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还能算是个男人吗,你女朋友全身都淋透了,你自己却打着伞一点儿没淋着……
苏宁的脸涨得通红,灰溜溜地想一走了之,可是看到她哭天抹泪惨兮兮的模样儿,动了恻隐之心。他把伞高高地举到她的头顶上,她愣愣地仰头看了看黑色的伞顶,又哭起来。苏宁第一次领教了女人的眼泪,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既然大家都把他当成她的男朋友,他就该尽尽男朋友的职责吧,不能平白无故地被人栽赃冤枉。他伸手霸道地揽住她的头,轻轻拍打着说,不哭,不哭,啊。他的那颗男人心被这个女人的泪搅得乱七八糟的。
何秋叶当时很瘦,1米66的身高,才90来斤,他揽着她像揽着一个中学生,鼻息间有雨水和少女的甜腻,那感觉让他长久地留恋和回味。
那天,苏宁被这个女人拐到一幢陌生的公寓。
公寓的地面和桌面上有一层浮尘,不像有人住过,但有床,有家具,有电视,有衣物。女孩儿打开门,也不说话,苏宁站在门外犹豫。他本来打算把她送回家交给家长之后便离开的,可是她的家里不像有家人的样子,而她的行为又让他放心不下。
她走进卫生间,看到自己的狼狈相,红肿的鼻头和眼睛,湿嗒嗒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头发……她打开淋浴喷头开始洗澡,洗完后包上一块白浴巾走出卫生间。苏宁正静静地坐在沙发里翻看一些旧杂志,一抬头,看到一个半裸美女拿眼睛瞪他,然后捂住胸前掉头就跑,啪地把自己反锁进卫生间喝问: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苏宁感到冤枉,说,我是谁?我说了我是谁你也不认识我,是你领我进来的,我不放心你,所以没走。
你有什么不放心我的?
我怕你……苏宁突然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凭什么待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家里。他说,你没事就好,我要走了。
她说,你到卧室橱子里帮我拿条裙子。
苏宁转进卧室,打开一个简易的壁橱,从里面抽出一条白连衣裙,她打开一道小小的门缝,伸出半截赤裸的胳膊说,不准偷看。
苏宁道,该看的早就看到了,你现在不过是掩耳盗铃……
你……她气结。他暗笑。
美女穿好裙子,从卫生间再次出来,苏宁觉得眼前一亮,又有触电的感觉。很干净迷人的长相,除了太瘦,没其他毛病。
美女绷着脸查户口一样问他的姓名、年龄、职业,苏宁白痴一样一一回答,她还索要了他的身份证,表情严肃地研究了一番还给他。她说,好了,你可以走了。苏宁说,你说好了就好了吗?你以为你是皇家警察吗?轮到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干什么的?她懒洋洋地说,我累了,我想睡觉,今天谢谢你,你走吧。
苏宁不舍得离开,但既然只是个路人甲,权当做了一次活雷锋,他说,以后别没事儿就哭着在大街上乱跑,幸亏你今天碰到我这么个大好人,如果碰到流氓,多危险。
《医生》第二章(2)
她说,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心吗?确切地说,你对每个陌生女人都有这么高的热情吗?
他说,不。
她叹了一口气说,看你文质彬彬的也不像坏人。留下来陪陪我吧,别让我一个人待着,我觉得我会发疯,说不定真会自杀。
苏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隔着一道门蜷缩在床上,可能白天歇斯底里的哭泣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几分钟之后,困意滚滚而来,很快就淹没了她的意识。
苏宁找到半张纸,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站在床边凝视了好长时间,俯下身子吻了吻她的额头,她嘴里嘟囔了几句,羊……羊……地叫着,苏宁忍俊不住笑了,替她关好门窗悄悄撤离了现场。
苏宁回去之后花痴了一夜,暗骂自己真他妈柳下惠。他常常回味那次邂逅,一直盼着她的电话,有几次下班后,还特意跑到她家附近转悠,试图能不期而遇,可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归。看样儿,那个女孩儿对自己没什么意思。
一个月之后,夏立仁把苏宁叫到自己办公室安排下午的手术,他说这次手术是一个颌部的血管瘤,问苏宁能不能独立完成,顺便问了问他的毕业去向。
苏宁刚从夏立仁办公室出来,一个小护士喊,苏宁,有人找你。
何秋叶穿一条白裙子,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像一张画,看起来还是一副弱不禁风、营养不良的菜花样儿,有点忧郁,有点伤感,和外面热烈的阳光格格不入。苏宁心脏怦怦狂跳,表面上却装得很平静,她说,我只是想来看看,看你是不是个骗子。
他说,你看到了。
她无精打采地说,看到了,你真让我失望,这个世界上的骗子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我遇到的不是骗子?
你很想被骗?
不知道,我只想找点儿刺激,我恨以前的生活。今天你能陪陪我吗?她看到他有点犹豫,可怜兮兮地加了句,今天是我生日。
那天,叶子喝了很多酒,她把自己灌醉了,东倒西歪地摇着一头直发。他清醒地坐在一旁吸烟,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抱住那颗东摇西摆的小脑袋,那颗小脑袋开始流泪,流得他有了肝肠寸断的感觉。他喊,别哭了!她惊吓地瞪大兔子一样的眼睛。她激起了他男性的保护欲和征服欲,他觉得一个只知道瞪着眼睛哭的女孩子在社会上很容易吃亏,面对她总是忧心忡忡。
那天她又把他带回公寓,那只算他们相识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他们相互告知了姓名,他知道她叫何秋叶。
路上,她要苏宁替自己买了一束百合,傻兮兮地抱着。到了公寓门口,她依旧醉意熏然,摇摇晃晃地和他道别,他不知怎的往前迈了一步,抑制不住的冲动,一把抱住她,抚摸她乱糟糟的头发,他说,你这个傻孩子,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他觉得她的身体滚烫,他扳过她的下巴,感受到她热辣辣的呼吸,他霸道地吻了下去。
她出其不意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尖叫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是可以随便沾的吗?他制服她的小脑袋轻声说,别像刺猬一样竖起自己的刺,相信我,以后不会再有人敢伤害你了,因为我将成为你的盔甲。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闭上了眼睛。他用舌尖舔开她紧闭的嘴唇,她说我有洁癖,讨厌别人的口水。他气恨恨地说,那我以后天天吻你舌头,治治你的洁癖。
一切顺理成章,他们疯狂做爱,她一直喃喃地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静静地倚在床头抽烟,她睡得很沉,这次没有羊羊羊的嘟囔。他用手轻抚她的脸,被她一把拽住,她把他的手臂紧紧拽到自己跟前,抱住,贴在脸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她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春梦,可是这个公寓的确不是他的宿舍,身旁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他以为她有事出去了,离开前帮她关好了防盗门。那一整天他都过得迫不急待,觉得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晚上下班后,他又买了一束百合,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二次买花,第一次送给了叶子,第二次也打算送给叶子,而且他一直很抠门,从来没这么大手大脚地花过钱。他喜滋滋地站在公寓门外敲门,敲了半天,门纹丝不动,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那天他守到晚上十点多钟,到楼下仰头向上看了看,屋子里黑漆漆的。
《医生》第二章(3)
后来,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他有时候想起来觉得有点诡异,他想他是不是撞见鬼了,还联想到了聊斋故事,可是她热呼呼的深吻,常常令他在深夜里悸动。
又是一个多月。那天下班之后,他在公寓附近转悠,她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向入口。
他激动地尾随着她上楼,到了公寓门口,他轻声喊:何秋叶。她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回头,他从身后抱住她,脸俯在她脖子上,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还激动,他说,你怎么不见了,是躲着我吗?她摇摇头说,我回家了。他急不可待地扳过她的脸,粗暴地亲她,她的身体一直僵着,他狠狠地说,你太折磨人了,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呢?那么不在乎我?可是……我很想你。
她冷静地打开门,他把她拖进去,他用身体顶上门,再次拥住她。叶子说他那时候很猴急,像几辈子没沾过女人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惨兮兮的样子就很冲动,他迷恋她忧郁的气质,迷恋她若即若离的态度。这次他吻得很温存,很细致,让她感到安定,很快她的双颊被他滚烫的吻烤热了,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迷惘地问,你真的很需要我吗?他重重地点头,他当时极力压抑自己的激情,怕引起她的反感……
后来苏宁才知道,原来自己遇到叶子那天,是她男朋友出国的日子。她说,她男朋友的家庭背景很厉害,反对他们交往。其实叶子的父母也在这个城市,只是离她单位太远,每天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叶子说公寓不是她的,是租来的,其他的就怎么也不交待了。
《医生》第三章(1)
晚上八点,叶子还没回来。苏宁饥肠辘辘。若不是经常和她通电话,他现在真可以发挥想象制造各种悬疑,何秋叶离家出走了,何秋叶跟人跑了,何秋叶失踪了。不过家里处处都残留着她的痕迹,梳妆台上散乱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那台奔3的破电脑也开着,屏保上来回晃动着她逼苏宁打上去的一行字:我爱何秋叶,我爱何秋叶……这行字像一个孤独的忍者在黑色的屏障上来回穿梭。
苏宁打叶子的手机,关机。再打,关机……
晚上九点多钟,楼梯上终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宁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一个综艺节目,一群男男女女挤成一堆跳着高用脑袋戳头顶上悬着的气球。
叶子气喘吁吁地讨好他,对不起,猪猪回来晚了,狗狗吃饭饭了吗?
苏宁按遥控器,听到她猪猪狗狗地叫,有点心软,但又想惩罚惩罚她对自己的疏忽,故意端着脸不理不睬。
今天x杂志的编辑到我们这儿组稿,晚上我请他吃饭来着,我得挣钱,对不对。
苏宁饿得发慌,一听她和别人吃过饭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吃过饭了?你把你从几千公里之外回来的老公撇在一边,自己却在外面风流快活?
叶子垂下头小声嘀咕: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想多赚点钱,这几年你一直在外面读书,花了不少钱,不赶紧想办法挣钱,咱们什么时候能买上房子结婚啊。
苏宁粗声说,钱、钱、钱,你现在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是我重要还是钱重要。
她带着哭腔说,你以为我愿意说钱吗?你以为我愿意这么拼命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你一回来就找碴是不是?不就是一顿饭吗?不吃也饿不死,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两个人僵持着。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窗子上斜斜打进一片红色光柱,红色在苍茫底下挣扎,屋子里也是染了红的,只一会工夫,天地暗了,屋子也暗了。苏宁想起没进家门前的种种设想,一把把叶子抱起来,在狭小的卧室里转圈,听她娇滴滴的尖叫,把她丢在简陋的双人床上,听着席梦思吱吱作响,用身体挤压她,蹂躏她,狠狠地亲她,直到她求饶。
苏宁注视着这个跟了自己六年多的女人,1米66的个头,比刚认识时丰满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因为常年熬夜,眼圈发黑,皮肤黯淡无光。何秋叶也正抬头望他,她先心软了,苏宁大老远回来,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不生气才怪,她撒娇地拱到他怀里低声道歉:对不起,猪猪应该在家等狗狗的,有天塌下来的大事儿都不应该管。
他环住她的腰,心里一阵悸痛,搅起一股难言的心酸和苦涩:我知道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不容易,这几年你辛苦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她的眼圈发红,眼泪差点儿掉出来,她内心是委屈的,但这个委屈又无法对他说出来。
一切像一场延时的电影,在一阵嘈杂和骚乱之后顺理成章地拉开序幕,拥抱,抚摸,接吻,吻得上气不接下气,何秋叶踢掉银粉色的拖鞋,苏宁迫不及待地把她按倒在床上……
大汗淋漓过后,两人松弛地相依相偎,像风雨过后的藤萝缠绕在树的身上。
苏宁说医院答应给他一套二室一厅的住房,房子是二三十年前的旧房,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苏宁说医院承诺,回来后给他一个副主任的位置。他说,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最重要的是你在这个城市,所以我回来了。
叶子细心地倾听,不发表任何观点,甚至听到那套可能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也没有任何反应,还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苏宁没收到预期效果,叶子的平淡挫伤了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他突然失去了聊下去的欲望,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她说,你一定饿坏了,我去做饭。苏宁拥住她耍赖,说,我的确饿坏了,不过,我不想吃饭。他寻找着她的嘴唇:我想吃……你。