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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入了宫中。她的父亲后来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盛地的领主……

不,不行,盛季绝望地想,我的心承受不了再多的负荷,我不能再见他了。爱情宛如躲藏着的河流在黑暗中流动。壁龛里的烛苗静悄悄地燃烧着,她惊恐地向四处看了看,把头伸出高台,向脚下花草掩盖着的黑暗低声问道:“纡阿,是你在那儿吗?”

歌声戛然而止,一个发颤的声音回答了:“是我,我的女王。”

我的脸竟然像少女一样发红,她心慌意乱地想。犹豫了一会儿,她柔声问道:“纡阿,你为什么不去休息?跳了这么长时间的舞,你不累吗?”

“我用不着休息……能源……我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我的胸口有个地方跳动得厉害,我不能去休息。主人说过,我是为了你的快乐而存在的。离开了你,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低低地吟诵着一句话,“我不能闭上我的双眼,我只能让我的热泪流淌。”这句话所拥有的魔力让王妃心跳不已。

“我的心指引我为你歌唱,把我留在你的身边吧,我不想为那些庸俗的贵族舞蹈。我只有十天的能源……十天的生命,让我用这剩下的七天来陪你一个人,让你快乐。”

王妃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你不应该这样。”

“你不喜欢吗?”黑影的声调里充满了悲伤,“那么说一句话吧,或者一个词,只要一个词……一个词,我就可以为你去死。”

“你会为她死的!”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盛季惊恐地转过身,看见姬满正满脸怒容地站在高台的楼梯口处,他暴跳如雷地咆哮道:“一个木偶也竟然敢调戏我的王妃,我要让你和你那该死的魔鬼主人一块儿粉身碎骨!”

“不!请不要杀死他!”盛季恳求道。

妒忌的国王奔下高台,大声招呼着卫兵。

盛季探出栏杆外,看见黑影依旧在那儿没动,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只听从你的吩咐,也许我死了会更好。”

国王在高台下愤怒地咆哮着,一群士兵沿着鹅卵石砌成的通道从远处跑来,盔甲和兵刃相互撞击着,打破了花园里的静谧。

盛季拿定主意,“快跑,”她低声说道,“从这儿逃走吧!”

偃师传说(4)

傀儡依然留恋不舍,他仰着头问道:“你还让我再见你吗?”

盛季眼角的余光看见几名士兵已经冲进了内庭,正向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冒犯者跑来,“当然,”她说道,“现在,看在大神的分上,快跑吧,为了你自己。”犹豫了一下,她加了一句,“也为了我。”

“我这就走,”那位激动的仆人低声而快速地说道,“燃起你召唤精灵的黑药粉,我一定会再来……”他转身向围墙跑去,王妃惊恐地看着两个卫兵挥舞着长戈追了上去,可是纡阿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和技巧一下子就翻过了高高的围墙,不见了。

稿京里的大搜捕持续了整整三天,国王的卫兵仍然没有抓到纡阿和他的主人,尽心尽职的卫兵虽然几次发现了那个逃逸的傀儡的踪迹,但都被他从容逃走。

负疚的侍卫头领奔戎对暴怒的国王解释说:“那个巫师就在我们的眼前消失了,连同他那四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仆人……有七八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哩。至于那个跳舞的木偶(他说到这儿,平板的脸上流露出一分惧意),他有着豹子一般的敏捷、大象一般的力量,他能空手扭断我们的铜戟,跑起来超得过最快的战车。”他最后下结论说,“他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扎扎实实的魔鬼小崽子,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停了停,他偷眼看了看国王的脸色,又补充说,“要我说,他好像受到了什么禁制,每次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我们某个人的脖子时,却猛然停了手。要是搜捕逼得太紧或禁制解除了的话……”

国王嘿了一声,大步在大殿里走来走去,脸色阴晴不定。连号称最精锐的国王卫队都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偶人,而这个大胆的家伙竟然留恋于京城不走,国王隐隐感到一股逼向王座的不安全感。自从那个不幸的清晨之后,盛季就只以沉默和流泪来回答他的恐吓和哀求,他烦躁地来回踱步,终于立定了脚步,“来人,速请盛伯进京!”

盛季知道她的丈夫一直在搜捕纡阿,她并不太为他担忧。她从负责搜索的卫队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使她相信自己所爱的人儿拥有的魔力是战无不胜的,就连伟大的姬满也抓不住他。他们知道只有她能引出纡阿来,姬满每日里到她这儿来,或软语哀求,或大声恐吓,她始终无动于衷。宫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惶惶不安,她却仿佛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快乐,直到满头白发的老父亲跪在她的脚下时,用整个家族的存亡兴败来恳求她时,她才犹豫了起来。

“原谅我,纡阿,”她在心中想道,“你终究只是个傀儡,一个还有几天生命的木偶。我无法为了你放弃一切。”

第三天夜里刮起了轻柔的西风,盛季在重璧台上点燃了一撮黑色粉末,粉末剧烈地燃烧着,爆发出一簇簇明亮的蓝色火焰,如同一只被束缚住的老虎挣脱了囚笼。一股清烟袅袅飘散在风中,有股硫磺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夜色更加浓厚,重璧台上静悄悄的,仿佛只有盛季一个人。他不会来了。盛季庆幸地想。不知为什么,却有一丝儿失望夹杂在其中。

壁龛里的火焰摇动了一下,盛季突然转过身来,看见纡阿就站在高台长廊的尽头凝望着她,时间在回廊间悄悄地流动,是那么的安静。有一瞬间,她甚至忘了陷阱的存在,而想跳向前去,扑向傀儡的怀抱。

一匹战马在她的身后轻声长嘶。我干了什么,她猛地醒悟。一股可怕的恐惧攥住了她:虽然纡阿注定会死去,但她这一辈子都将无法轻释背叛他的负疚了。“别过来,”她向着长廊的尽头喊道,“纡阿!这是个陷阱!”

纡阿转头扫了一眼花园里出现的国王的精兵,他的脸色因为痛苦而苍白。“那有什么关系,”他继续向王妃跑来,“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就让我死在你的脚下吧。”

国王咬牙切齿地喊道:“拦住他,杀死他!”

两百名最精锐的卫士冲了上去。那个赤手空拳的傀儡毫无畏惧地向着这堵青铜盾牌和长戟组成的金属洪流迎来。大周国那些最著名的勇士——奔戎、造父,在他的手下如同草把一样纷纷倒下。傀儡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过分地伤害脆弱的人类,爱情的魔力冲掉了永远不许与人抗争的禁令。激飞的刀剑像流星一样射入天空,又发出嘎然长鸣坠落在花树丛中。大周国的卫士们发现自己陷入了这辈子最可怕的一场战争中。

最后一声刀剑的叹息也寂然了,两百名失去了武器和战斗力的卫士倒在了尘土中。满怀创伤的痛苦的傀儡一瘸一拐地向王妃走近。

满脸铁青的国王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爱我吗?”傀儡悄声问道。

“是的。”盛季轻声回答道,向跳舞的艺人伸出手去。纡阿接过了她的纤纤玉手,跪下来放到嘴边轻轻一吻,如同一尊青铜雕像般僵硬不动了。

妒火如烧的国王拔出了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砍掉了傀儡的头。王妃惊叫着闭上了眼,没有温热的血液喷出来,他那漂亮的头颅下面是一大堆金光闪闪的金属片,以一种完美的不可思议的复杂联系在一起,随即在风中分崩离析,变成无数的金属碎片丁丁当当地散落在尘埃中。

王妃张开她含泪的双眼,一块透明的玉一般的簧片跳上了她的手,精巧地微微颤动着,发出了和纡阿的歌喉一样动听但却是单调的嗡嗡声。

偃师传说(5)

注1:镒,朋,古度量单位,五两为一镒,五贝为一朋。

注2:崦嵫之山,日没所入山也,见《离骚》。

注3:两,古度量单位,五两为一丈。

注4:我一直不知道黑袍人属于哪个时代和哪个民族,从他无意中提到的这两位神诋来看,他也许来自印度次大陆。

注5:“天子乃为(盛季)之台,是曰‘重璧之台’”,见《穆天子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