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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游历四方,网罗而来这些天下至宝,难道就没有一件能讨你的欢喜吗?”

王妃慵懒地叹了一口气,“何必让那些贱民再去白白浪费生命呢,我不会从这些俗物中找到快乐。大王你每日里忙着东征西讨,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妃子的苦乐呢!”

被爱情激起了勇气的国王叫道:“我拥有一整个帝国,环绕我的国土一周快马也要奔驰三年;我的麾下有八十万甲士和三千乘战车,他们投下的马鞭就能让大江断流;我的子民像砂粒一样不计其数,他们拂起衣袖就能吹走满天乌云。难道我——伟大的姬满,竟然不能让所爱的人展露一下她的笑容吗?”

他飞步奔出后堂,大声发布命令:“传我的旨意,三十天内,招集天下所有最有名的术士艺者、最能逗人发笑的优伶丑角。不论是谁,只要能让我的爱妃露出哪怕是一丝儿最微弱的笑容,我就赐给他十座最丰美的城池,外加黄金五百镒、玉贝一千朋。”

他抽出那把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锟吾宝剑往地上一插,“如果这些艺人都没能成功,他们也就丧失了存在的权利,大周国将从此是所有流浪者的死敌。”锋利的剑刃穿透了花岗岩石砖,猛烈地晃动,述说着国王的决心。

五百名信使跳上他们的快马汗流浃背地向四方奔驰而去,国王的承诺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帝国。

三足乌第三十次又回到它在崦嵫之山的住所时,周王国镐京王宫的大殿前已经竖起了象征帝王威严的九座铜鼎,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鼎上的饕餮纹饰,也照亮了周围的巨大庭院。

这是一个长四百两、宽二百两的巨大空间,纵然里面摆放着五百张堆满了珍肴佳酿的桌子,也仍然能感觉得到那宽广坦荡的帝王尺度。在每一张桌子后面,在火光照不清晰的黑暗角落里,挤坐着数不清的来自天涯各方的奇人异士:云游四方的旅行家带着他们那奇形怪状的坐骑,来自遥远国度的流浪艺人小心翼翼地掩盖着他们赖以糊口的神幻秘技,不少人脸上的尘土还未洗净,他们是为了那一份不可思议的丰厚赏金而匆匆从数千里外的地方赶来的。

这些最卑下的贱民,每日里只能在风雨和泥尘中打滚,以求得一份口粮。也不知是他们上辈子修了什么德,才有福一睹这个天下最大帝国的帝王尊严。衣着华丽的奴隶在席间往来穿梭,端上来的都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山珍海味;貌若天仙的宫女在廊间轻歌曼舞,她们身上的香气和龙诞香燃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五百名站在阴影中的青铜甲士寂然无声,只有微风拂过他们的长戈和甲衣时才能听到轻轻的呜咽声;在左右回廊围簇着的中央高台上,被贵族和百官簇拥着的,就是君临天下的国王和他所宠爱的盛季。

一位神情委琐的老头捧着一具式样古怪的乐器率先登场。他向高台行了叩拜礼后坐下来开始呤唱一首抑扬顿挫的颂歌,人们听不懂他的语言,却都迷醉在他的歌喉中;两名衣着袒露的少女扭动着柔柔的腰肢跳起一种风格迥异的舞蹈,她们那飞旋的脚尖宛如田野上跃动的狐狸,就连宫中最善舞的宫女都看直了眼。

国王偷眼看了看身边的爱妃,她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摆了摆手,老头的乐器落在了地上,传出最后一声颤动的低呤。

接着上场的是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魔术师,他有一个傲慢的鹰钩鼻子和桀骜不驯的大胡子,他的家乡远在胡狼繁衍生长的土地的另一方。他倨傲地向国王和他的妃子鞠了一个躬,然后从随身携带的旧羊皮袋里抓出一把豆子撒在地上,喃喃地念了几句咒语。周围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奇迹出现了,地上的黄豆和黑豆自动分成了两组,排兵布阵、有进有退地厮杀了起来。

可是王妃的眉头甚至连动都没有动过。两名剽悍的武士立刻上前把这位不幸的异乡人连同他的豆兵带走了。

一位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缠着包头巾的汉子快步走了上来。他的手里提着一盘同样是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的绳子。他盘腿在尘埃中坐下,把一个大家先前都没有注意到的短笛凑到了嘴边,顿时,一股低沉的魔音在夜空中响起。

偃师传说(2)

慢慢地,那股放在地上的绳子动了一下,一端的绳头抬了起来,缓慢但是坚定地沿着一条优美的轨迹向上升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提着它上升,上升,直升到一朵低垂着的乌云中。围观的人群情不自禁地闭住了呼吸,就连一直从容镇静的王妃也忍不住展了一下眉头,但是自始至终,她的笑容没有绽放过。

失望的国王招来了卫兵,但是那位机敏的艺人在武士还没有靠近他的时候,就一纵身跳上了那股笔直挺立着的绳子,飞快地爬了上去,消失在那一团乌蒙蒙的积云中。一名卫兵对着绳子砍了一剑,绳子断成两股落了下来,可是那名矮小的黑皮肤汉子不见了。

包头巾的人引起的骚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表演接着进行下去,可是再也没有谁能像他那样幸运地逃脱国王的惩罚,锟吾宝剑上留下的血痕越来越鲜明。

寥落的晨星从东方升起,盛季望着高台下面那些耸动的人群,鼎下的烈火照得她的脸上半明半暗。小时候,她曾经有过一个荒诞的梦想:有那么一天,能够拥有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珠宝,甚至连高山、湖泊、幽暗的森林和广袤的大海都属于她的名下,而所有的那些自高自大的男人都只是她的奴仆,蹲伏在脚下听候吩咐,那时候,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而这一切,身边的这个男人都替她做到了,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拜伏在她的裙下。但是现在她快乐吗?

高台下传来一片喝彩声。一个艺人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吞剑动作后,胆怯而又充满希翼地看过来。盛季毫无表情地扭过头去,她知道这等于又宣判了他的死刑。无数的艺人正玩命地表演他们的拿手绝技,只是为了赢得她的一个笑容。他们真的是为了她的快乐,还是为了那一份丰厚得足以拿生命去冒险的赏金呢。

夜晚眼看就要过去了,国王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就在这时,守卫在门边的卫兵和拥挤的人群骚动了起来,人们纷纷向后退去,一袭黑袍出现在晨曦中,带着魔鬼的气息。

一名年轻的士兵带着惊恐低声说:“我敢对句容发誓,他是突然出现的。”

他的出现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就连盛季也抬起了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黑袍人缓步走上前殿,卑恭地向王座行了礼,开口说道:“至高无上的王啊,你是这个世界中生命的主宰,我听到了你的承诺,从时间的溪流中浮泛而下,穿过了世纪的物质和存在的象征,带来了我的作品,期望能得到王妃的赞许。”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惊叹,因为就连王国中最富有智慧的谋父都不能全部了解他的话。

“你知道失败者的下场吗?”国王带着醺醺的酒意,用威胁的口气问道。

时间的旅行者笑了一笑,他拍了拍手,四名仿佛同样从黑暗中冒出的黑衣奴隶抬着一只透明的箱子快步抢上前来。

箱子在晨星的光芒中宛如水晶般闪闪发光,旅行者猛地张开双手,他的手杖顶端放出刺目的光华。一只胡狼在远方发出凄厉的一声长啸。篝火余烬的红光照在水晶上,仿佛一阵水纹波动,箱子里显出一个人形来。

黑衣奴隶打开箱盖,箱中人直起身来,他带着惊异观望着身边的崭新世界,他的目光越过了骚动的人群和辉煌的殿堂,凝固在了高台上。这是多美的一个小伙子啊,他的鼻梁高秀挺拔,他的目光明亮有神,他的笑容火焰一样灿烂。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奇迹,人群没有欢呼,没有激动,有的只是焦躁和狂乱的低语:“只有神才有权造人,这是亵渎……”“巫术!”“抓住他,地狱里来的魔鬼!”

大王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的权力足以让他藐视一切法术,但用造物主才能拥有的魔力去刺穿生命的庄严,放肆地污辱神灵,那是另一回事。他犹豫不决地回头看了看,看见他的王妃唇边浮起一抹微笑。他举起了一只手,人群安静下来。

王妃微笑着开口说道:“异乡人,你的法术让人大开眼界。你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可我要这个卑贱的男人有什么用呢?”

她的话音犹如雪夜中的铃声一样清脆撩人,甚至是黑袍人在她的美貌面前也不得不低下了头。他谦卑地回答道:“聪慧贤明的王妃呵,纡阿只是一个傀儡,他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尊严,但他从娑婆那里学到了音乐,从阿沙罗加那里学到了舞蹈,当他展示他的所能的时候,就连石头也会欢笑。而他存在的惟一目的,就是尽其所有来让您拥有欢乐。”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喊道:“跳起来吧,纡阿!”

仿佛一阵微风吹过琴弦,站着的年轻人微微一颤,他的指头如此曼妙地动了一动,让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突然间,他浑身上下都洋溢起舞蹈的气息,就连足迹踏过最遥远国度的旅行家也从未见过的华丽欢快的舞姿如同流水一样从他的头、从他的手、从他的足、从他的每一根指头、从他每一寸肌肤中喷涌而出,有什么东西能够比拟他的舞姿呢,飘零在急流中的花瓣、回旋在风中的火焰……让人看了止不住地就想热泪流淌,想放声长笑。一支长矛从卫兵的手中脱落,摔在国王脚下的尘埃中。国王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目光收回,转到了坐在身边的盛季身上。他看到渴盼已久的笑容就挂在王妃的嘴角。

一舞既罢,高台上下鸦雀无声。国王站起身来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音嘶哑,他稳了稳神,说道:“异乡人,你的礼物正是我想要的。我的承诺是有效的,我不想知道你的来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代地一十五座城池的城主了(大臣和贵族中传来一阵妒忌的低语,但是国王只是威严地朝他们扫视了一眼,低语声就消失了)。至于其他这些无聊的艺人,我要限你们在十五天内,离开我的王国。第十六天起,只要在我的国土上察觉你们的踪迹,就一律格杀勿论!”

偃师传说(3)

黑袍人匍匐在高台下,回答说:“伟大的周朝天子,我只是一介贱民,怎敢充当管理城池的重任。我不是为了赏赐才带来我的作品,如果陛下喜欢纡阿,那么请宽恕所有的这些艺人们吧。我迷恋他们用自然的力量显示出的巧技,而后世人已经忘了如何去接近它。我们能借助机械造就梦幻,却忘记了自己本身曾一度拥有的魔力。我渴望能从这些艺人中找到我所寻求的东西,去创造另一个梦幻般的神话时代。”

国王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怔,随即不以为忤地哈哈大笑,“你是个疯子吗,大海难道还要向小河寻求浪花,你的技艺在我看来已经出神入化了,还要向这些无用的流浪汉们学什么呢?好,城池我就不给你了,大周国境内的流浪艺人我也不再驱赶,从今而后,他们都做你的奴仆好了。”他不容黑袍人再反对,大声叫道,“来人哪,将先生送到驿站的精舍中,把我的礼物和这些艺人一并送去……哈哈哈……乐师,奏乐,我要与爱妃及各位爱卿继续狂欢。”

黑袍人鞠了一躬,如同来时一样寂然地消失在阴影中。

周王的狂欢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堆篝火终于熄灭了,精疲力尽的宾主丢下了狼藉的大殿,各自回去休息。

在后宫深处,重璧台那高高的回廊上,盛季把她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大理石柱上。她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纡阿的第一眼起,她心就狂跳不止?为什么他的目光转向高台,她就情不自禁地想欢笑?她当然要笑,哪怕是为了纡阿的生命,她也要微笑。那些贪婪的艺人为了他们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赏金而送命,一点也引不起盛季的怜悯。只有纡阿,是真心真意地为了她,为了她的欢乐而舞蹈。他不可能夹杂着一丝儿其他的欲望,她难过地想,因为他只是一具傀儡,甚至没有生命。

爱上了一个傀儡,她自嘲地摇了摇头,绕着寂静无人的回廊慢慢地踱了起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些奴隶们居住的低矮窝棚。三天前,第一次发现她对纡阿那份令人惊异的感情后,她就托词溜回了后宫,一个人体会那又惧又喜的感觉。

国王的盛宴持续了三天,那班残忍粗鲁的家伙,就让纡阿跳了三天的舞,他一定累坏了,盛季怜悯地想道,现在,所有的大臣和贵族都在呼呼大睡的时候,也许此刻他正痛苦地躺在哪个窝棚中喘息。

仿佛回答她的关切,一声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哀伤缠绵,仿佛一线游丝浮动在夜空中。然后,轻轻地,宛如青鸟般婉转的啼唱刺破了低沉的和音,欢乐和痛苦同时缠绕在一个孤独精灵的歌声里,犹如晨曦融合着光和影一般完美。天哪,盛季又喜悦又痛苦地想道,这不是夜莺的欢唱,而是一个傀儡令人难以置信的美妙歌喉。他知道她在这儿。

带着异乡情调的低沉的喉音轻轻地摇曳着她,不由自主地让她想起了遥远的过去,想起了一个清冷的早晨,桨叶打碎了水上的晨光;想起了一个烛影摇红的夜晚,父亲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