描述这只手啊,这只手温柔而没有质量,可是它魔力无边,它发着光,穿透了我的背包和衣服,像一股风充盈在胸膛。我听见心底某个地方咔嚓一响。我想放声大叫,汗珠从额头上滑了下来。在一片战栗中,我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规则不复存在了。
我清醒过来,看见她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鸟笼,这是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鸟笼,金属纤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也许会觉得它像个鸟笼。”她微笑着说。我很喜欢她嘴角上翘的模样。“这些数据块没有具体的模式,但你们会把它看成一个实体。”
“你做了什么?”我虚弱地说,“怎么能没有规则呢。生活岂不是荒诞不经了,居然可以看到地上的雪茄烟不跑上去捡它,有人丢石子时不跑上去查看,看到跑动的黑影不发出警报吗?你改变我了。”
“这你倒说对了,规则先生,但你记住,”她生气地瞪着我,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是我救了你!这些规则是精灵设计来限制你们的,现在我让你自由了。”
“在你们那儿,时间可以向后飞行,眼睛可以更漂亮,谎言可以不存在,生活可以更快乐吗?”
“大概不行。”她承认说。
“你看,你也有你们的规则。我们都想要改变它,可是真的改变的话,那是不对的。”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好吧,是我不想让你死掉,这个游戏——对不起,这个世界我很不熟悉,我害怕了。也许下次我会先征求你的意见。”我不知道她的话里有没有讽刺的意味。
事情越来越好玩了,没有规则了,我思忖道,我可以选择自己爱走的路;我可以看到陷阱而置之不理;我可以找个地方呼呼大睡;我可以不用管那个破弹药库里发生的一切,它是被小偷摸入也好,爆炸了也好,都和我不再相干;现在,我还可以离开这个奇怪的累赘的外来人——那些病毒,不论如何,是我们的数据兄弟,当它们起来反抗的时候,我不一定要去帮助一个外来人呀。
“你得帮帮我,德国佬。”她诱惑我说。她让我想象外面的世界,网络崩溃,上亿的人迷失在网络中,交通堵塞,经济恐慌,总之是些抽象的大道理。她从她的天堂里掉了下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要重新回去,这个世界最终如何,她会在乎吗?
她现在越来越显得纤细,瘦弱,紧张不安,还有些沮丧。
“为了你,我会跟你走的。”我说。
“不,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世界。”
“好吧。”我说,把烟嘴吐到了地上。为了那个世界,没有白活一场。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会给它们回敬一个圈套。”说着我解下了背包。
四
我小心翼翼地贴着地爬行,没错,是贴着地爬行。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在铺满松针的雪地上爬行的感觉,它也许违反了规则,却带来一种奇特的愉悦感,与身体接触的是一种松软的数据流。我小心地倾听了一会儿,耳边只有淙淙的水流声。我仿佛成了那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玩家中的一员。要论贴着地爬行,我可比那些倒霉的敢死队员们更有天赋。
我贴着墙角爬近了尸体,布下机关。我后退了几步,拧动腰带上的开关。一股刺耳的噪声从诱敌器中喷薄而出,打破了雪后树林中的寂静。
木屋后传来一声可怕的咆哮,一个大如獒犬的黑影从拐角处冲出,向我扑来。它的速度快如闪电。虽然我早有防备,但根本来不及瞄准它。
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只怪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猝然止步,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
我看清了它的脸,那是一个噩梦中才有的形象。它在捕兽夹*上疯狂地挣扎扭动着,捕兽夹的钢制利齿打穿了它的腹部,白色和粉红色的泡沫从它那长满锐利尖牙的巨口中不断淌下来,它目光中透出的邪恶让我打了个冷战。(除了诱敌器和捕兽夹之外,玩家们还携带有如下装备:手枪、匕首、登山镐、潜水器、橡皮艇、鱼叉枪、霰弹枪、定时炸弹、手榴弹、雪茄烟、急救包。)
我端着枪迅速检查了一遍屋后,那儿只留下一堆零乱的脚爪印。我在被夹住的怪物前站住了脚。它身上油腻腻的鳞片闪闪发光,长着锯齿的尾巴仍然在重重地敲打着地面,犁出了一道深沟,一种棕绿色的黏液从它身上流下来,这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生物。它那邪恶的充满仇恨的目光使我明白它们没有道理可讲。不会有怜悯,也不会有宽恕。我们是异类。
“干得不坏。”女孩说,她躲在我身后,不敢多看那家伙一眼,“这是另一个网络游戏中的‘刺龙’,你要小心,它能钻到土里去,从下面进行攻击。”
“你们究竟是为什么要造这种怪东西?”我问道。
命运注定的空间(5)
“我不知道,”她说,用手指抚弄着破板墙上塑造精美的积雪,把它们打散,一点一点地飘落到满是污黑的地上,“都是他们男孩子喜欢的游戏。”
“我们走吧。”我收拾起东西,当先前进。
“知道吗,你走路的姿势有点可笑。”她小跑着紧跟在我后面。
我当然知道,走路的时候,我们要移动重心,抬起膝盖18公分,脚掌着地,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再次调整重心,这一系列的步骤有力然而僵硬。如果要跑动,我们就迈开大步,不论是平地还是坡道,对我们来说全都一样,弯曲膝盖,伸直,再弯曲,再伸直。我们像在空中滑行。我们从不跌跤。
我注意她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会被树根绊住,会被雪窝陷着,然而她走起来的样子美极了。她每走一步,运动的是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肩窝、大腿、膝头、小腿、脚踝,在她的每一步中协调起伏绷紧放松,像一根圆滑的曲线跟随着音乐声颤动,像风吹过林梢,像水流过石头——那是一种自然的美。
“我本来并不想找你帮忙的,”她承认说,“但是那些鬼家伙追得很紧,我想,你的武器也许能抵挡上一阵。”
“会开枪吗?”我边走边解下一把m19,递给她说,“注意后坐力。每三枪才能打死一个人,但是我不知道几枪能打死一个怪物。”
“你不恨我们吗?是我们把你塑造成一个‘坏人’。”她好奇地看着我,把枪接过,插在后腰上。
“不,我可不觉得我们是坏人,”我指点着眼前的世界向她解释道,“我们出生的时候就面对着这个世界,我们看着它,保卫它,被杀死,这是我们的生活。那几所破旧的木屋、那座波旁时期的古堡、那座院子里象征帝国的雕塑,对我们的意义与你们世界的玻璃办公楼、行走的马路和水泥岗亭,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冷眼旁观,你们忙忙碌碌。你们一遍遍地把这个世界毁掉,又把它们修复如新。毁灭和诞生,这永远是一个循环反复的死结。你们是试图在其中寻找什么吗?你们又能找到什么呢?”
她重新打量了我一眼。“真没想到。”她说,“呵,看来我对你们还缺乏了解。你们保留死前的记忆吗?”
“死如粪土。”我说,“死亡的时候,我们在做梦。那是个又黑又冷的空间,我们身边飞速流动着数以亿计浩如宇宙的信息,只是大部分根本无从理解。”
我们死去,出生,战斗,再次死去,出生,战斗,好像北欧瓦尔哈拉神宫的战士,他们在恩赫里亚平原上战斗并且死去,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又会重新复活,继续新的战斗。在死亡空间里,我梦到过一个黑色眼睛的天使。她试图带着我们脱离这个翻覆不休的世界。我的眼睛是灰色的,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灰色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眼睛的玩家。
我们在雪地跋涉,空地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这儿一片寂静。
我们步入空地,几所木屋围绕着这个空地,遮断了通往铁桥的视线。
“我累坏了。天,真希望能休息一下,”她疲惫地说,“本来昨天夜里我就该下班了——我要在这儿休息一下。”她歪倒在木屋前的几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危险。这两个字眼突然跳入我的脑中。只能把它解释成一种本能的反应。在这个熟悉的场地上,正在泛起一股陌生的气味,仿佛刀子尖锐地插入面团。危险。它在说,危险。
我解下我的枪。她不解地望着我。我把枪支到肩上,寻找着那股气息。它在她的身上。
我把枪对准她的时候,看到了她那张惊惧的脸,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气息更强烈了,我移动枪口,让它向下对着她脚下的泥土。那儿颤动着,几块土壤正从地面上翻起。我扣动了扳机。
一条长满锯齿的尖尾突然从地下射出,几乎扎在我的脚上。我瞄着脚下翻起的泥土又射了几枪。没有时间看是否打中,我一把拖起她飞奔起来。
我们转身拼命地向空地跑去。雪地在我们的脚下簌簌作响。
“我喘不过气来了。”她说。
“我拉着你。”我说,迈着大步在雪地上跳跃飞奔。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我们跑过了两座木屋,我看到了更多伙伴们的尸体倒在地上,一个通信兵头朝外仰躺在门廊里,手里还抓着一份电报,他也许刚刚进门就遭到了袭击。
我们跳过了一道铁丝网,又穿过几座木屋间的窄道,桥看上去就在前方。
一团雪块从上面落下,掉在路面上摔得粉碎。我拉住她的手,猛地站住了身子。
一只新的怪物突然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路上,木屑和雪沫横飞中,它蹲下粗壮的后肢,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我转头看见更多的丑恶家伙从雪堆里、从灌木丛中跳出来。
“你能删除它们吗?”我高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